“你的伤……根本没那么严重……难、难怪你要救他。”露出真容的鬼面人吐出一口血,“是裴霁手下留情,还是……你们故意让我以为有机可乘?”
“我们事先不曾约好,但也不需要。”应如是轻声道,“只因要对付的人是你,而你早知道我们有合作,若不让你看一场反目之战,如何引你出手?”
沼泽里的毒蛇远比平原上的猛虎危险,能杀人的一剑往往发于猝不及防间。
“是我蠢了,明知你是李元空……”被钉在地上的人惨笑一声,“我竟然信了你装出来的好人模样……信了你会放下屠刀……”
应如是闭了下眼,道:“容貌可以遮挡,身形也能掩饰,变声却不是人皆可学的,鬼面人一直不说话,若非哑巴,便是他的声音有特殊之处。我该如何称呼你?陈秋,亦或……程施主?”
剑下动弹不得之人赫然是本该留在卧云山庄的程素商,那个深得任天祈和水夫人信重的女弟子,连十九都说过她面冷心热,还叫着“素商姐”。
这句话出口,本在蓄力挣扎的人突兀不动了,片刻后才道:“我当然是陈秋。”
裴霁赶到近前,盯着那张沾上血污的脸,不无感叹地道:“男扮女装,在卧云山庄蛰伏数年而不被人发现,你这一项本领也不比剑法差了。”
枯叶老人的关门弟子陈秋,苍山大战那年不过十五岁,他生得眉清目秀,面若好女,未曾学得毒功和收发暗器的本事,但有一手奇诡凌厉的好剑法,同行者莫不赞叹,师父却说他的剑路走得太窄。
彼时的陈秋还不懂,直到闭关养伤的师父莫名死在了毒窟里,尸身惨不忍睹,众人说他死于毒虫反噬,陈秋却不信,没等他找到证据,一场血雨便兜头浇下。
世间没有比战场更残忍的炼狱,曾经跟他说笑讲古、与他一同吃住操练的人都死了,还有那些曾为他师承而颇有微词的年长者,他们自身难保,却拼命将他掩藏在下,直到他被苍蝇的声音吵醒,爬出了这片堆满尸体的山沟。
除他之外,苍山里再无活人,陈秋回到毒窟附近,沿着黑红血印消失的方向,终于找到了师父丢失的那条手臂,与尸身肩部断口不同,这只手是被利刃生生砍断的,又被野兽拖走啃食,他分辨不出凶手用的是什么武器,却见露出骨头的手里死死攥着一块白虎玉佩。
“大战过后,姜贼忙着挥师北上,没人将我放在眼里。”陈秋伏在地上,望着眼前的一滩血,“我要报仇,却不知仇人是谁,拿着一块玉佩四处探听……”
这样的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陈秋却只能跟没头苍蝇般跌跌撞撞,他杀了几个逞凶欺人的叛军,也因此惹来追杀,在机缘巧合下逃到丹阳府,遇见了一位老妇人,从她口中得到了姜氏玉雕的线索。
“等你来到景州,发现姜氏门庭已没,于是潜入荒宅,发现密室,却触发了箱中暗器,险些丧命。”裴霁想到这人身上的伤疤,“你不认得白虎玉佩是任家之物,但知道‘落地生花’是师姐王秀英的独门暗器,原先或有向任天祈坦言求助之心,这下不敢了,索性改头换面,故意接近水夫人,让她带你拜入卧云山庄。”
任天祈对外人严苛,待水夫人却很宽纵,只要沉得住气,这就是明智之举。
陈秋哑声道:“你们何时怀疑我的?”
“知道我行迹的人不多,掌握任天祈动向的人更少,再加上对山庄和火宅的情况了如指掌,若非对鬼面人的印象先入为主,早该将你列为凶嫌。”应如是长叹一声,语气也变得沉重,“真正怀疑你的身份是在前天夜里,鬼面人能凭两封书信将李帮主算入局中,定是对他与任庄主的恩怨了解颇深,等到我们在林中交手,你能偷袭我却落入裴霁的圈套,说明你我当时行动相近,还有……”
裴霁嗤笑一声,接话道:“我拽落你几根发丝,手下人里有懂药的,他说那白发是凝雪草染成的,其色自然,看起来与天生的一般,唯一缺点是遇水即溶。”
鬼面人两次现身又遁逃无踪,紧接着出来的程素商都是浑身水汽,湿发未干。
应如是在弟子院里的失礼之举,实为试探程素商肩上是否有伤,他在衣下缠好了厚布,又忍住了痛,却难以克制身体紧绷的本能。
“女弟子中有一人是你的同伙,关键时也算是你的替身,不仅在搜身的时候帮你打了掩护,那晚你在后山伏击裴霁的人,对方就装成你的模样守在水夫人身边,夜色太重,水夫人满腹心事,只要时间不长,再小心一些,便不会露出马脚。”
等到鬼面人突围下山,为了摆脱追兵,就去刺杀水夫人,等到偏僻处快速换回身份,再分头“追凶”,双方都能全身而退。
“我……输得不冤。”听到这里,陈秋发出几声笑,牵动伤口又咳嗽起来,“可我这次出来,就没想过再回去,你们现在杀个回马枪,也抓不住她了。”
应如是微微垂目,再无他话,裴霁“啧”了一声,道:“让他做个明白鬼就得了,你还真拿自己当神探么?”
他垂刀斜抵在陈秋颈侧,俯身去夺簿子,未及触摸,地上半死不活的人猛地向刀口撞来。
费尽艰辛才抓到鬼面人,当然要留活口。裴霁留心防着他寻死,当即收刀,哪知陈秋撞刀是虚,扬腿侧踢是真,趁应如是侧身让过,豁命挣脱出来,顺势抢回无影剑,在碎草地上滚出半丈长的殷红血痕!
他不敢停留片刻,腾身冲向树林,将要逃出生天,一道人影疾闪在前,裴霁抢先截住去路,陈秋避无可避,一剑直刺而出,无咎刀也迎面劈来,却见刀剑相接之前,剑锋下沉,换作两本染血的薄册撞了上去,霎时被刀风剑气绞得粉碎。
“哈哈哈哈——”陈秋再无余力,他仰天大笑,任由无咎刀向自己当头劈来,旁侧忽地传来一股柔劲,应如是一掌将他推翻在地,同时抓住了裴霁握刀的左手。
碎纸如雪花般簌簌落了满身,它们太过细小,已有不少随风而去,应如是心中五味杂陈,察觉刀锋剧颤,喝道:“你要是杀了他,就真落得一场空了!”
亲手毁掉了最重要的证物,惊怒之下,三尸真气逆行乱冲,裴霁的双眼已是血红一片,他死死盯着应如是,炽烈火毒透掌入体,应如是却不敢松手,明王内功薄发而出,抵挡着这股烧灼肺腑的热浪。
半晌,血色一点点从裴霁眼中褪下,他狠狠挥开应如是的手,“呛啷”一声还刀入鞘,一脚将陈秋踢昏过去,深吸了几口气,咬牙道:“是,还不到杀他的时候,我会撬开他的嘴、敲碎他每一块骨头,让他把知道的事都吐出来!”
有那么一瞬间,应如是后悔自己抢下了陈秋的性命,裴霁已怒不可遏,人落在他手里,死是最好的下场,可不等他开口,地面传来微微震动,兵马将至。
叹了口气,应如是道:“他伤得重,先别动大刑,我明日去找你。”
裴霁心里还记着他的黑账,也不想再生枝节,冷声道:“你去哪儿?”
“我原本答应了十九,要将真相告诉他,但如今……”顿了下,应如是叹道,“他要留在火宅,最好就此打住,我准备再探山庄一回,程素商莫名失踪,水夫人总该有些反应,顺道看看还有哪些人不见了。”
如此打算合情合理,裴霁面色稍缓,他们的首要目标始终是鬼面人,难免会让一些小鱼小虾漏网逃出,倘若应如是顾左右而言他,反倒惹人怀疑。
马蹄声越来越近,两人再不废话,裴霁留下看守犯人,应如是折身遁入树林,绕路出山,于荒凉古道旁休息了半晌,草草处理过新伤,赶往卧云山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