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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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驾与迎亲队伍沿着来时地路往东宫行去。

此时东宫内诸礼器布置已按仪制与时辰准备完毕。相同的幕次在正门之前围毕,按皇太子大婚一应规制,将由萧见深下辂入幕次,再掀开随后而至的太子妃轿帘;而后萧见深先行,太子妃后行,自门内再换舆乘轿子,而后于内殿外完成合卺之礼。

但在从太子妃母家出来之时,太子妃与太子便同坐同卧,同车而行,如此降辂之时必然也是一起入幕次,一起入内殿。

萧见深也正是这样做的。

他在车队再一次回到东宫之时先下了辂车,而后也不用女官跪请,直接抬手扶太子妃下车。抱着与坐着时尚且不明显,当盖着盖头的太子妃与萧见深真正再在一起的时候,萧见深才忽然发现自己新娶的妻子竟比一般人高上许多!

难怪她的手那样修长——萧见深想,而后又不由出于一个正常男人的角度继续发散了一下:身材想必也是极为不错的……

他们很快进了内殿。

紫檀木酒案之上放置金樽玉杯、玲珑美食,东西向与西东向座位分别摆正,稍后萧见深二人便将在此合卺交杯,举馔饮食,受众人拜会。再相向两拜,便算今日一应礼仪完毕。

落座内殿,举手交杯之际,萧见深总算自广袖大袍中看见了对方的手指。

那果然如他想象中的一般冰肌玉骨,欺霜赛雪;然而在此同时,那只手好似也指如刀削,掌蕴风雷。

一看上去就很有力量。

……这虽和萧见深想象得有些许差距,但他同样很快就释然了:他的东宫内也不能算平静,太子妃若手无缚鸡之力,他自然要安排一应侍卫妥帖保护;但太子妃若身怀不俗武艺,求人不如求己,也只有更方便更安全的道理。

念头至此,萧见深以举樽将杯中合欢酒一口饮尽。在仰首复又低头的间隙了,他只见面前那红巾微动,一方圆弧下颚与半点朱丹红唇便自红巾中露了出来。

萧见深的眉头又是一松。

最初那种无端而生无从而起的熟悉感再次涌上心头,萧见深本非笃信神佛之人,但这时他也不由忆起当初在高禖庙中求得的签王。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轻轻“咄”的一声,酒杯被两人一起放回桌案。

此后一应礼仪完毕,观礼外臣一一离去,内官再次跪请萧见深自殿内掀起红巾。

萧见深便与太子妃一道转入内殿之后。新房距此亦不过数步距离,当房中只剩下萧见深与太子妃的时候,萧见深让人在床沿安坐,而自己则以玉尺挑起对方面上红巾——

照旧是那一方下颚先在眼中露了端倪,这下颚比之萧见深刚才惊鸿一瞥时来得更为棱角分明,但这样的棱角分明虽颇显英挺,但配着花瓣似的嘴唇,却无来由给人一种可怜可爱之感,便似女子做了男性的打扮,小孩穿了大人的衣服那样。

脖颈之上是下颚;下颚之上是嘴唇,嘴唇之上是鼻梁。

那如玉柱如悬胆的鼻梁甫一出现在萧见深眼中,萧见深就觉得铺天盖地的熟悉感将要把他吞没。

这熟悉感再也不是之前那种模糊而美好的朦胧之像了。

这样的熟悉感让萧见深几乎从自己的记忆里翻出了一个具体的人形。

他没有让那个人形在自己的脑海中具现出来。他的动作突然变快,他飞快地掀起了盖头,那鲜红便自眼前如蝶翅翻飞——在它翻飞的那一刹那,端坐在床边的人似觉有趣,微挑了一下自己的唇角。

一转眼,萧见深便与唇角含笑的傅听欢照了个面。

这个瞬间。当萧见深看清楚自己新婚妻子的那一个闪电之际。

他几乎被吓傻了!

他万万没有想到!

这么会有这种丧心病狂惨无人道的事情发生在他眼前他身上!

因此本该立刻拿剑劈了对方好挽救自己声誉的萧见深竟然因为恍惚和虚弱而没有立刻行动——

然后“砰”的一声,东宫大门被敲开的声音传来,前方高呼由远而近,屋外灯火从暗转亮,紧接着,内殿寝宫的门也被撞开,风尘仆仆的传令兵手中高举令牌,刚一进门便五体投地:“报——报——八百里加急——南运河沿途十三府城五位主政知府在接连五日被均被杀害于官邸之中,由官船押往京师的贡船遭劫,贡船连同随船人员均失去联络!”

萧见深蓦地转脸。

室内流窜的冷风忽而抬首嘶鸣,殿中角落的蜡烛齐齐高炽大亮。

本坐在床沿傅听欢几乎在萧见深转脸的第一时间就瞳孔一缩,只觉自己被什么极端危险的东西盯住似的,骤然从床边弹身而起,手指也在同一时间摸着了袖中的玉箫。

没有人注意傅听欢,萧见深也并不。

“丧心病狂!”他只说了这一个词,一拂袖,那摆在案几上的诸多古玩摆件就齐齐被自位置上震了出来,尚且没来得及掉落地面,已在半空中无声无息地碎做齑粉。

傅听欢有点讶异。

他看着萧见深,发现对方的武功比自己想象的真的要高上许多许多——

他依旧看着对方,同时也发现了自己原来竟第一次看见对方生气的模样……

章 二一

萧见深深吸了一口气。

室内烛火在这一呼一吸间又由盛大变回平常,原本被逼退在角落的阴影总算获得了喘息的机会,正在地砖与墙脚的缝隙中缓缓蠕动。这短短的时间里,俯跪在地上的传令兵并不能感觉到什么差异,从后头匆匆赶上的王让功也未能成功窥见端倪。

萧见深已道:“着阎源、唐德、蒋沧浪等诸大臣即刻前来东宫商讨南运河事宜。”

刚一脚踏入门槛的王让功的腰背顺着萧见深的话就塌下去。他保持着弓腰塌背的姿势静待片刻,将那些似混杂了一丝冷意的名字一一记在心里之后,便即刻带着传令兵一起离去。

他们走了以后,萧见深也一刻不停,连旁边的傅听欢都没有心思去管,出了新房便往前殿走去。

半掩合的门这时被一双素手温柔的推开一道小缝,一位年轻的姑娘闪身进来,转过前后屏风见到人的一时间,她还沿用着旧时的称呼唤道:“娘子——”

正负手欣赏内殿正堂墙上大红喜字的傅听欢转过了身。

两人正面相视。

在那进来婢女因惊疑而瞪大眼睛,将要叫出声来的时候,却只觉脖颈一痛,眼前一黑,已没了知觉!

一步便横渡足足半间屋子、来到婢女身旁的傅听欢这时方才一卷长袖,将那晕倒软下的人扫离自己的脚步。

檐下的大红喜笼还盛放烈烈的光华,桌前的龙凤喜烛也正摇曳暧昧的馨香,可再仔细一看,那烈焰变成了冷森森的火,那魅香也成了呛人的烟气。

再一阵微风过后,屋内除了一昏倒余地的婢女之外,就只有一尊既艳丽、又冷清的凤冠放于桌面。

王让功正守在东宫前厅之外,诸位大人已在东宫侍卫快马加鞭的相请下出现在了这里,现在或高或低的声音正从敞着门的大厅中传出来,王让功早吩咐了侍卫统领将带人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又亲自站在门外替自家的太子看起了门来。

但这时正有一个小太监附在他耳边说话,说的还就是太子妃的事情:“我的干爷爷,新入门的太子妃带来的人进去之后就再没有出来,我们也没敢硬问些什么,就是殿下之前叫我们准备的老神仙的牌位香案可怎么办……”

他这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在不为人知的时候,从新房里离开的傅听欢已出现在了一间空荡荡黑黢黢的屋子里。

婚礼既成,已无有趣味的傅听欢本要自行离去,但在离开这东宫之时经过其中一座角落殿宇的时候,他却听见有人在说“务必看好了门,待会太子将携太子妃过来——”

傅听欢乃是这天底下第一等“不是我的东西我要就抢来,是我的东西我不要别人也不能碰”之辈,没有听到就算了,既然都听见了,怎么可能不顺势折过去一看究竟?

他轻而易举地就进了其间。这自外头看来庄严肃穆的殿宇从里头看,也是空旷而威严。

一幅画挂在堂上的画,一张画下的桌子,桌子上上三柱清香四时祭品以及一篇用镇山压住的祭文就是这殿宇里的所有摆设。

习武之人视黑夜如同白昼。

傅听欢第一眼就被桌上的纸张所吸引。

他依稀还能嗅到空气里未散的墨香,拿起面前的纸轻轻一捻,便从那些许冰凉中知晓这篇祭文大抵是今日才被人写完的。

这篇祭文题头就是“恩师”二字,下行则写:

“恩师既去,愚尝以梦回,见恩师音容笑貌一如往昔,忆期年侍奉于恩师足下,所闻者喜怒哀苦,所见者世情百态……然桂折兰摧,木坏山颓,一日天柱崩,山河失其色……”

此后种种不过都是在说“恩师”之死如日月逆轮天地失序,傅听欢很快跳到了最后一句,只见上边写道:

“呜呼!人生百载不过一抔土!恩师已升仙入冥,愚尚未能堪破尘俗。但有日愚之浅薄有一二可得世所承认,愚百死其尤未悔也!此当再随恩师之足迹,为车前牛马走!呜呼哀哉!伏惟尚飨!”

傅听欢掩了手中的纸。

他的目光自下往上,如一缕轻烟似地停留在了面前的画像上。这画像上的耄耋老者笑意微微,面容慈祥,身穿一袭灰色长褂,手拿一杆普普通通的木头烟杆……不曾见任何叫江湖中人闻风丧胆的“天独”聂齐光的风采。

但他就是“天独”聂齐光!

而“天独”聂齐光的唯一传人——

江湖中人所不可得知的传人——

傅听欢刚刚好知晓一二。

那就是在他踏足江湖之时离开的“浪子”萧破天!

黑暗中,傅听欢的手指抚上嘴唇,心中充满了匪夷所思的不可置信。可一转眼,匪夷所思就变作天经地义,不可置信也变成了有脉能循。

他瞬间就想起了萧见深那几乎夸张的武功,随后又想起了萧见深身上总总和萧破天相似的东西——比如说两个人都是出了名的花心?

当然他还想起了萧见深这数月来对他的种种。

哪怕傲然如傅听欢,这时在一间空旷的祭殿里单独对着眼前的这副画像,想着刚刚知悉的秘密,一时间也不由得自胸中升起了无法言语的盛大得意。

那走时无所谓的心态在这个时候已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突然又开始迫不及待地想要出现在萧见深面前——他竟忍不住对着面前的画像微微一笑,自言自语:

“任他武功巅绝、魅力非凡,还不是爱上了我一个?”

这世上可还有什么比发现自己想要超越的目标早拜倒在了自己膝下,更让人怡然心喜?

来得悄无痕迹的傅听欢走时依旧悄无痕迹。

而在东宫前殿,争执声却从开始就没有听过。由萧见深叫来的几个与江湖有所联系的大臣在进入这个前殿之前还不知道江南那边竟然发生了这样大的事情,哪怕立刻调集了这半年来南运河道的卷宗驿报一一分析,也最多分析出其一二动向,不能从中窥探对方真实打算。这时尚且还有人病急乱投医,提了一句“何不让孙将军前来探讨。”

这句话说出口之时,也正是傅听欢从外边走来的当头。

守在殿外的侍卫如潮水遇礁石那样成列分开,殿前的王让功毕恭毕敬地迎着太子妃进门。

傅听欢一脚踏进了殿内,诸位大臣刚见太子妃的翟衣的宝色一闪,就赶忙低下头去,这时便听一个似乎微微低哑的声音说:“殿下听过孤鸿剑吗?”

这是太子妃的声音。

殿中臣属们:“……”竟是男人。

但他们又忍不住暗搓搓地想:……看吧,我说果然就是男人。

这一句话让萧见深叫人的声音止在半道,他看了傅听欢一眼,道:“说。”

傅听欢的目光微微闪烁,邪气已如丝如缕缠上他的面颊,他倏忽一笑,扬声喝道:“孤鸿一出天下从,大丈夫拼死一搏,王侯百代!谁不想得,可有人拒?”

萧见深:“继续。”

夜深了,天又亮了。

之前被叫来的大臣一个一个离开了东宫,而前殿中的萧见深和傅听欢则来到了书房之内。

所有有关南运河的卷宗全被摊开,桌子上,椅子上,甚至是地面上,都被一册册摊开的资料铺满,重点部分全被摘抄记号。一项项的疑点,一条条的路线,被两人合并找出,记在心头。

当所有的一切做完,当萧见深终于合上最后一本拿在手中的驿报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继而王让功端着一盅燕窝推门进来,他先叫了萧见深“殿下”,而后又不往萧见深这边来,而是恭谦地将手中地燕窝端到傅听欢面前,并无师自通地称呼其为:“殿君且喝上一口解解疲乏。”

萧见深:“……”

傅听欢:“……”

从工作状态中暂时脱离出来的萧见深直接感觉到了炸裂!

他忍不住重复一遍王让功的话:“殿君?”

王让功已经转脸面对萧见深,他立刻察觉到萧见深话里的不满,还以为是因为自己的殷勤……也不由在心里悄悄腹诽了一句殿下呷起醋来也非同小可,他一个无根之人,难道还能与太子妃有什么不成?继续小心提议说:“殿下,时辰已经差不多了,该是与太子妃进宫见帝后了,您二位——”

将要炸裂的萧见深不觉停下,顺着王让功的话往窗外一看,果然见昏冥的天色已泛出鱼肚似的白,进宫的时辰果然到了。

……但这个时候想这些根本毫无意义吧!谁要带一个男人进宫去见父母然后再让这个男人会见大臣命妇啊!

萧见深简直无力吐槽,他本想让王让功派人进宫将情况说明……但这种事情除了自己能解释之外还有谁能解释?因此到了嘴边的话又吞回了喉咙,只说:“不必准备太子妃的车架,孤独自进宫去见父皇母后……”

傅听欢从未想过要进宫,也早知萧见深必要贴心于他,这时便只言笑晏晏地看着萧见深。

萧见深随意将王让功打发了,一转脸就对上傅听欢的笑容,不由得顿觉心塞。他还想要与对方继续讨论孤鸿剑的事情,就听对方忽然道:

“殿下自迎亲之时便知是我吧?”

萧见深:“……”不,我当然不知道。但……

傅听欢又不以为意地说笑:“‘见卿如见故人’……殿下也不知究竟用这张嘴骗了多少人的心来。你我已亲密如斯,只打量身形便足以认出吧?”

萧见深:“……是。”

他这时已感觉自己脱离躯壳,开始以冷静的灵魂思索着这样一个问题:既然掉了里子已成为既定事实,那么究竟是否要保全剩下的面子……

这个纠结并没有困扰萧见深太久。

他已淡定着脸说了:“我早知是你。”

那流光溢彩的眼波便转道了萧见深脸上。傅听欢咀嚼着齿中“生同衾死同穴”,话在舌尖一溜,换成了另外的句子:“你我窗下再弈一局?若殿下赢了,我便告诉你一个在南运河上,为抢夺孤鸿剑而杀了那么些朝廷命官的势力的秘密……怎么样?”

萧见深:“……”

工作脑瞬间打败了情感脑。

萧见深继续淡定,一掠衣袍,直接坐在了窗下小桌前,对傅听欢伸手做了一个请。

东方乍然而破的第一缕晨光,穿过亿万星辰与无垠河山,遥遥照亮他的面容。

章 二二

皇太子大婚但新娘变新郎的最终结果是怎么样的?

萧见深告诉你,后续的一应事宜,比如说亲迎之后的朝见、醴妃、盥馈、谒庙、群臣命妇朝贺等等……全是必须要收拾的烂摊子,好在萧见深收拾烂摊子已经收拾出心得体会来了。好比说在进宫之前他一直在想以什么样的理由来解释自己的太子妃从孙若璧变成了一个男人;而进宫之后他发现自己完全不用解释,他只需要说我娶到了一个男人,然后所有人……

都一脸“你正该如此”的表情。

萧见深也一脸“我正该如此”地将事情给定下来,取消了之后太子妃要参加的种种仪式。

骆皇后无可无不可:“也罢,依你就是,反正生不出血脉,来年也不可能母以子贵。这样要废要立都是一句话的功夫。”

“……”一脸“正该如此”的萧见深顿时打了一个寒噤,全身的鸡皮疙瘩如韭菜一样掉了一茬又生一茬,顿时也不在骆皇后这里停留了,匆忙便起身告退,连骆皇后之后的那句“我儿不要太子妃参加命妇朝贺就罢。反正此等隐私之事也无人敢宣之于口;但我儿可要安抚好孙将军,人家为了你连一生清名都不顾了——”也没听全。

而后他又回到了太子东宫。

南运河沿岸诸多知府被杀的消息此刻已从运河那边一路长了翅膀似的直飞京师,流言甚嚣尘上,虽事情还不至于连贩夫走卒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但便光只是在三教九流中流转,也足够萧见深头疼万分了。

这时傅听欢便依前言和萧见深一一分说江湖中的事情——那一次的对弈显然是他输了,但他并不以为意,这事上若非要赢了才是无有趣味。

他这时亦是在萧见深的书房之中呆着。

萧见深伏案批文,他便在旁赏花品茗,信口而笑,闲言指点:“现在江湖中比较看得过眼的,魔道是释天教,释天教起于南方瘴毒之地,教众信众俱信大苦大难大慈大悲无极释天尊者,凝聚力堪称武林第一,又因为地理位置的因故,教中医文毒卷堪称一绝。但释天教中排位不以武功才智论,而是以对释天尊者的信仰坚定论,加上其教文条条框框数不胜数,终究不过龟缩南方的鼠辈,不提也罢。”

萧见深奋笔疾书。

“至于白道,三十年前算是问道宫,三十年后便算归元山庄吧。”傅听欢吃了一颗葡萄,甜腻的汁水在舌尖炸开,他满足地眯起眼睛,懒洋洋说,“这归元山庄的庄主傅清秋乃是一时人杰,从一介人人可欺的猪倌到而今威风八面的白道领袖……呵呵,除了心计手段之外,一大半归了他那轩然霞举、英英玉立之态吧。”

萧见深依旧奋笔疾书。

“其他什么三山剑派七十二水湖舵主不过土鸡瓦狗,不值一哂。”傅听欢说,“倒是有两位曾独行于江湖的风流人物,奈何近年行踪渺渺,不能再见其天颜。”

萧见深继续奋笔疾书。

“他们一位是‘天独’聂齐光,一位是‘浪子’萧破天……”傅听欢刻意停顿了一下,没见低头的萧见深有什么反应,略有些不甘心,念头一转,又含笑道,“这两位都是世上一等一的性情人物,奈何天独年纪太大不似个男人,江湖中竟没有听说过有什么红粉佳人蓝颜知己;而那萧破天又太像个男人,浪子一词,道尽所有。不怪江湖中有一段时日老流传着‘做人当做萧破天’这样一句话。”他主动出击,问道,“太子可听过萧破天这个人?”

“听过。”萧见深面无表情。

“太子以为如何?”傅听欢笑道,“这样的男人当能做天下所有男人的偶像才是。”

“……无甚感觉。”萧见深终于抬眼瞥了傅听欢一下,“他有的我都有,他没有的我也有。”

傅听欢也不由一愕,几乎当场失笑。

蓬松的阳光正好在这时穿透窗扉,给窗边的人套上了一层温柔的金圈儿。

萧见深盯着那沐浴在日光中的人看了一会,冷不丁说:“好了,该和我回你家了。”

几乎要笑起来的傅听欢挑起了一边的眉梢。

萧见深补充说:“孙将军府。”

傅听欢挑起了另一边的眉梢。

太子迎娶太子妃之后的一应俗礼虽因为种种理由而直接取消,但太子妃的娘家——至少理论上的娘家——还是必须处理的。

两人轻车从简的来到了孙将军府,一道中门,就见孙将军领着全家跪迎太子。跪在最前面的正是这一家的主人,有着一把美髯的孙将军。

萧见深不由被这样的阵势给震慑住了!

一怔之间,就见孙将军膝行上前,平端一柄宝剑,铿锵有力说:“请殿下赐臣及全家一死!臣近年来参与的诸多公务,早在书房整理完毕,待会便由我这小厮带殿下去整理收缴;府中一应器物也已造册,当归于国有。”言罢又哀恳道,“然府中下仆与臣门客并不知臣府中所发生一应事故,还请殿下宽膺一二,容他们自行离去……”

萧见深冷静问:“将军乃孤之长辈,今日如此所谓何故?”

孙将军紧咬牙根,说:“臣之女儿已——臣愧对太子——”

原来这事还是传到了孙将军的耳中!萧见深觉得自己心口都被扯了一下地透不过气来。他心想要说愧对,实乃招惹了傅听欢的孤愧对于将军与令媛,但此时重点乃是南运河边数位死了的大臣与那消失的干系万千黎民的贡船。

萧见深不好详说就中种种,只得先暂时描补道:“将军在说太子妃?太子妃今日不是与孤一道来了……”说着便抬手向自己的身侧一指,直接指上了傅听欢所在。

正要领死的孙将军和在旁边看戏的傅听欢都震惊了!

傅听欢下意识地说了一个“等”字,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反驳的是“我不是太子妃”还是“我没打算真做太子妃”。

而这时孙将军已经忍不住虎目含泪,用力反握萧见深扶住他胳膊的手,掷地有声道:“太子说的是!不管如何,太子妃都是我孙家出去的——”他说道这里突然卡壳一下,飞快逡了萧见深旁边的傅听欢一眼,硬生生将那个‘女儿’变作了,“孩儿!”

萧见深长出了一口气,把臂用力将人扶起,只道:“将军日后除国礼外再不可如此。诸位都起,将军与孤进书房详谈。”

然后他顿了一下。

又顿了一下。

再顿了一下。

方才说:“太子妃……就由将军夫人携府中众女眷……在内官服侍下,觐见吧。”

这一句话说完,面对尸山血海也曾从容来去的萧见深几乎丧失了面对众人视线的勇气,于是一马当先,目不斜视地朝着前方走去,其神色冷淡之处更显威仪,倒叫身后诸人越加不敢直视天颜,连在自己的府邸里也和皇太子一起走错了路。

萧见深和孙将军来到了书房中。其余人等早被屏退,萧见深不想说家事,便只谈国事,尤其着重地说了南运河那边发生的惨案给孙将军听,最后才状似漫不经心地稍带提了提傅听欢的作用。

孙将军乍听之下也不由怒发冲冠,狠狠一拍桌子道:“竖子安敢猖獗!”而后一发与萧见深保证道,“殿下放心,臣即刻就前往南运河道,着手处理一应事物!”

萧见深颔首:“便劳烦将军了。”

孙将军不怕对方劳烦自己,只怕对方不劳烦自己,听得此言立刻连连谦虚,只说为殿下分忧乃人臣本分。但他说完之后,也不免看着萧见深欲言又止。

萧见深道:“将军可有话要与孤说?”

孙将军又是一番犹豫,而后猛一咬牙说了实话:“老臣女儿乃蒲柳之姿,不堪为殿下良配;老臣的些许微末名声,也实不足挂齿。太子妃自今日起便是老臣家中之人!但殿下身在九重肩负天下,这子嗣繁疏乃干系国运之大事……”他本想叫萧见深临幸几个女人什么的,后来一想这话岂是他这个‘太子妃长辈’好说出口的,便自认机智委婉说,“太子还是要早与太子妃育有麟儿才是。”

萧见深:“………………”

这从脚趾尖到头发丝的焦酥之感!

同样的焦酥之感同时出现在了另外一位听见这句话的人身上。

虽然以太子妃这样的身份和萧见深出来,但傅听欢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真认了这身份就坐在那边任由女眷觐见跪拜。因此他甚至也懒得找理由,直接在甩开众人之后就仗着武功大摇大摆地来到书房之外偷听,还没正经偷听到两句话,就刚好听见了孙将军机智委婉而石破天惊的一句话。

他……

他一直到在离去之时见到萧见深的时候都还觉得有点不对劲,忍不住就用目光扫了一下萧见深的脸,再扫了一下萧见深的肚子;又扫了一下萧见深的肚子,又扫了一下萧见深的脸……

这时他已经暂且过了被雷得外焦里嫩的状态了,于是那一个念头就徐徐地从脑海深处浮现出来:假设萧见深为他生了一个孩子,为他亲自生了一个孩子……

这感觉还是让人外焦里嫩。

但好像焦出了香气。

傅听欢沉默了很久。很久以后。可耻地承认了自己居然挺期待这回事的。

萧见深从远处走来的时候就注意到傅听欢怪异的视线。他莫名奇妙,像对方做的一样,扫了一下对方的脸,又扫了一下肚子;扫了一下对方的肚子,又扫了一下对方的脸。

“你在想什么?”傅听欢顷刻就如同被踩着了尾巴的猫一样警惕起来。

“你在想什么?”萧见深不答反问。

“我什么都没想。”傅听欢瞬间镇定下来,如同一个正派之人那样道貌岸然回答。

“……”一看就知道你正在想什么。萧见深。

他们没有打嘴仗,双双上了车。

太子车驾平缓前驶。

萧见深忆起了刚才在将军府中和孙将军交谈时他略有疑惑的一点,便问:“孙姑娘究竟在哪里?”

“她?”傅听欢满不在乎一笑,“你觉得她还能去哪里?当然是被我杀了。”

萧见深定定地看着傅听欢的面孔。

傅听欢面带微笑回视萧见深。

萧见深了然收回视线:“原来是她逃婚。”而不是你害了她。

他没有说这后面一句话,只前后梳理一番,果觉事事畅通,只暗想道:难怪刚一进门将军府就全家跪迎,接着孙将军又说女儿蒲柳之姿不堪为妃。

傅听欢大为扫兴。但见萧见深面色平平,不由又有些奇异:“你竟不生气?”

事情都发展到这个地步了,再讨论这件事有何意义?

萧见深只道:“冥冥之中自有天定。”主要他确实没想过会有人逃婚……

但傅听欢乍听此等箴言,却忽地如饮醍醐,瞬间明白了萧见深的意思!

这天下间多少的女儿想要嫁给萧见深而不可得,怎么萧见深随便一指,就指出了一个非要逃婚的?再加上萧见深在迎娶之前就认出了他,后来又直接在将军府中指他为太子妃,已算天子之“指鹿作马”……

那么想来这从头到尾的桩桩件件,全不过是萧见深引他成礼的引子的罢了。

还真是——

傅听欢面色微变,虽因这样被人牵着鼻子走而心生恼怒,但他敢博却敢输,此刻也不过长笑一声,语含些微讽刺:“奈何殿下实是跌了些面子,还是找点回来为好。”

萧见深再次莫名地扫了傅听欢一眼,不明白对方哪来的这同仇敌忾之情。

他问:“茂卿年方几何?”

傅听欢一挑眉:“丙寅年戊戌月。”

原来尚差五六月方才及冠,还是个孩子而已。

萧见深淡定地想,竟从内心深处找到了一点慈和之感,然后……

傅听欢又粲然一笑:“若换做是我,有人看了我不爱他看的,我便剜了他的眼;有人碰了我不爱他碰的,我便剁了他的手。有人做了我不爱他做的——”

“我便叫他再做不出一丝半点叫我不高兴的事情来!”

萧见深看着傅听欢。

他在深沉的思索自己究竟要怎么回答对方这如此幼稚的话语。但他随即又想对方搞不好真有这样的本事。

而且画风还从头到尾清奇得不忍直视……

他最终还是没有想好要怎么回答,于是只平静道:

“回去,休息。”

傅听欢:“……”

章 二三

皇太子向来言出必行。

萧见深回府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回房休息。

而他的内殿当然与太子妃的不在一处。

这大约就是拥有一座大宫殿的好处了——反正总有地方休息,连分房的理由都不用多找。

这一觉睡得并不是很沉。萧见深断断续续地梦到了小时候的一些事情。那回忆参差交叠,一幅幅如泛黄了的旧字画,却又从旧字画粗粝的比奥妙中透出勃勃的生机来。

那时候他尚在宫中,宫廷并不如现在的辉煌与冰冷。

那时候他刚刚碰见自己的师父,还在做着一个很天真的梦。

萧见深忽然就因心中的征兆而清醒。他抬眼一看,就发现仅隔着一重垂帘,换回了男装的傅听欢正坐在外间,拿着一本书籍看得津津有味。

萧见深:“……”

他无可奈何地想明白了,武功真是一个好东西。

萧见深自榻上披衣而起,挥开帘幔来到桌前,取了一杯凉水喝下润喉,方才问:“在看什么?”

“从你的库房中翻出的一本十来年前的话本,名字叫《升仙传》。”傅听欢头也不抬,赞不绝口说,“这羽人英果然乃是一至情至性亦正亦邪的不世出天才!”言罢他尤感不足,竟掩卷连道三声“好!”,再说,“世人多愚昧!君君臣臣父父父子子不过是古代酸儒弄出来的愚民之治罢了,何必将其放在眼里!那申屠毅剔肉还父换血还母,看似刚烈实则性弱,结局可想而知;羽人英潇洒干脆,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一剑破千障!其心一往无回,其剑百折不摧,升仙大道果然就近在脚下!”

说完之后他又有些不可思议:“也不知写这本书的作者究竟是何等惊才绝艳之辈,这升仙一途看似不可思议,在他写来却信笔游龙,历历在目,宛然如真一般——对了,”傅听欢说,“结局可是羽人英斩了三尸九虫,五神恬静、真灵卫佐,最后羽化登仙?”

萧见深:“……应当如此。”

“那后头的本子呢?”傅听欢追问道。

“没有。”萧见深道。

傅听欢大为不满,连声追问为何没有。

萧见深只好说:“神神鬼鬼一事,不过子虚乌有,何必当真?”

“但这书可是实在的拿在我手中,看一个好故事不看到结尾还有什么意趣?”傅听欢扬了眉,“莫非你还担心我就此当真?”

“……”曾经深信不疑的萧见深,“此书乃我师父写成,如今恩师辞世,结局是不用想看了。”

这个回答出乎傅听欢的预料!他一脸惊讶地看着萧见深,正想说些什么,外头忽地传来通报声,萧见深让人进来,只听他们禀告说:

“禀太子与太子妃,张公子诸人处出了一些问题……”

“什么问题?”萧见深习惯地接话问。

“张公子因骑马不慎,摔断了胳膊;李公子因伤花悲月过甚,吐了一次血;谭公子跌了一跤,不慎被竹竿刺穿了大腿;刘公子用匕首扎苹果的时候扎到了自己的肚子——”

萧见深没来得及说话,傅听欢在这已经抖一抖衣袖,漫不经心地继续和萧见深说之前的话题:“虽然前辈已经辞世,但你我也不妨继续整理一下内库,看其中是不是有什么遗漏之处,就算《升仙传》的结局未能书成,草稿也是可能留存一些的。”

“……”萧见深沉思了一下,一点也不相信傅听欢的真实意图是整理内库寻找《升仙传》接下去的内容。但明显不管他去不去,傅听欢都会去。这是一个很简单的思路,他不去,傅听欢说不定就直接毁了其中的什么东西;他去,至少还能及时抢救一下……

他无奈道:“也好,再去理一遍也可。”

说罢便率先走出室内,朝内库所在方向走去。

傅听欢走在萧见深身后。他此刻还做着薛茂卿的打扮,依旧是一副风流恣意的模样,只是在经过那刚才进来禀告诸公子消息的太监时,他脸上的笑容略收了一收,目光一把勾子那样,轻巧又缠绵地勾过对方的整张脸皮——

然后他快走一步,从后赶上了前方的萧见深,扬起笑容凑上前去,说了些什么逗趣的话,引得萧见深也侧了脸看向他。

两人脚程不慢,转过几重庭院几座阁楼,已进入内库之中。这宽敞深纵的地方,横梁高高挑起,白墙遥遥压后,一具具架子纵横排列,那上面或放置着神兵利器,或放置着宝石玉器,虽光华纷呈,但并不值得让人多加眷顾。两人一路往后走去,又经过了数道严严实实的巨大铁门,才来到最末一个房间。

这房间乍然看去,不管从大小或者摆设都如寻常屋子一般。里头也并不放置什么尊贵器物,就只在墙上打一个木头横板充做架子,角落堆几口铁皮箱子相收拾东西,其中最靠近门的一个箱子打开了,露出里头稀疏的几本蓝皮书籍,封面上写着纂体的《升仙传》几个大字,虽年日久远,依旧墨色鲜亮,力透纸背。

萧见深的目光从《升仙传》上掠过,落于摆放在木头架子上的一把兵器上。

那是一把青黑色的剑,这把剑比普通的长剑要短上好几分,因之有了一种可爱的感觉。但这份可爱很早就磨灭于萧见深的记忆,现在放置在那里的兵器,只落了一身岁月的尘埃。

萧见深稍微感觉到了一点儿复杂。

这样的复杂在他看见傅听欢拿出那本《升仙传》之后就冒出了头,只是现在更为明显而已。

他上前拿起那把比普通的长剑短了许多的黑剑,像小时候那样,双手用力,向外一拉,银光就将如水迸出——

“卡兹——”

但最终迸出来的并不是银光,而是铁红色的锈斑,就像记忆里那大块大块晕染地面的鲜血,和盛放在鲜血上的尸体。

萧见深一时入了神,没有防备自己的一缕长发被傅听欢挑起放置在剑刃上。然后他听见对方的声音:

“……虽然看上去锈了,然而它有锐利的味道,是见过血的感觉,所以——”傅听欢凑近了对着头发轻轻一吹。

萧见深这才回过神来,想要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

只见千丝散尽,断发如落雨。

傅听欢嘴角含笑,一脸求表扬地对萧见深说:“依旧吹毛断发。弃之于此,无异明珠暗投,太过可惜了。”

“…………”萧见深摸了一下又短了一截的发尾。有点心塞。于是故意忽略了傅听欢脸上期待的表情,直接提着剑走到墙脚的几口箱子前,照着记忆打开其中的一个,果然在里头发现了大大小小好几块的磨剑石。

他搬出了两大一小,两块大的给自己和傅听欢当墩子,小的那块则用来擦剑。

刺耳但规律的声响刚刚自石头与剑刃的摩擦处响起,外头就传来了细碎的说话声响。

两人一起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这声响在此刻还细微如同鼠语,但武功精深若萧见深与傅听欢者,只要愿意,便是蚂蚁爬行于地的动静,也能听如响雷。

他们在顷刻间已经辨别出了外头至少有十个不同的声音。

其中有张争流、李晴日、谭齐观、刘解非众人的音量,还有几种兵器相互碰撞的声音——这声音听上去可一点都如同女人扑花捉蝶的温柔,只是此时靠着重重铁门与石墙的遮掩,听起来方才和他们那夹杂着内劲的长喝一样婉转轻微。

两人都听见:“太子妃尚还没有来管束我等,你这阉奴哪来的脸子说话!”

又道:“我等与殿下同床共枕小意温存之际,殿下亲允了我等来内库取喜欢的东西。”

再说:“殿下与太子妃就在里头,我等进去服侍岂不是本分之事?你们如此阻拦居心何在?”

又吵:“我与他不是一路的!我们要进去找殿下与太子妃评理!”

萧见深没来得及上去处理。刚刚坐下的傅听欢一拂袖连着击开了两道铁门,身影已消失在萧见深的眼前。

“………………”萧见深认真的思索了一下,想着傅听欢是不是也忘记了自己同样是一个奸细,还是一个假装不会武功的奸细……

他这个念头尚且还在脑海中寻求着答案,出去了的傅听欢已经再转了回来,而外面已经不再闻一丝声息。

“我们刚才说到哪里了?”傅听欢施施然重新坐下,问萧见深。

如此干脆利落地解决!和平常相比简直太正常太可爱了!也不知他今日怎么就画风不对了?萧见深顿感惊讶,忍不住仔细地打量了一下傅听欢。

其实傅听欢也有些惊讶。

但傅听欢的惊讶与萧见深的惊讶绝不相同。作为一个成熟而正常的男人,他当然不会天真的以为萧见深把十来个男宠摆在屋子里就只看不吃。但就算如此,对方依旧默认自己刚才的行为。

可见对于萧见深来说,其余诸人不过掌中玩物,随手可抛,唯有对他——

傅听欢的笑容饱含深意。

短暂的惊讶之后,萧见深没有细究原因,倒是对这个奸细油然起了一种惺惺相惜的革命感情。他略一沉思,就选了一个比较亲近的话题:“这柄剑其实是我小时候用的……”

傅听欢镇定了然。

“它杀了我的一个弟弟——”萧见深又说。

傅听欢沉思起来。

“但我将它放置在这里,不是因为这个。”萧见深再道。

傅听欢侧耳细听。

“而是因为……”萧见深说,“它是一柄不能成仙的仙剑。”

在幼年时期,因为一套《升仙传》而被聂齐光拐走闯荡江湖的萧见深,再次面对着这柄据说曾持在羽人英手中的仙剑时,终于面露唏嘘。

傅听欢:“………………”

他一脸的“你他妈逗我”。

章 二四

没等傅听欢整理好自己究竟想说些什么,萧见深已经面色平淡地继续说:“我与恩师的相遇当在十三年前我七岁的时候。七岁之时,我有一次在寝宫歇息,半夜时分见一位老者站在我的床前,摸遍我的全身……”

“这样的人只叫人想顺势给他一剑。”傅听欢嘲笑道。

“那位老者告诉我,我为百年一见的武学奇才,当和他一起行走江湖,历练凡尘,成为他的下一任接班人。”

“你答应了?”傅听欢问。

“哪个正常人会答应?”萧见深反问。

“说得好!”傅听欢抚掌一笑。

“噌”、“噌”的磨剑声复又响起,萧见深在向傅听欢述说过去的时候,短暂地陷入了自己的回忆——

那一年宫廷金顶上的琉璃瓦还散发着骄阳的热力,刚刚过完六岁生辰的萧见深刚到人膝的高度,在回绝了一个奇怪的老者之后依旧优哉游哉地当自己的皇太子。

但老者显然没有就此从萧见深的生活中消失。

几天的时间里,萧见深经历了走在路上碰见表演武术的机关木人、鱼池看鱼发现飞花落叶旋转杀鱼,书房读书老被炫目光影所困扰——然后他带足了侍卫,在半夜时分再次在自己屋子里等待那个老人。

老人如约踏月而来,但那些侍卫却如木雕泥塑一样呆在原地无人反应。

老者从头到尾都十分亲切,此时也拿着糖人来逗萧见深,笑眯眯说:“怎么,这几日的诸多东西你都不喜欢吗?”

萧见深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好奇的戳了戳身旁侍卫的身体,在确定自己带着的一屋子的人都不能行动之后,才理所当然地回答老者:“就算是孤想要的,一声吩咐之下,也多的是人为孤将东西找来啊。”

老者长长地“哦”了一声,稍稍沉思,欣赏般道:“原来如此。”但他旋即又神秘地笑起来,“但这世上有一样东西,非我不能给你。”

“什么东西?”萧见深问道。

老者没有回答,但自此五日之后,开始有几张薄薄的纸出现在了萧见深的寝宫中。

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故事的叙述者乃天独老人,故事的主人公叫做羽人英,故事的名字则写为《升仙传》。

故事的开篇是这样子的:晋城有少年,复姓羽人单名英。英以冲龄,位列九州奇侠首,乃号“逍遥小剑仙”……

萧见深说到这里稍微顿了一下,跟着沉声说:“这是一个很引人入胜的故事。”

傅听欢的脸上含了微微的复杂……是的,这是一个很引人入胜的故事,他刚才还跟萧见深拍案叫奇,但他没有想到这是一个哄小孩的故事,所以他简直有一点点,觉得自己好像无法直视刚才看过的那本书。

萧见深说完之后就继续回忆。

这篇故事写得奇幽玄奥、神鬼莫测,萧见深很快就读了进去,并且忍不住按照书中的羽人英所练的仙法一样在宫中尝试,还真如故事里的主人公那样,不过三四日功夫,就以肉体奥秘劈裂了一张桌子!

但六岁的萧见深也不是那么好骗的。他招来宫中供奉询问是否有什么武功秘籍能够让一个没学过武功的孩子在三天的功夫里劈裂一张实木桌子。

萧见深得到了这些供奉含蓄的嘲笑,他们的普遍意见是,要达到这样的效果必须一到三年夏练三九冬练三伏的努力。然后萧见深又问世上是否有能够直飞青冥的仙人存在。

他收到了更加含蓄的嘲笑和一个糖人和四个金环。

照他们所说,金环套在双手双脚上,带久了就身轻如燕,说不定能一蹬上月。

萧见深吃掉了糖人,将四个金环捏成金球,随手向旁边一砸,砸到了躲在草丛中的二皇子身旁。

当天晚上,二皇子在皇帝面前告了一状,萧见深面壁三日。

面壁出来之后,萧见深继续照着《升仙传》中的功法修炼,成果喜人,在一个月后,他达到了和书中主人公幼年时候的成绩:徒手将一枚拳头大小的石头捏成粉末。

但这个时候他开始有些忧虑,因为书中的主人公也开始忧虑:升仙升仙,又不是光练肉体奥秘就可以成功的,他必须要开辟体内神湖,将外息转为内息,攒先天一口真灵存于胸臆——

而先天一口真灵,须每日采东方第一缕晨光为己用。

萧见深开始每日登上城楼采精金天阳化真灵。他反常的举动终于引起了大家的注意,第一个注意的是骆皇后,第一个告状的还是二皇子;在骆皇后与萧见深谈心之时,二皇子再次把皇帝给招到了萧见深这里。

面对父皇与母后的同时询问,萧见深便如羽人英一样面对凡尘父母时回答:“儿臣得了机缘,将要得道升仙,父皇母后不应以一己私心羁留儿臣在身旁。”

皇帝与皇后:“……”

傅听欢:“……”

傅听欢:“……你竟如此深信不疑。”

萧见深:“……我竟如此深信不疑。”他顿了顿,“这不是重点。”

傅听欢吐槽:“只是让人不想回顾的愚蠢过去罢了。”

萧见深避而不答:“……总之我继续练了下去。还机缘巧合地得了这柄剑。”他扬了一下手中已经被磨了大半铁锈的青黑剑,这剑的名字与青黑相近,叫做‘青墨’,“但是——”

“二皇子死了。”傅听欢淡定说。

萧见深讶异地看了傅听欢一眼,眼神仿佛在说“这你也知道”。

傅听欢便“呵”了一声,淡淡然回答:“这有何难。”他又笃定,“还是你那柄剑杀死的。”说罢便等着萧见深再一次的讶异而佩服的目光。

萧见深道:“不错,我刚才告诉过你了。”

傅听欢:“……”

萧见深这时稍许沉思:“二皇子算是……死在我的面前的吧。”

傅听欢突然意识到最近萧见深同他说话时都没有再用‘孤’来自称了。

而说出这一句话的萧见深,眼前再一次浮现了当日的情景。

他半月前因机缘巧合而得到的青墨剑一觉醒来之后不知怎么地就不见了,当时宫中的侍女太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他却懒得与这些人理会:不过凡夫俗子罢了,看不住仙家物品又有什么奇怪?

剑虽不见,但每日采集天阳的修炼却不可耽搁,他再上高台,正要吸纳东边那乍然而出的一抹虹彩,就见高台之上,二皇子瞪圆了眼睛横躺在地,胸腹间插着出了鞘的青墨剑。

大片而断续的鲜血将高台的地面涂抹成稀奇古怪的圆圈图形。

萧见深对上了二皇子的眼睛。那一双往昔闪烁着狡狯的眼神在此刻已经变成如死鱼珠子一般黯然无光。

萧见深没有陷入太长时间的思考。他当然还记得自己上高台来的目的,于是先按时采了天阳,而后沉稳地将青墨剑从二皇子胸腹间插入,然后——

然后宫廷的侍卫就围住了高台,萧见深和二皇子的尸体一起被带到了皇帝的面前。

在来时的路上,萧见深已得了天独老人以独门秘法之“他心通”暗授机宜,说自己以大法力推算出事情的来龙去脉,其中种种乃是如此这般——

萧见深深信不疑。

因此当面对皇帝声色俱厉地指责以及失子嫔妃状似疯虎的谩骂时,萧见深沉着淡定:“你等凡人不识事实真相,仙师已告诉孤,杀人者乃顺妃。”

“咚”地一声,满殿里的嫔妃直接晕倒了一个。

萧见深又补充道:“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夏虫怎明秋冬之寒?一人之生死何足道哉,你等若无其余之事就尽数退去,莫阻了孤白日飞升的金光大道。”

全殿寂静。然后就是皇帝气疯了的连喝:“来人!给朕把这魇着了的逆子拿下!——”

骆皇后也急道:“等等!”

但殿中侍卫已尽数齐步上前。

此时萧见深虽根深蒂固地认定了自己与凡人不同,但他毕竟年方七岁,看着众人如潮水般涌上,一时间反应也慢了一拍。

恰是这时,耳中脑内又响起了天独老人的长笑与轻喝:“吾家逍遥徒,仙凡之别乃在此一举!辨那书中仙途真假,此时不去,更待何时?当擎尔手中长剑!一剑撕开这横亘你眼前的天与地!父母之殷切期望绊于吾身?斩!兄友之手足爱意绊于吾身?斩!女儿之一腔情思绊于吾身?斩!世人之喜怒哀哭爱怨嗔痴绊于吾身?哈哈哈哈哈,斩斩斩斩斩斩!”

这声便如春雷炸响万物清醒,萧见深脑中顿时一阵清明,身随意动,剑伴手舞,便从殿中直接杀到殿外,杀得血流成河死伤一地。

到了殿外,萧见深比任何时候都来得神魂通达,他并未无休止的杀戮下去,只将剑往鞘中一收,对后边的父皇母后说:“如此便罢,幕后主使已由仙师用大法力推算而出,父皇不听仙师之言,来日悔之晚矣。孤该回宫参演法决,一意精进了,无事不得来扰。”

皇帝简直气晕!他咬牙切齿:“调皇城禁军过来——”

骆皇后此时再不能坐视,尖声道:“萧明廷,你若敢如此,本宫便让父亲率十万骆家军调转马头,剑指京师!”

后续发展萧见深并不关心。他已回到自己的宫殿,正盘膝坐在云床之上,刚刚搬运完一十八个周天之后,方一睁眼,便见天独老人正抚髯微笑,站于他的身前。

萧见深这时醍醐灌顶福至心灵,当下翻身下床,于地端正跪好,恭恭敬敬说:“请仙师授我仙法,渡我成仙。”

天独老人淡笑一声,一卷衣袖,跪于地面的萧见深就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天独老人方道:“吾徒正有此机缘。余之一生走遍天川地海,正为找如你这般天赋异禀,先天一根神仙骨之辈。二十年后,普天下若有成道之辈,当为吾之佳徒。”

萧见深不由激动与向往。当下手书一封留给父皇与母后的“我去成仙”字条之后,就和天独老人一起向外走去。

一老一小走到一半,天独老人突然记起了什么,随口问道:“对了,徒弟,你会做饭吧?”

“啊?……”

说到这里,过去有关《升仙传》与青墨剑的事情差不多结束,萧见深顿时有一种难以形容的轻松愉悦之感,不由对傅听欢微微一笑。

而傅听欢——

傅听欢同样微笑地看着萧见深,只觉得脑海中神性的大门轰然倒塌,魔性的大门徐徐升起。

但他注视着萧见深那宛然若期待的表情,在沉默良久之后,一连用了三个‘别’:“别开生面,别具一格,别有意趣。”

“你想说这太子在小时候竟是如此个傻货,我国朝未来难道真的还值得期待吗?”萧见深用平常那冷淡而叫人高山仰止的表情与容颜解读完傅听欢的话,然后突地一笑,便似雪融山巅,春草遍野,灼灼明光,开遍了这神州九陆,“……我年长之后,突然知悉寻仙一事原来全属虚妄,便不由得……入了这滚滚红尘,涛涛浊流。”

傅听欢只觉萧见深此言话中有话,但他再要细思之际,萧见深完成了手上的磨剑之举,长身而起说:“行了,此地无其他东西好再多看,你我这便出去吧。”

他们离开了这最末的一个盛放了许多回忆的库房。

萧见深与傅听欢出去的时候正好是金乌西垂、月兔东升之际,贴心的王让功在太子书房之外的临水凉亭中置了一桌酒菜,两人便对月相酌,傅听欢兴之所至,取了萧见深之前给他的那管白玉箫置于唇边,借着微醺之意,临时做了一首娴雅小调,他双目轻阖,眼睑轻轻颤动,纤长的睫羽在眼下颊上扫出一轮弯月似的影子。

月在天空,月在水中,月在人的心间与脸上。

本击杯而合的萧见深见此一幕,只觉心生意动,竟不由得伸手轻抚,似想将那一抹弦月掬入手中。

但当萧见深的手真碰触到傅听欢的脸颊时,他却又因为对方天生微冷的肌肤而醒转过来,觉得自己喝多了酒此刻已有些醉了。便将手按杯,道:“今夜差不多了,孤先回房,茂卿自便。”

他只刚刚走出了凉亭,来自背后的大力就绊过他的身体,而后两人交叠着重重撞在一旁的树干上。

一树夏花落了满身满脸。

馥郁的香气给夜添了一抹瑰色。

萧见深的手此刻已经放在了傅听欢身上,他本要及时将对方推开,但在触拥到对方的时候心头一动,只觉对方这手感仿佛和最初时候有了很大的不同,又有了一些莫名的熟悉……

傅听欢此刻凝视着萧见深的面孔。

他前凑了一下,先蜻蜓点水似啾了一下对方的嘴唇,紧接着便似被注入了无穷无尽的热力,当下合身而上,碾磨舔吸,撕咬啃吮!

萧见深:“………………”

他冷静地化被动为主动,以将对方吻得透不过气来的方式淡定地结束了这个吻。

然后他看着侧头喘气的傅听欢,问:“茂卿在做什么?”

傅听欢与萧见深耳鬓厮磨,吃吃而笑,他上下其手的抚摸着萧见深的身体,涎脸亵笑道:“见深竟不知这个……?我这是在摸一摸见深体内的那根神仙骨呢——”

萧见深轻而易举地抓住了傅听欢的手。

但相较于傅听欢这点微不足道的冒犯,他此刻正在思索另一件人生大事。

那就是——

为何他会对一个男人产生欲望?

章 二五

“别闹。”萧见深不悦说,且再一次抬手拦了傅听欢的手。

男人既起了那种心思,怎会被这样不痛不痒的阻拦给挡出?傅听欢不止不以为意,还全把这当做了情趣,手上瞬间就使出分花摘叶、灵蛇点穴之式,朝萧见深两处手腕中的大穴点去。

萧见深自然不会如此轻易就被制住,一时间又回到了方才那和傅听欢见招拆招时的情况,只他认认真真地和傅听欢拆招,傅听欢却见缝插针地摩擦着他肩膀胳膊,乃至于腰腹等名门要害。萧见深不堪其扰,几次想要下重手,又临时停在对方毫不在意地敞开着的空门之上。

他最终觉得这样没完没了地太过可笑,于是改推为抚,十指如琵琶疾奏,在傅听欢腰腹间一弹而过。

本来正各种试图更为亲密的傅听欢登时身体一僵,手上几乎瞬间失了力道,还有一声轻吟抑制不住地从喉咙中滚出。

他只觉得自己全身都有点不得劲。

那种陌生的、又熟悉的感觉,像被那十根手指自沉睡中点醒,开始在他身体内恣意翻搅。清冷的月华从天空中落到身体上,好像一瞬间变成了无色的流火,透过衣衫蕴在皮肤上,烫得惊人。

萧见深这时拉开了两人的距离,他微拧着眉看了傅听欢好一会,什么也没说,径自走了。

这一路的寂静似乎也和往常的寂静不太相同。

当萧见深独自回到自己这几天居住的宫殿时,尚有些不能静心。他心不在焉地解了冠,任长发披散下来;又脱了外衫,一件件地挂在屏风架子上。宫殿的左侧是净房,此刻则是萧见深惯常的沐浴时间。

他一边扯着剩下的最贴身一件衣服的衣带一边往净房走去,还没走两步,就听右侧几声清脆的响动,属于傅听欢的得意之声随之响起:“你那十四个公子开始报复我了,太子妃的宫殿已经不能住了,今夜我就和你一道——”

脱下了里衣、赤裸着上半身、因为踩在地衣上所以连鞋也脱了的萧见深转头与提着小小的里头不知道放了什么玩意的布袋的傅听欢对视。

傅听欢:“……”

他只愣了一下。这一下之后,他的目光立刻就放肆地在萧见深赤裸的上半身与陷在地衣里的双脚上来回逡巡徘徊。

那露出来的部分当然没有一点儿的柔媚之态。

这世上恐怕没有比萧见深更为威严高贵的男人了。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已经发生过最亲密关系的缘故,萧见深越威严,傅听欢就越期待与他亲狎;萧见深越高贵,傅听欢就越期待与他合欢。

萧见深镇定地拉起脱下的衣衫,整理好了自己的衣服。

傅听欢面露遗憾,但他不忘自己过来的理由,于是抖了抖手中的布袋说:“里头有毒针、毒药、毒香和毒蛇。”他感慨了一声,哪怕已尽力做出愤怒与害怕的表情,这不被主人习惯的害怕与愤怒依旧有些浮于表面,“全是那些人丢进来的,若不是我运气好,此刻只怕已经不能幸免——”

“所以?”萧见深。

“你娶了太子妃总要保证太子妃的安全吧?”傅听欢似笑非笑。

“你随意挑一间其他屋子,我让侍卫给你守门。”萧见深面不改色。

“不用这么麻烦,我和你在一起在这里休息就好了!”傅听欢断然说。

“孤要去书房。”萧见深淡淡道。

“一起去。”傅听欢也面不改色,“你要去花园里睡也无所谓。”实际上他可想天为被地为席,将对方压在身下任意驰骋了。

萧见深从傅听欢脸上窥出了什么,他的面色难得微微一沉,正要说话,却是傅听欢先一步感觉到不耐烦,抬手便冲着萧见深击了一掌。

萧见深旋身避过,同时抬臂挥袖,束在方寸之间的狂风便状如猛虎,呼啸扑上。

这一回两人都比刚才更加的认真,你来我往中,一屋子的东西便似飓风过境,七零八碎。

正当又一道足以击碎石头的劲风朝着萧见深屋子里的多宝阁砸去的时候,萧见深终于忍不住欺身上前,在一眼花缭乱的拳脚相击中,扣抓住傅听欢的胳膊。

但不妨两人身体甫一接触,傅听欢便似全身的骨头都软了似的,如游鱼似灵蛇般矮身一蹿,直蹿进萧见深的怀中。

两人的战斗已经让床前的屏风四分五裂,后边三四步的距离就是大床。

傅听欢的身体虽软,撞入萧见深怀中的力道却一点都不软,且早有准备的内劲更是以掌贴体,浩浩而出——

一阵“刺啦”的裂帛声中,站立不稳的萧见深连退了几步,与傅听欢一起,双双倒在背后的大床上,明黄色的帐子被先一步倒下的萧见深压在身下,半幅都被扯裂下来,一股脑儿的盖在两人身上。

压在萧见深身上的傅听欢先一步挣出自己的脑袋,他刚才难得抓住机会,半点都没有浪费,在以内劲贯穿萧见深身体,将对方压倒在床上的时候,还顺便留了一丝直接帮对方爆了衫。

此时他的手掌便是直接贴合在对方温热而紧实的肌肤上,他刚想细致地抚摸着这独属于此人的纹理,就觉近乎他刚才击出力量两倍的回击力从他手掌贴合的胸膛下反馈回来。

这蓦然一击便如一记重锤,在傅听欢毫无防备的时候砸在他的胸口。

他白皙地脸色蓦地一阵潮红,转瞬又硬生生被本人给压了回去。他又觉一阵天旋地转,定睛一看,乃是萧见深按着他翻了个身,将他压在身下。

上下在一瞬间调换,姿势却不曾发生变化。

萧见深有些僵硬。

他的头发缠着对方的头发,他的四肢压着对方的四肢,他的身躯贴着对方的身躯。

这都无所谓,两个同性别的男人难道还能发生什么事?

——但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事呢?

——如果在这样的纠缠间,他的欲望苏醒了呢?

傅听欢感觉到了抵在自己腿边的炙热。

他没有闪躲,刚才对方的反击让他内腑有了些损伤,这时的闪躲显然无济于事。

他能够预料到接下去将会发生什么——这毫无疑问,因为上下对换,他也会这样做。

他的脸上在这时候甚至带了一点笑意,但他黑色的眼睛里,静悄悄燃起了一团好像从血里生出来的火焰,那样烈,那样冷。

他的目光开始如同蛇一样在萧见深的脸上和身上游走,那些情情爱爱突然间又如枝头柳絮那样被风轻轻一吹就飞走了。

他想着,要怎么,杀了面前的这个……

萧见深突然从傅听欢身上爬了起来。

他抓住对方的手臂,一拉一扬,如同丢一件大型垃圾一样一气呵成地将傅听欢从自己的床铺上丢到了窗户外边。

然后在沉重的呻吟砸在地面的闷响声中,萧见深翻身坐起,在床沿冷静。

他的人生观正在遭受前所未有的挑战。

他的精神世界正岌岌可危。

他,竟对,一个男人……?

……不不不不不。

萧见深连着用五个“不”否定了自己的那个可怕的念头。最初的震惊之后,他总算可以冷静思考了。

从武学的理论来讲,功行全身必然气血充盈;从身体的角度来讲,耳鬓厮磨之下,就算心中没有想法,肉体也总是又感觉的。

所以——他顿了一下,有点释然,在心中和自己解释说:这不过因为刚才两个人打斗得太激烈又太贴近的缘故,只是不慎摩擦到的关系而已……

正在萧见深百般给自己找理由的时候,被萧见深摔到了屋外的傅听欢因刚才的岔气,没来得及稳住身子,而是结结实实地用自己的背部和地面亲吻了一下。这一下亲吻倒正好撞通了他刚才堵塞的经脉,他翻身而起,扭头呛咳,一口血便剑似地吐到了地上。

这一下也不知是身体还是精神,亦或两者都有,傅听欢只觉得自己从身到心的放松下来,这样的放松甚至让他保持着跪坐在地上的姿势就闷声笑了起来。

他抬眼看了下自己跳进去又被扔出来的窗户,又看着天上那尖尖着角,勾人心魄的明月。

他拖长了声音:“见深——殿下——殿下——见深——”

叫魂呢,不管他,待会就好了。里头的萧见深仔仔细细地稳定自己的人生观。

外头的声音果然在片刻后安静了下来,就和萧见深想得一模一样。

但他猜中了开头却没有猜中结尾。

只听外头突然传来了:“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又唱,“常羡人间琢玉郎,天应乞与点酥娘——”再唱,“金鞭美少年,去跃青骢马——”

正在稳定世界观的萧见深:“……”

窗外着声音还是渐渐歇了,但不多时,又再一次起来,这一回变作了:

“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和“相思似海深,旧事如天远——”

萧见深来到窗户边。

傅听欢依旧懒洋洋盘腿而坐的姿势,唱完了情诗唱怨诗,还准备着再从自己的记忆里翻些熟悉的东西呢,就见屋内人影一晃,萧见深已经出现在他面前。

他扬眉一笑,得意洋洋:“舍得出来了?”

萧见深:“哪来得这么多怨憎痴恨。”简直像个男鬼。

傅听欢脸上的笑容稍稍一收,转瞬又化为他脸上的漫不经心:“我唱功好。”

萧见深:“今夜真要呆在这里?”

傅听欢:“这还有假。”

萧见深:“那就乖乖呆着。”

傅听欢:“没有问题。”

萧见深本要走了,但他再扫了傅听欢一眼,又补上一句:“先去沐浴净身。”

傅听欢:“……”

他微妙地瞅了太子一眼……片刻后,道了一声“好”。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两人依次去净房沐浴,外头的宫人则进来整理一应杂乱之处。等萧见深再自净房中出来的时候,殿内已经大略整理完成,床上的帐子也放了下来,正虚虚沿着背后的事物。

面对着这一张毫无威胁且自己极为熟悉的床榻,萧见深罕见地迟疑了一下,继而才进了床帐。

明黄色帐子之后的光线有些黄蒙蒙的黯淡。

换了身衣服的傅听欢已面向里边睡了下去,似乎闭上了眼睛,正在小憩。

就像之前那一次一样……萧见深给自己做着心理准备。他像往常一样拥被躺下,平平整整地在自己这半边躺好之后,刚闭了眼睛,就觉一条滑溜的鱼蹭过自己的手臂,跳进了自己的怀中。

他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睛。

一个含着淡淡血腥味的轻吻就落在他的口中。

然后是傅听欢低哑而平和的轻笑:“真奇怪……好像每一次,你都能知道我在想什么。”

“那——”他说,“你真的知道,我到底在想什么吗?”

萧见深没有回答。

他突然间好像没有办法自欺欺人了。

他感觉到了再鲜明不过的欲望。

对着傅听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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