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是春意浓，自然要去踏踏青。
江风旸换好了一身轻便衣裳，一大早就扣开了露华殿的殿门。
他的胃口还较弱，下巴也尖细了许多，不时还会溢出一两声咳嗽。故而江鄢给他放了假，让他好生静养。
今日张大厨在粥里放了些鸡丝，喟叹道：“这个时节，野生菌子都已长出了，真想尝一尝鸡枞牛肝菌的香气，只是近来都偏忙，不能出宫去，我倒是挺想亲自去山上采摘。”
江风旸放下碗筷，他也想趁着春风去采菌子，如今他对万事万物皆好奇。
来应门的是芍娘，她见太子殿下来的这样早，以为是有什么急事。
“殿下怎么来的这样早？”
“五娘呢？”
“太子妃还未醒呢！殿下进来坐一坐罢。”
“好。”
他走进殿内，照旧坐在蒲团上，桌面上阖着一本书，是汝歌的地方志。书上圈圈点点，都是林山卿阅览过的痕迹，这里有许多语句是汝歌方言，林山卿想必不能很快弄清楚，故而旁边都有标注，她做什么事情都很认真。
林山卿迷迷糊糊走出内卧，根本没有注意殿内多了一个人，她径直走向小榻，靠着靠枕浅眠。
面前有脚步声，一只手握住她的胳膊，林山卿按住手。
“芍娘啊……我再睡一会儿，就一小会儿！”
她没有松开手，江风旸也没有移开手。头无意识的向下偏，江风旸拿手挡住，索性坐到小榻边，让她倚靠。
林山卿很满意，轻轻道：“芍娘你真好。”
芍娘站在殿门口，手里拿着林山卿的绣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听着林山卿在里边叫芍娘，她真是有口难言。
林山卿已经抱着“芍娘”的胳膊，撒娇般道：“今日我想吃张大厨做的鸡汤面。”
“芍娘”没有回答她，拨了拨她额前的头发。
“芍娘你今日的衣裳摸起来真舒服，就像是绸布。”她用脸蹭了蹭，轻轻道：“阿爹也喜欢穿这样的柔和衣裳，我儿时总牵着他的衣角陪他摘野浆果。春天到了，该去采野浆果，我也好想吃野浆果啊……”
她的声音逐渐变轻，像是自顾自的细雨呢喃。
“我很想阿爹，我很想山南水北。”
江风旸伸出手来。
“我想回暘谷……”
这只手落到她的头发上轻抚。
江风旸低头看她，她的呼吸变得均匀，手指无意识跳了一下。
他看了很久，一直都在梳理她的长发。
林山卿醒来，她仰起头，还未睁开眼便听到轻轻的笑声。
猛地睁开眼，江风旸正看着她弯了唇角。
她惊诧：“芍娘呢？”
“一直都是我，芍娘不在殿内。”
她有些尴尬，悄悄别过头。
江风旸伸出手指，轻轻捏住她的下巴，将她脸庞转过来。
睡了半响，脸上有了衣袖上的花纹痕迹，分外清晰。
他盯着看，一直笑，林山卿被他笑的莫名其妙。
芍娘听见动静，想来太子妃已醒，终于决定进屋来，她的手里还提着绣鞋。
“太子妃，昨日晒的绣鞋干了，可以换上。”
两人齐齐转头，江风旸慢慢松开手，林山卿踩在地面上。
她换好衣服洗漱罢，江风旸又坐回来蒲团上。
她问他：“阿旸来是有事么？”
“想叫你出宫去。”
“逛街？”
“采菌子。”
.
这般大老远来到白云寺山脚下，林山卿看看江风旸，看看他手里提着的小竹篮，忍不住想笑。
江风旸却兴致勃勃，拉着她朝树林子里走去。
菌子有许多，可不能瞎摘，江风旸只认识鸡枞，林山卿认识鸡油菌，其他的一知半解，于是只是寻这两种菌子。
两人弯着腰，路过一片灌木丛，林山卿一眼认出，这是覆盆子。
她伸手摘下一颗放进嘴里，皱了眉，果子未熟仍偏酸。她便寻红透的果子，摘了许多。
江风旸还在找菌子，据说松树之下多菌子，他找寻松树。
林间鸟鸣清澈，林山卿仰头细听。
“找到了。”
江风旸拨开松针，露出一些鸡枞。他摘下放进竹篮里。
一转头，林山卿手里都是红果子，她还仰着头。
走过去拿起一颗放入嘴里，甘甜可口。
他道：“这是什么？”
“覆盆子，暘谷叫麦泡。”
“很好吃。”
“那我多找些。”
“好，那五娘在此摘果子，我去采鸡枞。”
“好。”
他们各自忙碌，可一抬头，仍能看到对方身影。
林子总归是个林子，除了有清脆鸟鸣，还有别的动物声响。有些恐怖瑟然，有些凄凉入骨。
应当是猿猴在啼叫，或是狼群在哀嚎。
它们在深山，这里附近是村落，只是叫声传递远，距离实遥远。林山卿在暘谷只听得到鸟鸣，还不曾听过这些，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她小跑过去，紧紧挨着江风旸。
江风旸正蹲在地上采菌子，这一处菌子颇多，已经采了大半篮。
林山卿蹲在他身边，将自己采的果子也都放入篮子里。
江风旸挪一步，她便也跟着挪动一步。
他发觉了不对劲。
“五娘怎么了？”
“这是什么在啼叫？怪吓人的。”
“是猿猴。”
“它们在山林深处？”
“是在深处。”
“五娘知道为何啼叫么？”
“为何？”
“求偶。”
“……”
江风旸看她木然表情，低头轻笑拍去手上泥土。
“好了，已经采了这样多，咱们回去吧。”
“好。”
她也是想快些离开，故而脚步匆匆，可又不敢离江风旸太远，便不是回过头。
江风旸快步上前，拉住她衣袖。
“你在前面走，不用怕，我就在身后。”
“好。”
走出林子，林山卿长舒一口气，这么半响也累了，他们停在山脚歇一歇。往回走时，是江风旸拖着林山卿慢慢往前。
她实在走不动了，耍赖慢慢走。
江风旸也不催她，任由她走走停停。
于是直到太阳快落山两人还没回宫。
天际是玫瑰色，他们看得到归来的农人，悠闲的水牛，缓慢转动的水车。
河边水草长成，随着风摇摆。
她看到了初生的青草，远处有牛羊啃食。
在这一瞬，她恍若回到暘谷。
他们还是走过了农田小道，回到了街巷，走近了宫墙。
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宫墙之上，薄薄一层。
她伸出手，指尖慢慢滑过宫墙，触感真实的告诉她，这里是异乡非吾乡。
跨进宫门，最后一丝夕阳落下。
林山卿转头看，天边有鸟群飞过，她视线跟随，直至鸟群望不见。
伸手指那边：“那是哪里？”
这是鸟群飞去的方向。
“西边，是离国。”
士兵回答她。
她再次抬头望，视线阻隔，唯有宫墙。
江风旸柔声叫她：“五娘，回东宫去。”
她微笑，跟上他的步伐，忍不住回头再看一次，鸟群飞去的地方，是她的家乡，她还没能让鸟群带上一句话。
她想说：我很好。
更想道：我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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