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 / 131 章 · 2,776

小巧的木床上坐着一只木偶。

不难瞧出主人对它的诊视。

从头到脚,从床到被,无一不是池州渡亲手所制,上面都有着一个“焰”字。

池州渡近来有些反常,总将他一人留在屋里,不知出门做什么去了。

可他心中却没有丝毫解脱的滋味。

木手摩挲着从原身那取回的双生铃,齐晟望着窗外愣神。

“我更不懂的是,你究竟想要什么?”

“......你。”

这一字极轻,但在耳畔响起时却格外清晰。

可这一个“你”字,又是什么意思呢?

是单纯的想留下他消遣,还是......齐晟攥紧了银铃,沉默地垂头。

他并非想不到另一个答案,思绪停顿之余,似乎又再次看清了自己。

时隔多年,早已被压在内心深处的影子再度浮现。

一个虚伪、卑怯的人影。

若这猜测落空,自己会显得很可笑吧。

更可笑的是,他压根问不出自己最想问的那句话。

“你知道我对玄九的感情是什么吗?”

可感情既然是对玄九的,又为什么那么害怕听见池州渡的回答呢。

害怕......眼前似乎浮现出池州渡冷淡又不解的神情,那几乎没有情愫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什么?”

“我只要你在身边罢了。”

心中传来异样的滋味。

“......”

齐晟安静地靠在小木床上。

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味道,这是从一开始他就不曾抗拒过的气息。

他有些疲惫地阖上眼睛。

思绪却像是跟他对着干似的,总将池州渡垂眸注视他的模样放进脑海。

那抹青色像是镶进了眼皮般阴魂不散。

齐晟将双生铃抱在怀里,小小的身躯似乎给了他得以脆弱的勇气。

他像小时候那样,慢慢将自己蜷缩成一团。

轻越常说,“齐晟,儿女情长困不住你。”他心里清楚。

其实并非如此,只不过是他不敢。

从小失去母亲,悲伤并没有多么浓烈,毕竟他生来就不曾体会过那份温情,只觉得空落落的,看见旁人的娘亲,就会默默看上许久,父亲起初将自己关在屋中,府中下人除了老人,都以为老爷憎恶这个孩子。

其实,他自己也曾这样认为。

听到下人的闲聊,心里埋下了害怕的种子。

后来不知过了多久,父亲来了。

他来的那一天,自己其实更多的是害怕。

可是出乎意料的,父亲满眼愧疚地抱起了他,自那日起,本就没有母亲陪伴的他,终于等来了父亲。

父亲的怀抱很温暖,抱着他走出来的时候,他看见了那些下人惊疑不定的神情。

那一日,阴霾消失了,大家的目光不在怜悯同情,变得毕恭毕敬,变得慈爱。

也是从那一日起,他突然成为了众人艳羡,受尽宠爱的齐小公子。

他担心父亲会对他失望,所以父亲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在心里。

他怕旁人觉得父亲不够爱他,所以常常对旁人提起“父亲曾说......”。

他曾畏惧外人的目光。

从头到脚的打量,像是要将他整个人看穿,好在时常望着父亲,便强装镇定地学着对方镇定自若的模样,那一次宽袖之下的小手微微发抖。

好在他下定决心去做的每一件事,都有所回报。

他努力的将那一点卑怯修补好,于是这份卑怯不在是弱点,而是推着他朝前走的底气。

因此,一年年过去,齐晟的背脊越挺越直。

直到那年,轻越来了。

是个像姑娘似的小子,相貌很漂亮,脾气却臭得不行。

也许是那没有丝毫伪装的真诚模样惹得他心烦,他很讨厌对方。

又不得不承认,他羡慕那小子。

于是对谁都有礼的齐晟在左轻越跟前也变成了讨厌的家伙,两人整日对掐。

第一次互殴被父亲发现时,他其实很害怕,但预想中的冷眼并未到来,父亲虽说将他们骂了一顿,可那语气却让他感到亲昵。

府中的下人也并未露出曾经那样的神情,只是捂嘴偷笑看着热闹。

那时,齐晟才如梦初醒,心中最后一点缝隙也被填的满满当当。

也是在那一年,他提起了剑,只不过这一次不是为了成为父亲的骄傲,也不是为了成为齐小公子,更不是为了众人的目光。

只是因为自己喜爱,为了年少的雄心壮志。

——江湖之中,再无敌手。

此后他一直这样生活着,习惯了潇洒的滋味。

便觉得这本就是他的,从生来就是如此,至于那段无足轻重的过往,再无法动摇他内心半分。

这一晃许多年过去,久到齐晟早就忘了当初的自己。

他慢慢觉得那些往事更像一场短暂又朦胧的梦。

直到如今,遇到了一个特殊的人。

一个知道自己该要远离,却一次次在犹豫中落入对方手中的人。

若非他心中挣扎,又怎至于接二连三的被轻易捉住。

离开的机会一次又一次在眼前出现,也一次又一次从眼前消失。

齐晟半眯着眼望着渐晚的天色,窗外有一轮明月,很像那夜桥头的明月。

困意渐渐来袭,蜷缩成一团的木偶慢悠悠倒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呼吸都均匀起来。

朦朦胧胧的场景像是醉酒之人所见。

初见的桥头明月高悬,那身影清冷如莲。

佳人顿了顿,似乎察觉有人到来,不疾不徐地回眸,是这景中最为惊艳的痕迹。

只不过......那桥下水波印照着青色,静立桥头的人墨发如瀑,正静静注视着他。

在反应过来前,齐晟已经行至对方跟前。

梦中虚无,情愫翻涌,最终本心拔得头筹。

他鬼使神差地抬手,在半空踌躇了许久后,极其小心地摸了摸池州渡的脸。

先是轻碰,而后贴近了些。

“若你并非傀师,若我了无牵挂......”

会不会一切都变得简单许多。

若此刻永恒,江湖不复存在,没有纷争、没有各派、没有其他的一切,只留下他们两个与江海山川作伴,此刻是否能更加随心所欲一些。

如果......你也能懂人情,是否也能懂我一些。

若我教会你这些,最终究竟是对是错。

假如此刻再次贸然伸手拉住你,是否会让你再度被困在不属于你的春天。

似乎都是一念之间。

送走灵蛊的那日,他留了自己猜测,交代了姬府心腹,也表明自己暂时被困,不必担忧。

但唯独没说与谁一起,没说自己大致身在何处。

更没说,让他们来寻自己。

似乎心底隐隐也怕着什么。

怕自己真的再也抓不住这青衣,怕心中不甘承认的遗憾成真。

池州渡主动提起过去时,他内心涌出欣喜,下意识认真听着。

最终发现并非他想听的那段过往,反倒是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即便如此,他更不想承认,对方重复了许多遍的故事索然无味,但他却已经会背。

他其实希望池州渡可以说些什么,他知晓对方绝非恶类,只要池州渡说,他就会信。

那样,他就有理由......能护着他。

能光明正大的与他站在一侧。

对于池州渡的过去他一无所知,唯一知道的,就是那封说的头头是道的守宫密函。

他没信,他只是期待着池州渡会主动开口,哪怕只是简单的一句。

“不是那样。”

他身后是深渊,一旦落空,万劫不复。

连带着坠下去的,不止他一人,是因他一念之差而死的所有人。

有情之人,此生便逃不开一个“悲”字。

也许像池州渡那样,反而为好。

良知可以是救人于万劫不复的明灯,亦可是将人推入深渊的鬼手。

而这二者,时常彼此纠缠着、折磨着心神。

以至于最终清醒的被拉入苦海。

并非所有苦痛都能呐喊出声,反倒只能忍耐着,再忍耐着。

这曾是他最为擅长的事。

风拂过水波,印照着的两道身影,一会儿近,一会儿远。

“池州渡......”有人嘟囔着。

怯懦的灵魂,只敢在梦中坦白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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