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橘

88 / 98 章 · 3,136

长亭给东宫送来了一批橘子,金灿的颜色几乎让人不忍心触碰,怕一不小心磨灭了它的光泽。

林山卿小心洗了手,将桌面收拾整洁,这才慎重拿起一个。

指尖挑破表皮,嘶啦一声,半边橘子皮被扒下,果肉橙黄。

掰下一瓣放入口中,不是预料的甜入人心,而是酸中带涩。

这与它精致的外表不相符,弃之又可惜。

芍娘见她不喜吃,便小心的接过来。林山卿让她尝尝课,她吃下一瓣,面色如常,林山卿一时怔愣。

她问道:“芍娘不觉得酸涩?”

“汝歌的橘子一直如此,从小吃到大,都习惯了。”

林山卿便让她将一些橘子分与宫人。

芍娘端着这些橘子出门去,回来时林山卿正在修剪瓶内的花枝。

她道:“太子妃吃不惯汝歌的橘子么?”

“是啊,实在酸涩,还从未吃过如此酸的橘子。”

她索性放下小银剪继续说:“云砚盛产甜橘,橘肉像是浸了糖,每年祖母都会买上许多,只是吃多了容易脸黄。”

“哈哈哈……”

“山南最爱吃甜橘,冬季还将橘子放在火上烤,祖母常说,买来的橘子一大半都进了山南的肚子。”

“见识过如此的甜橘,这样酸涩的橘子自是入不了太子妃的眼,这叫什么……哦,除却巫山不是云……”

芍娘这一句出口成章将林山卿惊到了,她连连夸她,芍娘笑眯眯。

林山卿又将橘子拿在手里细看,笑着道:“不过云砚的甜橘可没有这样好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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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吹过,夏日滋养过,云砚郊外的山坡上挂满了橘子。

夏季接近尾声,曹焉知带着宋轻

舟来郊外转一转。

田里稻谷长势良好,牛羊卧在青草上,农户繁忙,曹焉知呵呵笑。

他许久不曾这样清闲过,这样忙里偷闲,目中的风景也别有一番滋味。

宋轻舟长高些许,他眼中阴霾渐渐散去,时常会浮现出笑意。

五娘的回信他看了一遍又一遍,妥帖珍藏在匣子里。

只是不能在他面前提起江风旸,若是不小心提起,他会疏而冷脸。

此时的风凉爽,农人们聚在树下话家常,

无外乎是今年的收成,家里的子女,也论起天的阴晴,水的涨落。

世上的风云变幻似乎未有干扰他们的世界,一年之中播种与收获占去他们大部分光阴,离国无有苛捐杂税,他们大部分时间都是恬淡的。

这份恬淡前段时间曾被打破,那时各地不宁,人人闭门不出。

而今重回恬淡与宁静,他们谈论更多的仍旧是天时与农事。

这份恬淡使宋轻舟想起暘谷的自在光景,他想念那段无忧无虑的光阴。

情不自禁道:“我好生羡慕他们。”

曹焉知笑:“若是遇到旱灾蝗灾,或是山洪水涝,轻舟可不会羡慕他们了。”

言之有理,宋轻舟低头笑:“那时他们该羡慕天子……衣食无忧。”

曹焉知颔首。

农夫们没有察觉到两人的身影,他们也没有出声打扰,略站了片刻便朝另一边走去。

那一边也有绝妙风景。

途中宋轻舟随手摘下一个橘子,他侧头对曹焉知道:“曹伯伯,这是山南最爱吃的甜橘。”

曹焉知迅速仰起头,眼里倒映着天上的游云。

他不敢低头。

.

江鄢快要回宫来,江风旸在忙着迎他回宫,回到东宫时天色已黑。

林山卿在树下坐着等他。

他走过去坐在她身旁。林山卿便拿起橘子放在他手上。

“尝尝看。”

“哪里来的?”

“长亭送来的。”

“五娘应当不喜吃。”

她笑了:“阿旸怎么知道?”

“因为汝歌的橘子酸涩。”

她又从他手里接过橘子,破开表皮拿出一瓣,轻轻放在他唇边。

他咽下去,眨了眨眼:“酸精神了。”

“哈哈……”

他将橘子放到一边,笑着道:“其实我也不爱吃汝歌的橘子。”

“阿旸累吗?要不要进去坐一会儿?”

“在这里也很好,抬头可以看见星空。”

夜色静谧,晚夏的风逐渐温柔。

林山卿问他:“阿旸去年远游去了哪里?”

他笑着看她:“乘州。”

“除此之外呢?”

“四国都走了走,具体有哪些地方也记不太清。”

“那时为何在乘州受了伤?”

“在船上看见两名男子殴打一名妇人,我走过去劝阻,他们说家务事不需我操心,我去将妇人拉起,结果他们趁我不注意袭击我,后来醒来时……就看到了五娘。”

他笑一笑:“说起来,或许还要谢谢他们。”

“阿旸是一个人远游么?”

“不是,是与周南一起。”

她忽然问:“有没有带女子一起远游的?”

男子渴望山川大漠,女子也同样想要见识山川百色。

江风旸想了想,偏头道:“是有的。”

她惊喜:“真的有啊!”

“嗯,是从前的一位状元郎,他才华横溢,十七岁便已游历山川河海,这一路上都带着他的夫人,此后身边也只有他夫人一人。”

“哇……”

“他那年十七岁,他的夫人二十五岁。”

林山卿瞬间抬起头,弯弯眼眸。

“今日我还在街上遇到了他们,这位状元郎已经两鬓斑白,他的夫人眼神明亮。那时他正在龙须酥铺子前驻足,他的夫人拉着他便走,轻声责备他牙疼还想着吃糖,他笑一笑,说是想买给夫人吃。”

“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看到了我,给我买了一包龙须酥。”

他从衣袖里拿出这包龙须酥,放到五娘手心里,柔声道:“他们叮嘱我,要记得分夫人一半。”

林山卿笑着接过,有些舍不得打开,突然抬头疑问道:“为何不买两包呢?”

江风旸一愣,忽而大笑出声。

.

曹焉知与宋轻舟一直闲逛到了天黑,四野都静谧,水边有人撒网捕鱼。

这样的夜晚太过美丽,两人都不愿意回宫去,便借宿在了附近农家。

这户住着一个老妪,她拾掇出了一间客房,又给两人准备了晚饭。

曹焉知询问她为何孤身一人,她道子女都在外地,自己不愿离开故里。

宋轻舟与曹焉知

就着灶台吃饭,柴火哔啵。

老妪就在一旁不停的给宋轻舟添菜,嘱咐他多吃些。

宋轻舟连连点头。

她坐在一边看着宋轻舟,怜爱道:“今年才十八吧?”

曹焉知惊讶,宋轻舟亦是惊讶。

“婆婆怎么知道我的年纪?”

她笑了笑,眼角皱纹堆起。

“是圣上吧?我从前见过的,圣上比去年要高一些,但是瘦了许多,是不是太累了?”

宋轻舟放慢了动作,不敢抬起头。

“累了就歇一歇,你看我这样的孤寡老人都生活的很好,圣上已经做的足够好了……”

这一句话足够让人溃不成军,所有的辛劳与崩溃都在这一瞬间化为无形。

宋轻舟眨眨眼,抬起脸来笑着道:“这大部分都是曹相的功劳。”

“这位是曹相啊,哎呀老婆子真是老眼昏花了,一时没认出来。”

曹焉知摸摸自己的脸颊,笑着道:“莫非是我最近沧桑了?”

妇人被逗的笑出声。

她道:“我还年轻时,总听见附近的姑娘们说太傅如何姿色无双。”

曹焉知拿汤碗照照自己的脸:“本相这便已经容颜不再了吗?”

宋轻舟笑出声。

妇人也跟着笑,她小心凑过来,好奇发问:“只是曹相为何不娶妻?”

宋轻舟道:“因为胖……”

“诶诶诶……”曹焉知打断他话语,故作严肃道:“此等辛秘怎么可以随意说?”

“……”

又扭头对妇人道:“这是因为我不想娶妻。”

“……”

第二日,天刚拂晓,宫里的马车来接两人回宫去。

曹焉知最先收拾妥当,他外出一看,妇人还未起。

便轻手轻脚去叫宋轻舟起床,两人收拾妥当,留下一些金钱,悄悄推门离开。

马车转身,宋轻舟又回头看了一眼。

走到河边拐角处,听见背后有人呼喊,宋轻舟撩开车帘,探头出去看。

他看到马车后有隐约的人影,一时看不清晰,待人影走近,方发觉这是那名妇人,她走的很慢,还拄着拐仗。

他连忙叫停,走下马车迎过去。

妇人走的有些累,缓了一会儿方道:“圣上怎么走的时候不叫醒我?”

语气有些责备。

宋轻舟笑着道:“您可以多睡一会儿。”

宋轻舟扶好她,她拉着他的胳膊站稳,从怀里拿出几个甜橘,递到他手里。

“这几个橘子熟了,圣上拿着路上慢慢吃,若还想吃便谴人来我这摘。”

宋轻舟拿着橘子重重点头。

她伸出手,有些迟疑,却还是轻轻握着他的手:“要记得多吃饭啊,还是个孩子呢,就要挑起这么大的担子,我们也帮不上什么忙……”

她擦擦眼角道:“还有林渊将军的女儿,自己一个人在大越,等这些橘子熟了不知道能不能带过去,也不知道她在那边过得好不好……我们这些人都念着将军的好,也记挂着她的女儿,可又不知道她的消息……”

宋轻舟低下头,终于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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