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

90 / 98 章 · 3,318

南飞的雁群将夏日带走,遍地陶菊昭示秋将至。

八月,秋来。

露华殿内那棵银杏树慢慢变了颜色,林山卿每次路过总会抬头看,天光透过叶片间隙,她不自觉扬起手背。

这棵银杏树开启她对汝歌的所有记忆,最开始时,她会站在树下轻闭眼,渴望睁开眼的瞬间重回暘谷。

她没有回到暘谷,而是在汝歌呆了快一年。

芍娘与她闲聊,笑着问道:“太子妃知道八月有什么大事吗?”

她忽而有些紧张,问她:“什么大事……”

“是太子的生辰。”

婕妤生子在八月。

林山卿粲然一笑。

“哪一天是阿旸的生辰?”

她还不知道,想来有些自责。

“可以去问问子贞。”

“好。”

她与芍娘去了紫云阁,长亭正好在,他笑着招呼林山卿坐下。

桌上摆着瓜果,颜色动人。

林山卿开口问长亭:“阿旸的生辰是哪一日呢?”

长亭笑了。

“明天,不过今年陛下整寿,为了节俭开支,便将阿旸的生辰挪到了下月,到时与陛下一同庆贺。”

言之有理,可林山卿还是觉得,过了生辰那日,便不叫生辰了。

.

近几日事务繁多,江风旸回东宫颇晚。

夕阳已斜,他还埋头在书卷之中,听见了白云寺里的钟声,他放下笔,将桌面整理好后锁门离去。

天黑早,不若盛夏。

方走时还天光甚亮,至湖心亭旁的圆拱门时已觉视线不明,到东宫门口天已全黑。

他先拐去了旁边小径,想在秋千上坐一会儿,歇一歇。

走过去,发现五娘正在秋千上,这个场景分外熟悉,他笑了笑。

紧挨着她坐下,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林山卿就将头扭到一边——不看他。

“……”

他甚觉惊奇,伸指头轻戳她肩膀。

小心问:“五娘在等我吗?”

不回答他。

他又笑,伸手拿过她手上的竹篮,原以为她会阻止,不成想非常顺利将竹篮拿了过来。

打开来,是一颗红鸡蛋和一碗面。

有些茫然,他抬头看她。

林山卿很无奈:“面都坨了,今日是你的生辰。”

江风旸动作一顿,他仔细想了想。

想起来了,他的生辰是在今日。

“我都忘记了。”他低头轻声道。

“没关系,我们都记着呢!”

她将鸡蛋拿起,放到他手心里:“我拿石榴汁染红了鸡蛋。”

“生日要吃红鸡蛋吗?”

“是啊。”

她又将面端起:“长亭亲自做的面条,张大厨拿鸡汤煮的,只是如今,鸡汤没影了。”

“哈哈……”

“快些吃吧。”

“好。”

他将面吃完,又开始剥红鸡蛋。

蛋壳上的红色染到了他手上,他眉梢一动,喊她:“五娘。”

林山卿转过头,他便将红色印到她脸上。

林山卿后知后觉,也摸了摸蛋壳,又伸手捏他脸。

他拿衣袖挡脸,那些红色都染到了他的白衣服上。

林山卿缩回手:“看吧,白衣多不耐脏。”

他听话点头:“太子妃所言极是,下一次换一身。”

反正已经染了色,她干脆拿他衣袖蹭掉脸上的红色。

“……”

“快些吃鸡蛋。”她催他。

“一人一半,我吃不完。”

“那……我不吃蛋黄。”

“好。”

他掰开,将蛋白都递给她。

月亮升起,她道:“阿旸的生辰,该有一个愿望。”

他侧头看她:“会实现吗?”

林山卿轻轻笑:“也许吧。”

她好奇起他往年的生辰,便问:“阿旸往年的生辰都是怎样的?”

他思索片刻道:“美食佳肴,绫罗绸缎,还有拜帖贺礼。”

“一比较,今日这顿委实有些寒碜……”

他指节敲敲她额头:“心意怎可用寒碜来形容。”

她笑笑,从袖口里拿出一个木盒,小心翼翼放到他掌心里。

江风旸笑意浓:“五娘给我的生辰贺礼?”

“嗯。”

他慢慢打开,见盒子里放着香囊。香囊上有他的名字。

惊喜:“五娘亲自绣的?”

她得意道:“对,一晚上就绣好了,女工我也是很在行的。”

她等着他的夸赞,却被他轻拧了一下脸颊。

皱眉不满看着他。

江风旸伸手抚着她的脸,放柔了语气:“一晚上没睡?”

林山卿不说话了。

他叹了口气:“下次不可如此,熬夜是很伤身体的。”

她偏头靠在他肩膀上,静静看着天上的月亮。江风旸握住她的手:“五娘困吗?”

“困啊……”

“五娘若是太困了,便闭眼睡一会儿,待会儿我叫醒你。”

“嗯。”

她闭上眼睛。

江风旸握着她的手,轻轻擦去她指上红色印记,又小心拿起香囊细看。

这个香囊没有悬在江风旸腰间,而是好好的躺在紫云阁内卧的枕头下。

因为太珍惜,舍不得用啊。

.

永巷外的空地上有一棵银杏树,上面悬了许多红布条。

从前每逢佳节,或是江风旸生辰,时柔都会在这里挂上一个红布条,上面写着对阿旸的祝愿,她挂了十年。

又一个十年过去,红布上的字迹早已不见,可这些红布依旧艳丽。

江风旸抱着林山卿往露华殿走去,江鄢带着长亭走来永巷。

他极少来永巷,连路过都极少。这样专程前来反倒是头一回。

长亭提着灯笼走在前,领着他往永巷走去。

到了那棵银杏树下,他仰头看,笑着道:“过去十年我从不敢来这里,害怕控制不住情绪,也时常费劲想阿柔不好的地方,试图淡忘她,可想起来的都是她的好,反而愈加深刻。”

他摸着红布条道:“阿旸问我一路走来后悔吗,我当时回答他不后悔,这条路我确实不后悔,可有一件事我是真的后悔。”

长亭恭敬立在一旁。

他抬起头,深吸了口气:“那时阿柔病重,我被阻止去看她最后一眼,而我居然放弃了这最后的机会,每次一想,心里都会生疼。”

长亭轻声道:“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

江鄢笑了一笑。

“自从阿柔搬来了永巷,我就很少见到她了,有一回夜里不自觉走到这里,看到银杏树上挂了红布条,仔细一看,原来布条上写的都是对阿旸美好的祝愿。”

他从衣袖里拿出一把红布条,低头笑道:“我哪有阿柔细心,不过从那以后,每年阿旸生辰,我也会写一个红布条。”

他抬手将布条一个个缚在树枝上。

“我便也将布条系在树枝上吧。”

看着长亭道:“原来我也可以如此浪漫。”

长亭笑,看着他鬓角白发在月光下发亮。

.

银杏叶开始变黄,曹焉知收拾起行囊。

他摘了好几筐甜橘,又装了好几箱云砚点心,收拾整洁。

他即将出使大越。

这个机会他已经盼了许久,为这这趟行程,他已经失眠了好几日。

他想带的东西太多,眼见车马快要装不下,于是只能清减行装。

相府的管家看他搬来搬去,不由得笑话他:“相国这是要将整个云砚特产都搬过去啊……”

曹焉知抹了下汗,笑呵呵:“一年没见五娘了,得多带点东西,五娘在汝歌说不定已经有了好些朋友,也得给他们送些东西。”

管家老伯鼻子有些酸:“一年了啊……”

曹焉知突然慢了动作。

是啊,一年了,林渊与山南水北离去已快有一年。

他有时还是没能反应过来。

有次宫里做了红烧蹄髈,他喝了些酒,走之前将一盘蹄髈都打包,内侍不明所以,扶着他疑问:“相国,是没吃够吗?奴再让厨房备着,明日再来吃,不必带走。”

他道:“是给阿渊!他最爱吃这个,我带去将军府给他。”

内侍不说话了,扶着他的手有些颤抖。

酒醒之后,他坐在殿外的台阶上,一边哭,一边吃。

有时他觉得他们仍在暘谷,想着今年去暘谷要给山南介绍姑娘,有一回走在路上,他聚精会神地想哪名姑娘与山南相配。

随后觉得周侍郎的女儿是个不错的人选,连忙转身去拜会,方走到门口,恍然反应过来。

也就是这一天夜里,他梦到了他们。

.

车马聚集在城门口,宋轻舟盛装送他。

他多想随曹焉知去汝歌,可他毕竟是一国之君,万事都要当心,江鄢狡诈,不可以礼义道德去看待他。

他站在宫

门口,叮嘱曹焉知。

“曹伯伯路上小心,不要连夜赶路,天黑了就歇一歇,第二日再前行……”

这一幕,两人仿佛倒了个个儿,曹焉知成了小孩子,而宋轻舟成了操心的长者。

“诶,轻舟一个人在宫里也要当心。”

“好。”

“我一定会见到五娘。”

宋轻舟笑:“要记得告诉五娘,我们都很想念她。”

曹焉知道:“曹伯伯记着呢!”

宋轻舟低下头,压下酸涩:“看看汝歌的太子对她好不好……不,不用了,我只想知道五娘好不好。”

曹焉知轻轻道:“好。”

马车远去,宋轻舟登上城墙。

他将五娘放在心里,眼里看着他的子民。

马车将出云砚,曹焉知掀开车帘。

故土后退,他朝大越走去。

两国交战,不斩来使。

况且还未交战。

他放下车帘坐回原地,理好发冠,整理好衣摆,脊背挺直。

“我曹焉知,无惧。”

作者有话要说:  曹伯伯要来了呜呜呜QAQ感谢在20200514 16:06:30~20200516 23:17: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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