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耳

36 / 98 章 · 3,356

午后无聊,林山卿欲出门走一走。

芍娘在殿内忙碌,阿言跟在她身旁。又有一批腊梅开放,空气中还是有梅香。

枯草中生出一点绿意,林山卿惊讶低头。

“仿佛是一夜之间生出的。”

阿言也跟着她一起看,顺便探讨地上的植物。

“诺,荠菜,用来包饺子或是做鸡蛋卷甚好,我儿时母亲常做。”

“这个我知道,云砚与暘谷都有。”

“这是车前子,我家乡的女子常三五成群一起采。”

“原来是这个名。”

“这个是矮牵牛,没有藤蔓。”

“还以为是青草呢!”

他们蹲久了,起身时眼前有些发黑。

回望,已离东宫很远,林山卿朝四周看,想去湖心亭坐一坐。

在湖心亭,可以看到远处竹林,可以看到宫外山峦,低头可看湖水泛清波,她很喜欢这里。

若是要去湖心亭,要路过一片花园,花园四周都是翠竹,故而花园静谧,翠竹高高大大,遮住了一些视线,估计花匠还未来得及打理。

她拿手拨开头顶竹叶,朝花园走去,走过一片竹林,闻有腊梅香气。

正四处张望寻找梅林,不想看到前方风景,一时屏住呼吸。

江鄢带着一群大臣在此地议事,大臣们着官服,齐齐看向误入的她。

她一眼看见江风旸,这是她第一次见他着朝服。

看惯了他简衣便裳的寻常模样,乍一眼看见此等正经模样,反倒有些不适应,仿佛又是那个在树下拿着书本蹙眉的清冷公子。

视线一转,看到江鄢。

弯腰行礼:“不小心误入此地,冲撞了陛下,我即刻离去。”

江鄢道:“无碍。”

她沿着原路往回走,阿言与她一同转身。

湖心亭去不了,那该去哪里呢?

阿言道:“不妨去梅林看一看,在过一段时日,梅花该落了。”

“宫里最大的梅园在哪里?”

“在西山。”

阿言领着她前去,西山不是大山,是个山丘,上面都是梅花树,错落有致。沿途有石阶,山丘旁边是潺潺流水。

梅林有山林之趣,梅园有整齐之致,她更偏爱梅林。

她走上石阶,旁边有人用竹做了栏杆,颜色已褪去,表面极其光滑,这是时间的痕迹。

她站在石阶上俯瞰,梅花落在她肩膀上。

到了高处,红梅璨欲燃。

这些梅花枝干都是随意生长,故而姿态万千,她见到一株古老的梅花树,走过去细细观看。

阿言在一旁道:“往常都是在山脚下观赏,今日还是第一次走到山上,原来还有一棵古梅树。”

“这里少有人来么?”

“山林子里有荆棘虫鸟,一般宫内人是不会走到山上的,最多是在山脚望一望。”

他说荆棘虫鸟,林山卿下意识低头,果然见裙摆上沾了不少苍耳,衣袖上也有一些鬼针草。

无有这些,如何称为山林呢?

她笑笑,并不十分在意。

这一赏便赏了许久,久到太阳快落山,山风一吹,有些凉。

阿言抱了下胳膊,轻轻道:“太子妃,下山去吧。”

“好。”

她一面往下走,一面回头看欲落的夕阳,看它渐渐沉下去。

再一回头看路,见到前方一人着朝服。

江风旸就立在山风之中,仰头看五娘,也有一些梅花落在他的衣服上。

他一笑,不是清冷的公子旸,还是她熟悉的阿旸。

她笑道:“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他指着远方道:“在花园里,可以看到你跟阿言沿着石阶往山上走,梅花随风飘落。”

行踪原来一览无遗,她道:“啊……你们都看到了。”

江风旸往上走,回答她:“不是,只有我一人看到,他们都忙着议事,没有关注周边。”

她偏头笑望他:“太子走了神。”

江风旸侧头看她:“休憩时远眺无意望见。”

夕阳柔辉散在两人脸庞上,江风旸拈走她发上花瓣,见今晨送的发簪正别在她发髻上,眉眼弯弯柔声道:“走吧。”

“好。”

江风旸转回身,顺着石阶往下走,林山卿看着他的背影,下意识低头看他衣角,果然沾上鬼针草,她弯唇轻轻笑。

走回东宫,天色已昏沉,江风旸拉住她衣袖道:“一起用晚饭?”

“好。”

阿言回露华殿告诉芍娘宫娥,她便留在紫云阁。

子贞正在点院子里的宫灯,见两人一同前来,脸上有了笑意。

“殿下太子妃回来了。”

江风旸点头,林山卿对子贞笑笑,两人走入殿内。

江风旸也发觉衣角沾了不少苍耳鬼针草,有些无奈道:“明日该不能穿了。”

林山卿马上道:“我帮你把这些都摘下来。”

江风旸本想说明日再换一身,闻言却改口道:“好。”

宫娥端来菜肴,江风旸带着林山卿坐到案几旁。

烛台点燃,今夜的菜肴素菜居多。张大厨厨艺了得,素菜也做得令人食欲大开。林山卿吃完放下竹筷,又盛了一碗汤。

她吃的太香,江风旸跟着多吃了一碗,又见她喝汤,也忍不住给自己盛了一碗汤。

两人都吃完,宫娥撤走碗筷,将案几擦净。

林山卿剪落一段烛花,见江风旸在对面站起,开始解腰带。

她大惊,捂住双眼别过头,结结巴巴道:“解……腰腰腰带是干嘛?”

对面无回应。

疑惑的扭头看,双眼轻轻睁开,头顶却被盖上了什么东西,眼前一黑,熏香的气息扑面而来,她伸手欲拿开,有人压住她的头顶,掀开她眼前衣物。

重见光明,见江风旸含笑脸庞。

“五娘说的,帮忙摘苍耳,我脱下来好摘一些。”

“干什么在这里脱,不是有内卧?”

五娘不满道。

江风旸无辜道:“走进走出多麻烦,外衣而已,又不是中衣。”

“………”

无法反驳。

她将衣物拿下头顶,理了下头发,指挥他:“坐回对面蒲团上去。”

“好。”

他听话坐回原地,穿着洁白的中衣。

林山卿翻到衣摆下方,拿起剪烛花的小银剪,夹起这些小野植。

她的动作很轻,害怕苍耳勾破了朝服拉了丝。

外边风大了些,吹得竹林沙沙响,随后有人道:“下雨了。”

脚步声起,宫娥们关了窗,将门也阖上,子贞看江风旸穿着中衣坐在蒲团上,一时愣住,又一看,原来朝服在太子妃手上,他轻轻走去内卧,取了一件斗篷披在他肩头。又去找了一件太子的外衣,披在林山卿身上。

两人都专心致志未被影响。一个专心致志摘苍耳,一个专心致志望着对方。

子贞笑着退出殿外,阖上门。

雨势渐大,在屋内可听雨打屋檐声,又可听灯烛哔啵声,也可听风过竹林声。

心很静,颇觉温馨。

林山卿将苍耳鬼针草都堆在桌面上,已经堆起来许多,还剩一些便要摘完了。

她抬头看对面,阿旸趴在桌子上,似是睡着了。

加快动作将剩下摘完,她放下朝服,轻轻扑在案几上,调皮伸手戳他脸颊,江风旸无反应。

她扭转视线,看到桌面上的端砚,手指伸过去,在砚心触了触,入手柔滑,收回手,指尖已经沾了墨。

无怪是名砚啊……砚心居然不干壑。

又想到了自己的一袋钱,还是心痛。于是抬手,点在江风旸鼻尖上,忍住笑,又在他左右脸颊各画了三道,轻轻收回手,仔细端详。

画的十分对称,她很满意。

屋外有脚步声,她迅速坐端正。

子贞屋外道:“太子妃,阿言来接你了。”

声音惊动了江风旸,林山卿睁大眼,看他皱了眉,又怕他醒来,又觉得醒来也没什么,反正他自己也看不着。

他仅是皱了眉,不久又松开,看来还未醒来。

林山卿小心站起,将朝服叠好放在他身旁,又将子贞披在自己身上的外衣拿下,轻轻盖在他身上。

侧头细看自己的杰作,她憋笑,轻手轻脚离开,走出殿外。

阿言举着伞看着她,

问道:“太子妃为何这样开心?殿下呢?”

她将食指放在唇前,动动嘴唇:“他睡着啦。”

阿言颔首,递给她一把伞。

两人踩着雨水往露华殿走。子贞将他们送出紫云阁。

殿下睡着了,雨夜微冷,还是将他叫醒吧。

他轻轻走进去,关门转身吓一跳,以为自己看错了,大着胆子走近看,这是太子殿下。

差点笑出声,不能直视,一看便想笑。

他低着头摇他:“殿下,殿下……”

声音颤抖,这是在努力憋笑。

江风旸被吵醒,一时有些不耐,蹙眉坐直。

“什么?”

不耐的表情配上这副尊荣,子贞忍不住了。

发觉不对劲,江风旸道:“笑什么?”

子贞抬了下头,又马上低下:“没……没什么……”

身旁放着叠好的朝服,桌上有一堆苍耳,身上披了两件衣服,外面雨还在下。

他没有看到林山卿,问他:“五娘呢?”

“……回……回露华殿了。”

“你究竟在笑什么?”

子贞哪敢说,低着头不答话。

宫人们进来送热水,刚一开门,都愣住,有名宫人没忍住,哈哈大笑。

江风旸皱眉看他们,站起身,面无表情道:“放进去吧。”

“是。”

个个脸上都有笑意,甚至憋的脸通红,江风旸完全摸不着头脑。

他提步往外走,打算看看雨有多大,子贞赶紧拉住他:“殿殿殿下,您先去洗漱。”

江风旸一脸严肃,子贞抬了下头,不行忍不了了,他直接笑出声。

“……”

终于发觉有哪里不对,他走进内卧铜镜前,心跳加快,无奈坐下。

叹了口气,拿起一旁的布巾擦拭脸颊,一时没有擦掉,不愧是名砚。

盯着铜镜看,他自己也笑了。

作者有话要说:  五娘:嘿嘿嘿(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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