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日葵

69 / 98 章 · 3,869

江风旸与林山卿在东宫门口遇见,一个要去大殿,一个将要出宫去。初夏清晨的风湿润清新,吹得人都格外精神。

“五娘出宫去?”

“对,继续完成殿下交代我的事情。”

江风旸朗笑,看着林山卿与阿言离去。

子贞好生羡慕:“殿下,咱们也好久未出宫了,什么时候也出去看一看呢?”

江风旸看着天空道:“过几天吧。”

子贞欣喜。

.

林山卿走至烟云桥,恍然发觉水上荷叶初生,柳叶已浓厚,屋顶炊烟袅袅,她闻到饭菜香气。水边有妇人锤衣裳,旁边坐着个小女童,她一字一顿念:“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手里还拿着柳枝在水面上滑动。

林山卿低头看水面上的波纹,听着诵书声,停在这里不想走。阿言在看一只树上的猫下树,它想下不敢下,将阿言都看笑了。

清晨赶集的人逐渐多起,林山卿路过秋生渭水街,天水一间的老板娘塞给她一包梅子糖,又给了一碗梅子汤。

路过如是巷,在走一走便是郊外,路边一块石头上坐着一位老人,他看起来有些疲累,额上都是汗水。他的跟前走过许多人,他却偏偏叫住了林山卿。

“小姑娘,过来帮老头子一个忙行吗?”

林山卿反手指向自己,疑惑道:“我?”

老人颔首。

林山卿走过去,见老人从身后拿出一个葫芦,她双手接过。

“我没借到马,走了一晚上走到这里,有些累了,劳烦姑娘帮我去那边的油坊取一葫芦油。”

林山卿晃晃葫芦道:“老爷爷不怕我取了油跑了?”

老人笑的爽朗,看着她道:“活到这个岁数,看人的本事还是有的。”

林山卿笑,问他:“油坊在哪里?”

老人指着前方道:“往前走路过一片花海,走过河堤,迎面水车旁便是。”

“好。”

.

林山卿有些好奇老先生口中的花海是何模样,她与阿言走过去一看,原来是望不到天际的向日葵花海。它们迎向林山卿的方向,头顶上是漂浮的游云,这里的白云蓬蓬,像棉絮般柔软。天空湛蓝色,如湖水般透亮,面前的小径似乎通往白云之上。

林山卿惊叹,伸手摸向花瓣,摸向花盘中央,她有些替老先生惋惜,惋惜他错过了这一片好风景。

顺着老先生的描述继续往前走,看到转动的水车。

林山卿道:“那里便是了,咱们过去吧。”

“好。”

这里弥漫着油香,阿言嗅了嗅:“芝麻!”

“对,芝麻!”

葫芦已经到了阿言手里,他走进去,林山卿跟在他身后。

有人走来询问来意,尔后接过阿言手里的葫芦,到桌上的账簿上记了几笔,随后走进另一间屋里,出来时将葫芦递给阿言。

他们往回走,见到老先生还坐在原地,走过去双手将油壶递与他。

先生站起来接过,道谢。他又道:“姑娘还忙么?”

“不忙,其实是来专程看风景。”

“那就好,姑娘帮了我一个忙,我想请二位去我孙儿那喝喝茶。”

他指着花海中央道:“这是我孙儿的向日葵花田,他们就住在花海里面。”

林山卿看向他手指的方向——她什么也没看到。

老人笑:“走,跟着我。”

他们往前走了一阵,老人家突然停下,向左转身,他用力拨开向日葵花梗,眼前现出一条小径。

桃花源里有人家。

她看到几名妇人提着竹篮往外走,竹篮里装满了鸡蛋,她们见老人,热情招呼:“来看孙子啊!”

“对,走了一晚上才到。”

“没借到马?”

“可没借到。”

“您身体还是这么好!”

“我还能啃脆桃。”

“再活几年您可要成精了!”

“哈哈哈……成精没意思,还是做人好!”

林山卿试探问道:“老人家多大了?”

“八十又九。”

他说得轻飘飘,林山卿与阿言倒吸一口气,他们还以为老人家只有六十,没想到已是耄耋。

妇人笑:“小姑娘小伙子是哪里来的?”

“路上遇到的,方才帮我提了油,我带他们去我孙儿家坐坐。”

“诶,快去吧!”

他们与妇人们告辞,弯腰钻进花丛,走在小径上。

花海里住着几户人家,正在门口话家常。

“爷爷来了,咦?这两位是?”

“客人。”

“快进来坐!”

这里的人家都热情好客,林山卿与阿言很快与他们熟悉起来,她在这里听到许多旧闻,也帮着他们浆洗布匹。

——向日葵花海里还藏着一个湖!

都熟悉起来了,妇人们就想当媒人,一名妇人特意将林山卿带到一边,拉着林山卿的手絮叨。

“姑娘是住在汝歌么?”

“对。”

“姑娘家里是干什么的?”

林山卿思考了一下,道:“当官的。”

妇人一拍大腿,格外亢奋:“我倒是认识一个世家子,他也是当官的,时常来这里巡视河堤,我虽不识字,看人还是不错的,我觉得他与姑娘很配!”

“不必了不必了,我……”

话未说完,妇人却被他人叫走,林山卿如坐针毡。

片刻之后妇人回来,十分欣喜,她拉着林山卿的手往外走:“走,我带姑娘去看,刚巧他来了。”

林山卿赶紧道:“我……”

妇人打断:“可俊了呢那小伙子!”

“我已经嫁人了!”林山卿迅速说完,脚抓地阻止妇人前进。

妇人好笑的看她一眼:“啥啊嫁人了,你们这些年轻人啊,每次我一说做媒就都有各种借口推拒,后来还不是厚着脸皮托我当媒人……”

“……”

妇人拽着林山卿往前走,阿言正在抖筛子,他一转头,愣住。

“诶,五娘子呢?”

林山卿硬生生被拉到了入口处,妇人拨开花梗,眼尖看到一人,赶紧大声喊:“少年郎少年郎!这儿这儿……我王大娘!来来来,过来认识一名姑娘!”

林山卿钻了一身花瓣,她低头抖着裙摆,还没有完全走出去。

“诶诶诶,别走啊!看看再说!”王大娘急了,拉着林山卿赶紧走出去,林山卿一个趔趄。

钻出花丛,她直起身,抬头的瞬间一愣,随即莞尔一笑。

“少年郎,来来来,过来啊!看这名姑娘,我一看就觉得你与她很相配!”

她将林山卿轻轻推到前方。

少年郎笑着走过来,他看到她发上花瓣,下意识伸手却又停在半空,悄悄放下。

他的背后还跟着一些年轻官员,他们有些人识得林山卿,正暗暗憋笑。

江风旸疏而转身,他们清清嗓,神色正经。他一转头,他们又在抿唇偷笑。

“来,这名姑娘叫林山卿,老家是云砚。”

江风旸躬身行礼:“汝歌江风旸。”

“云砚林山卿。”

相视一笑,春意上眉梢。

.

当阿言看到林山卿与妇人归来时,他松了一口气,当他看到林山卿身后跟着穿官服的江风旸时,他又提了一口气,随即他又看到一些年轻的官员,一口气不上不下,使他十分混乱。

行了礼,不说话就不会错,他迅速退到林山卿身旁。

“上茶!”妇人对屋里喊。

林山卿与江风旸面对面坐到桌旁,官员们伸长脖子望。

“姑娘昏嫁否?”江风旸吹了吹茶,装模作样问道。

林山卿看着他,眨了下眼,抿唇笑:“未有。”

江风旸抬眼,

放下茶碗。

“哦?”

后方溢出一些笑声。

“那姑娘看我如何?”

“公子旸长身玉立,甚好甚好。”

“考虑一下?”

“我考虑考虑。”

妇人听到了,笑着道:“我就说有戏,我等着喝喜酒。”

阿言憋的脸通红,终于笑出声。

“诶,你笑什么?不同意?”

“没有没有……”

阿言不说话了。

.

江风旸毕竟公事在身,不可久留,他领着官员离开,林山卿还留在这里,老人家留了她与阿言在这里用饭。

江风旸袖子里藏着一袋梅子糖,这是林山卿方才偷偷塞给他的。

他们聊天时,老人家进屋补眠,此时他已醒来,走出屋外,搬了把凳子坐到林山卿旁边。

林山卿正与阿言扒拉葵花籽下来。

“我孙儿来这里时,这儿还是一片废墟,偶尔有人来这里说是寻宝。”

“寻宝?”

“这里从前住着世家大族,这一整片花海可都是他们的宅院。”

“为何只剩下废墟?”

“犯了事儿。这个家族是从外地搬来,在这里建起来一座宅院,我从前时常路过,每次都要惊叹这座宅院不似人间,世家出人才,就像那离国的林家,他们多出武将。”

林山卿低头笑。

“这一家子大概是姓顾,富甲一方,我们从前总道‘生则顾家郎’,是羡慕这个家族啊。他们虽富有,却时常救济穷人,广修桥梁,也推举人才,几十年前,周围闹饥荒,颗粒无收,顾家首先捐银钱,捐米粮灾荒还未过去又来了大地震,百里哀鸣!圣上焦头烂额,国库都快掏空了,那时圣上也是个年轻人,哪见过这样的大灾……

顾家却挺身而出了,打开库房捐钱捐物,整个家族都快要捐空了,也是在这时有人发现——顾家贪污。”

林山卿与阿言都放慢了呼吸。

“他们贪污了半个国库,有一年迁徙移民修水库,拨给了款项,移民们本该迁徙至芳村,后来有人偶然发现芳村荒草遍地并无一人,觉得有些蹊跷,报上朝廷,终于查出此乃顾家所为。随后重查顾家,顾家家主坦荡认罪。

所有人都不敢相信,大理寺也不知如何判决。有人觉得该诛满门,有人觉得该酌情处理,毕竟国之危难时,顾家捐空了库房,已经胜过贪污的钱款。僵持了许久没有结果,随后官员们又揪出一些罪名,官员们都怒了,笔诛口伐,这下圣上决定诛顾家全族。”

林山卿叹息。

“只是可怜顾家郎们,有些还未长成人就已被推上刑场。曾经人人愿做顾家郎,如今人人避之。”

“他们的宅院被推倒了,有人种过作物,不生,有人洒草籽,不长。最后我孙儿外出谋生,路过此地不小心洒了一把葵花籽,他第二年路过时发现生了芽,于是在此安家。”

林山卿看过这一片花海,难以想象曾经的雕梁画栋,那些往事早已没人议论,或许已经被人遗忘。

她问老人家:“为何您记得如此清楚?”

他咧嘴一笑:“我受过顾家郎的恩惠,别人也许都忘记这个世家了,我却不能忘,受人恩惠当生死已报,我没能生死已报,只能不遗忘。”

世家落败了,它的腐朽渗进土壤,慢慢消解,从前世家中夹杂的正气悄悄冒头,化作向日葵朝阳而生。

像是赎罪,又像是重生。

作者有话要说:  前几日升温,蚊子都冒出来了,结果突然寒潮一夜入冬,全冻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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