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郎

77 / 98 章 · 3,033

他们往回走时已是深夜,草叶上有了露珠。江风旸裤脚高高挽起,手臂上、腿上都是污泥,一步一个泥脚印。他走到小溪边,将胳膊上的污泥都洗去,随即坐在草地上,将脚伸入溪水之中。

林山卿蹲在他旁边,拿手碰了碰溪水,又迅速缩了回来。

“有些凉。”

江风旸道:“清凉。”

他在这里坐着,林山卿便去一旁的田埂处将他鞋袜都拿来。

后来两人就坐在这处草地上仰头看星空。

有小虫蹦来蹦去,蹦到林山卿手臂上,她反手握住,笑道:“蝈蝈。”

江风旸伸出手,林山卿将掌心倒扣在他手里,松开手,蝈蝈便去了江风旸手心里,触须带来痒意,他发笑。

这当是江风旸与它第一次近距离接触,有些好奇,还有些不知所措,观察一番后便将它放走。

“这里是不是与暘谷相似?”江风旸问道。

林山卿笑着点头,道:“不过暘谷的星空要比这里更烂漫。”

夜风生凉,两人不约而同站起,一起朝屋舍走去。

回程的马车上两人都昏昏欲睡,一个靠着窗,一个靠着另一人的肩膀。

.

芒种之后迎来梅雨

,七八天都不曾见过太阳,偶尔半天太阳露了头,东宫内的宫人赶紧搬出书籍衣服晾晒,结果还没晒多久,天色又阴沉,只好如数搬回去。

终于迎来天晴,阿言说,这阵梅雨总算过去了。

露华殿内又开始晒书晒衣服,桌椅有些生了霉,都被拉出来晒太阳清洗。

芍娘将小榻上的靠枕软垫都拿出去清洗晾晒,在最角落里发现了一本书,她捡起来一看,并不识得封面上的字。

芍娘从不扔带字的纸,她对这些总是带有一份敬意,每次收拾掉落的纸张,也都会询问林山卿还需不需要,林山卿若说不需要,再好好的理顺整理好,放进废纸框。故而捡起这一本书,她首先去寻林山卿。

“太子妃,在小榻角落里发现一本书,应该是某天不小心掉了进去,后来也无人发觉。”

林山卿正在与宫人一同晒罗帐,闻言拍拍手,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书册。

“呀,是柳娘子送的左如杂记,我说怎么带回来后便再也没有见过,原来是掉在了角落里。”

她索性坐在树下的阴凉处,从第一页开始翻起。

自从得知长亭与左如是旧时挚友,她对左如的认知便更深一层,她仿佛可以感知他们年少时的恣意鲜活,瞥见他们曾经的光荣。

这一页书翻开,就像是回到如州,切身接触英豪才子,看他们烹酒煮茶,意气风发。

她看的认真,阿言便轻轻端来一碗茶。

书看到一半,里面讲起了如州诗会,左如竟是诗会的举办者,这倒是有些意外。

最前方便写了与会之人,人数颇多。林山卿一个一个看过去,忽然顿住,指尖停在一处,半响不动。

她看到了顾家长亭,这并不意外,长亭本就风姿卓越,又与左如是挚友,她惊奇的是看到了另一熟知的名姓——时家阿柔。

时柔姑娘。

她猛然想起第一次见左如,他道时柔是同乡故人,当时不曾细想,如今看来,时柔与左如或许是友人,也与长亭是友人?

书中描写的诗会有些熟悉,林山卿想起一幅画,正是左如所绘的诗会场景。

她让芍娘找出,铺在阳光下细看。

这副画上的题字林山卿一直认不出,如今她对着书中的描述,终于认全这些字。

里面有一句提到:六郎阿柔论牡丹。

她在画面之中寻找,终于寻到牡丹花丛,旁边站着两人,应是六郎与阿柔。

六郎穿白衣,束发宽袖,手里拿着一捧红牡丹花,阿柔穿紫衣,头上倭堕髻,耳边明月珠。

原来这就是时柔姑娘。

她将手指放在画上,轻抚过他们的脸庞,这一年,时柔十六岁,长亭左如亦是少年郎。

她热泪盈眶,不能言。

她想去告诉江风旸,抱着画卷与书册出门时,迎面撞上太子,“砰”一声响,她直接摔倒在地。

旁边的长亭连忙将她扶起,看她无事便松了一口气。

“五娘啊,什么事这样慌慌张张,连路也不看?”

林山卿揉着额头,江风旸拉下她的手,见她额头微红,伸手碰了碰:“疼么?”

林山卿摇头。

长亭看地上散落的画卷书册,弯腰拾起,再次看到了这幅画,他也翻了几页书,原来是左如杂记。

他仔细端详这幅画,江风旸与林山卿也都看着他。

他抬起头,呵呵笑:“五娘认出来了?”

“牡丹花丛旁,顾家六郎与时家阿柔。”

长亭微笑。

江风旸也看向这副画,顺着他们的话语转向牡丹花丛。

“我与阿旸的母亲在如州便已识得。”

江风旸诧异,他一直以为两人是在宫内才偶然得知对方都是如州人。

长亭接着道:“其实我也有一部文集,不知流落去了哪里,里面有我第一次见到阿旸母亲的场景。”

林山卿道:“进来细细说。”

长亭笑,便拿着这些东西与江风旸一同走进去。

他们坐在树下,长亭喝了一口茶。

“我每年开年便回如州,如州有一处桃花坞,我在这里有一个书房,每日清晨都会在这里读书习字。如州多牡丹,春季之时地面牡丹颇多,这里的牡丹要比别处壮硕。有一日我醒的早,还没推开窗便听到外边有掘土声,从窗户缝里看出去,原来是一名姑娘在挖牡丹。我推开窗,她受惊扰,抱着牡丹站起,牡丹花恰好挡住她的脸庞,她匆匆离去,遗落一支金钗,我捡起,金钗上有她的姓名,时柔。”

这番话语使林山卿颇觉熟悉,她用力回想,终于想起儿时在云砚皇宫东阁内,山南拿起一本书讲故事。

书名为《桃坞斋话》。

“长亭这本文集是不是叫《桃坞斋话》?”

长亭惊异抬头,点头道是。

林山卿微笑:“这本书在云砚皇宫东阁内,哥哥曾看过,也给我讲过,讲的正是这一段初

相见。”

“有缘至此啊……”长亭叹道。

他们又聊了许多,长亭道时柔后来随家族搬来了汝歌,她在花会上跳了一支折腰舞,冲对面一人挑衅微笑。

原来温柔的时柔姑娘不止是温柔这一面,她也会害羞挡脸庞,倔强不服输。

阿旸眼中的时柔温柔而多才多艺。

长亭眼中的时柔明媚而鲜活。

赵皇后眼中的时柔善良又美好。

江鄢眼中的时柔人如其名。

总是别人说时柔如何如何,林山卿很想知道时柔眼中的她自己。

江风旸便将时柔留下的一个木盒交于她。这里面有时柔留下的一些东西。

林山卿已经知晓时柔姑娘入宫后的生活:承宠好几年,封号婕妤,而后掌箍赵意欢、自请入永巷、生子江风旸、死于疫病。

有人可怜她不得再见天颜,自作自受,可从她所写的杂记中林山卿感觉她很自在。

这是一名离去后依然能被他人惦记的女子,只是可惜长眠于深宫。

时柔姑娘为何要自请入永巷?

林山卿一时不能想明白。

是不是因为江鄢负她良多,故而像赵皇后一般心死?

她打开木盒,看到有时柔姑娘留下的香囊,团扇,玉佩……

她还看到一把折扇,折扇旁边刻有日期,这是时柔去世那一年。突然有些哀伤,林山卿垂下头。

正好有些热了,她打开扇一扇风,见扇面上画着红牡丹,旁边寥寥几笔,绘了一个隐约人影。

周边一句诗,是林山卿念过的那一首《白石郎》。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林山卿对着烛光细看,看这扇面上的一丛牡丹花,又看旁边隐约的人影。

这是传说中的白石郎?

烛光透过扇面,映出背面痕迹。林山卿翻转过来看,背面是《白石郎》的前面一段,又有寥寥几笔绘的一个人影。

红牡丹花,人影,背面的诗句……似曾相识。

她慢慢拿起折扇,凑近灯烛,烛光穿透扇面,看到一首完整的诗,乃正背面相合。

往旁边看,红牡丹花丛,旁边一人。

正背面人影相合,白衣宽袖,束发垂头,怀里红牡丹。

折扇绘着顾长亭。

砰,烛花轻响,她猛然站起。

四处环顾,她又想立刻告诉旁人,却又怕旁人知晓,最后只是坐回蒲团上,烛光将她的影子投射在窗纸上,她听到窗外的蝉虫鸣叫,又听到微风过廊风铃响。

脑海只剩一句话:

时柔啊时柔,恋顾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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