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后大雪不断, 一直下到次年正月才堪堪止住。各地都遭了雪灾,陆路难行,运河也冻住了, 粮食运不进来, 导致粮价飞涨,富贵人家尚且感叹粮贵,百姓更是饥寒交迫, 没有吃的穿的,连薪柴都没得烧, 尸骨随处可见,无人掩埋。
这个年节过得分外冷清,聚到一起吃了一桌席就散了。难为这样的天气还有人上门贺节,顾宁跟在周侧妃和苏嬷嬷身边见了见人,到了初五这日,周侧妃治了一桌酒席, 请苏嬷嬷和顾宁去吃酒, 又叫人去请孙氏, 孙氏推脱不来。
她一贯如此, 不爱凑热闹,咱们三个凑一凑就是了, 不用理她。
周侧妃命人摆酒上菜, 她又笑道:府里的男人们忙得晕头转向, 倒叫咱们在这儿享清闲。
闻言, 苏嬷嬷不由得记挂起萧夙来,担忧地说道:大节下还要忙个不停,我瞅着世子都瘦了,天寒地冻的又吃不好饭, 可别伤了身子。
周侧妃看了顾宁一眼,笑着打趣道:世子瘦没瘦,该问世子妃才是啊。
顾宁猝不及防地被问到,她怎么知道萧夙瘦没瘦,面对朝她看来的两道目光,她只好含糊地说道:是有些瘦了。
周侧妃跟苏嬷嬷说道:嬷嬷你瞧,都叫世子妃心疼了。
苏嬷嬷含笑看向顾宁。
顾宁低头抿了一口酒,心里想着这周侧妃怎么老是爱拿她和萧夙打趣,她又不能痛快地说一句,她管他死活呢,要是真这样说了,怕是所有人都要惊掉下巴,见鬼一般看着她,这当然是气话,萧夙的死活,她还是要管一管的,毕竟她还不想当寡妇。
话说回来,周侧妃之所以爱拿顾宁打趣,实在是顾宁的反应充分地满足了对方的期待,美人含羞本就悦目娱心,而顾宁的羞涩中还带着一丝欲辩不辩,似恼非恼,秋波一横再添欲语还休,叫人看了还想看,望了还想望。
莫说周侧妃,就是苏嬷嬷也爱看她,这不看了好几眼,才跟周侧妃说道:快别打趣世子妃了。
如果这句话能再及时些,顾宁会更感激。
吃了会儿酒菜,周侧妃说道:如此大雪,地里的秧苗怕是要冻死了,收成不好,粮价还不知高到什么哪里去呢。
周侧妃主持中馈,王府上下的吃穿用度绝不是小数目,这个冬天极其特殊,光是买粮的花费就令人咋舌。
苏嬷嬷说道:等开春后,粮食运进来了,多少能缓解一些。
顾宁前些日子一直想着萧夙私开粮仓的事,万一有人怕担罪把事捅上去,那就不能善了了,但她转念一想,即便老皇帝知道了,也未必会对萧夙如何,那可是他最疼爱的子侄,连赐婚也要给萧夙选京都最有才貌的江心月,只要不造反,大概什么事都能压下去,最可笑的是,陈王父子还是反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到如今没有什么动静,顾宁知道事情已经风平浪静地过去了,粮仓早开一日,就能挽救无数人的性命,也算是做了好事。
顾宁想着,如果永安侯府没有派人来接她和哥哥,她和哥哥又会是个什么情形呢,会不会像外头的人一样,忍饥挨饿,熬不过这个冬天。
世子妃?苏嬷嬷轻声唤了唤她。
顾宁抬了抬眼,已是眼饧耳热,含波目中拢着一层轻雾,眼角泛红,透出一丝妩媚。
周侧妃看到顾宁此刻的清媚之姿,着实愣了一下神,这世子妃平日里就端的是个绝色,饮下几杯水酒,就如牡丹承露般鲜妍娇嫩,水润的眼,嫣红的唇,眼睫一撩,愣是叫人看直了眼。
世子妃这是有酒意了吧?珍珠玛瑙你们快扶着世子妃,回竹园去歇息吧,路上仔细着些,别滑了脚。
珍珠玛瑙去扶顾宁,顾宁就势起身,她此时还清醒得很,只是一喝酒脸上就容易染上醉态,旁人见了自然就以为她醉了,顾宁也不做解释,即便她解释了,她这模样摆在这儿,也不会有人信,而且她知道凡是喝醉的人从来不肯承认自己醉了。
外头天冷,珊瑚为顾宁裹上了一件大红妆花缎面白狐里的鹤氅,珍珠玛瑙搀扶左右,一行人往外走了出去。
周侧妃看了好几眼顾宁所穿的那件鹤氅,白狐狸皮本就极为贵重,这件鹤氅用料可不少,又是没有一丝杂色的雪白皮毛,应是取了背部那一片最好的皮毛,要做这样一件鹤氅,少说也要耗费几十张白狐皮才做得出来,王府里的白狐皮加起来都不够她这一件的用料。
世子可真疼她。周侧妃满是感叹,她还没见过比这儿还要贵重的衣物,世子妃出身不高,这样的东西定然不是她的嫁妆,那就只能是世子给她的,这世子疼起人来,竟是这般舍得。
苏嬷嬷道:那也是世子妃招人疼,东西算什么,只要他们夫妻和和美美的,比什么都重要。
周侧妃笑道:嬷嬷说得是。
苏嬷嬷摇了摇头,你才是主子,倒显得我多嘴多舌了。
嬷嬷这是哪里的话,我算什么主子,不过是王爷抬举,我心里都明白。
周侧妃顿一下,忽然问道:嬷嬷,既然世子妃嫁过来了,那中馈之事
世子如此宠爱世子妃,中馈之事还是早些交出去的好,免得叫人以为她把持中馈,不肯放权。
说到此事,苏嬷嬷亦是疑惑,世子说先不急,过段时间再说。
周侧妃问道:过段时间又是多久?多少让她们有些数才好。
苏嬷嬷也答不上来。
天黑了下来,地上白茫茫的,覆着一层薄薄的雪,像凝在地上的霜,长廊下挂着红灯笼,发出朦胧的红光。
四周静谧,顾宁数着一盏又一盏的红灯笼,数到了头,她忽然不走了。
小姐?珍珠轻唤了一声。
顾宁道:再数一遍。
数什么?珍珠和玛瑙珊瑚对视了一眼,都是摸不着头脑。
顾宁转过身,又沿着长廊往回走。
几个丫鬟只当她是喝醉了,珍珠劝道:小姐,咱回去吧,这么冷的天,别冻着了。
顾宁没说话,眼睛看着红灯笼,慢慢地数了过去,这条路真长,数了这么久还没数完。
萧夙在竹园见不到她就走了出来,站在雪松下静静地看着她在长廊上数灯笼。
凭心而论,顾宁不是一个好相处的姑娘,她身上的臭毛病数都数不过来,看着温柔和顺,其实硬得像块石头,这里不如她的意,那里不合她的心,谁有那闲工夫天天迁就她。
要叫萧夙来说,这种女人就该离得远远的,即使长成了天仙,也不能去碰一下,这就是个麻烦,没完没了的麻烦,转身离去才是明智之举。
可当你看着她一个人站在那里,就如何也迈不动步子,仿佛这一走,就是把她彻底地抛弃了。
她的灯笼被人挡住了,顾宁扫了一眼,低了低头,往旁边走了一步,想要绕过他。
萧夙握住她微凉的手,捏了一下,侧头看向她,不数了。
顾宁望着看不到尽头的长廊,轻声道:我还没数完。
萧夙让几个丫鬟先回去,珍珠几个退了下去。
他抬起顾宁的手,把她的手放在掌心搓暖了些,然后牵着她继续沿着长廊走,两个人的身影并在一起,手上不断传来炙热的温度。
顾宁看了看他,忽然停住了脚步,我累了,不想数了。
萧夙转过身来,淡淡道:那就回去。
顾宁忽地蹿出一点火气,要数的人是她,不要数的人还是她,他不该指着鼻子骂她有病么。
她甩开他的手,坐到了长廊上。
萧夙走到她面前停住,看了她片刻,他转了一下身子,坐到了她旁边,顾宁的眼睫颤了颤,并不看他,手指轻轻地抠着栏杆,他真的是讨厌极了,有时步步紧逼,有时又纵容她莫名其妙的火气,让她总是没有着落。
静了许久,萧夙看了看她,叹了口气道:一共一百零八盏灯笼,别再想了,省得晚上睡不着。
依着她这毛病,没让她数完,他都怀疑她能半夜爬起来,跑到这里继续数。
她扭头看向他,下颌轻抬,漂亮至极的眼睛微微眯起,你真讨厌。
萧夙挑了挑眉,倾过身来,瞅着她道:你就不讨厌?
顾宁正要开口,他忽然低头亲了她一下,嘴上麻麻的,他牵起唇角笑道:应该是不讨厌的,要不然我怎么忍不住想亲你。
说着他把她拉了起来,顾宁被他牵着,不得不跟着他走,你走这么快做什么?
他头也不回地说道:还能做什么,回去抱着你睡觉。
抱个屁,顾宁羞恼地抬起手往他胳膊上掐,就捏着一点皮肉使劲,可惜冬天穿的多,都不知道掐没掐到。
他转过头来,似笑非笑道:酒醒了么?
这话意有所指,顾宁没去接话,免得被他牵扯出别的事来。
回到竹园,各自洗漱后就要睡了,他又来缠她。
顾宁把自己裹成了一个筒,亏着他亲得下去,她喘不上气,被他咬了一下,忍不住骂道:你属狗的?
他抬了抬眼,语气危险,你说什么?
顾宁唇瓣微抿,忽然被他捏了一下,即使隔着被子,她也感觉到了,她一下就恼了,他在乱摸什么!
他淡淡道:似乎丰满些了。
这话显然让顾宁想起那次在浴室被他当面团似的揉,她羞愤地从被子里伸出胳膊去揪他头发,两只纤细的手腕被按住,折腾来折腾去,被他剥粽子似的剥了出来。
他埋首在她的颈间,咬住红色的系带,慢慢地往外扯去,丰润雪腻的肌肤染着一层瓷白的光晕,他定定地看着她,目光幽暗灼热,顾宁拼命地挣了起来,却掉得更厉害,颤巍巍地挂在身上,她的脑子瞬间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