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在天上一样看

61 / 65 章 · 3,348

一路低气压。

到家时,窦豆还没回来。

天色渐沉,裴空青做好饭,窦豆也还没回来,屠准让他打个电话问问,他脸色不好看,语气懒懒地说:“他是小孩吗?让孕妇等他吃饭,可真行。”

屠准:“你明明知道他在别扭什么。”

“你别管,吃饭!”他皱了眉,添了两碗饭扔桌上,一屁股坐下去,埋头扒起来。

屠准更烦了,一顿饭吃得只有筷子敲打瓷碗的叮铃声,冷冰冰的,最后忍无可忍,筷子扔到他面前:“吃什么吃啊?”

“窦豆把你当兄长,你倒好,拿他当贼防。”

“啧,不就是个有钱人家的少爷吗,不知道还以为你是哪里来的卧底呢!”

她说话拖腔带调,阴阳怪气的,是在为窦豆打抱不平,也为自己怏怏不乐。

裴空青扒饭的动作停下来,长长的睫毛半遮着那双眼睛,他无话可说地嚼动嘴里的食物,在屠准审判性的注视下慢慢咽下饭菜。

“你是不是也觉得,是我害死了谢获?”

“那到底是不是呢?”

“不是。”

得到他肯定的回答,屠准稍稍松了口气,抬眼观察了下他的表情,又试探着问:“你没有害死他,但他的死和你有关系?”

裴空青放下碗筷,抬起头来:“是。”

屠准犹豫着开口:“他是自杀的?”

裴空青轻轻笑了声:“他不可能自杀的,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打败他。”

话落,他抬起手掌,遮住自己的眼睛。

“这世界上,也没什么东西可以打败你。”屠准抓住他的手,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裴空青抱住了她,毛绒绒的脑袋埋进她的怀里,屠准不忍心再问下去。

过了好久,他情绪稳定下来,仰面望着她,眼眶通红,还眼泪汪汪的:“吃完把碗放着别管,我回来收拾。”

“我……我出去一趟。”

他说完便走了。

屠准也不至于真的把碗留到他回来收拾,洗了碗,洗了澡,躺回床上已经十点了,又摸出手机和杨蔚蓝聊了聊,最后换衣服出门。

找人。

先去地下停车场看了眼,确定车还在,屠准料定两人就在附近。

心想碰碰运气吧,结果运气不太好。

她一路走过两条长街,再绕个圈返回,中途买了几根烤串,边走边吃,等到小区门口了,烤串也只剩下一口。

昏黄的路灯下,有飞蛾蹁跹,还有两个醉醺醺的大男人,靠着垃圾桶,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世风日下啊!

路过的人高低都得看两眼,走过了,又回头再看两眼。

窦豆还不耐烦地伸出手,指着人家嚷:“看什么看?没看过帅哥啊?”

屠准扔掉竹签,踟蹰一下,最后还是选择悄咪咪地从他们背后绕行,自己回家了。

-

谢获因他而死,是裴空青心中一直解不开的结。

他从前没有过这样的良知和道义,总觉得人啊,爱死死,爱活活,跟他有毛线关系。

父母去世,他都没为他们哭过坟,那时候他还太小了,五六岁吧,连死亡是什么都一知半解,后来知道了,但那种失去父母的惆怅和悲伤早就淡了。

谢获闯进他的人生,肯定不是巧合。

裴空青只是懒得去想谢获接近他的目的,并不代表他会天真到相信谢获接近他,是想和他单纯做朋友,而毫无目的。

出身世家豪门,最忌讳重情重义。

除了老爷子,裴霆越是裴空青唯一的亲人,那个人忍辱负重,在明枪暗箭的裴家,以一个私生子的身份爬到如今叫人不可企及的地位,除了城府极深又杀伐果决外,还有他的性情。

薄情寡义,甘死如饴。

裴霆越用了无数手段锤炼他的性情,把他和他的身边人,都玩弄于股掌,企图将他培养成一个合格的傀儡。

裴空青一遍又一遍重复着,被人喜欢再被人唾骂,被人崇拜再被人贬低,被人追随再被人背叛的经历。

他挣扎过,质问过,反击过……

可裴霆越只是告诉他:“在他们把身败名裂的结局归咎到你身上时,就注定了他们身败名裂的结局。如今你众叛亲离也并非是你的过错,而是世人趋利辟害而已,若真心待你,又岂会把自己的过错推给你?”

“急功近利,咎由自取。”

这个人,没有心。

可惜了,裴空青是个犟种,在这样阴暗扭曲的耳濡目染下,依然只学会了甘死如饴,终究没能学会薄情寡义。

在遇到谢获前,裴空青已经沉寂许久了,人非草木,他无所谓谁死谁活、恩恩怨怨,但成为众矢之的,也非他所愿。

对裴空青而言,谢获是一个不一样的人,懂他梦想,擅于引导,藐视他的身份,打架从不手软,他们是冤家,是知己,也是兄弟。

甚至连裴霆越,都没有找到机会算计他。

谢获太聪明了,有傲骨,有坚持。

所以,无人干扰。这两个只要说话就要呛起来,只要呛起来就得干一架的年轻人,就这么把方块k工作室做了下去,在他们大学毕业那年,方块k已经出过不少脍炙人口的音乐作品。

那时候,方块k全由谢获做主,他没有签任何公司,也拒绝接受任何采访。

他视名利如粪土,裴空青则更甚。

两人大学毕业后,裴空青当空降兵进公司,心安理得做起吉祥物,日子还是这么荒唐随意地过着。

但谢获的债还背在身上,他除了工作,做音乐,还有好几份兼职,裴空青根本不明白他在坚持什么,一个人怎么能活得那么累,那么惨,但又那么满足,那么无所谓。

裴空青蠢到家了。

有段时间裴霆越销声匿迹,不知道去哪里逍遥了,恰好给了他机会。

裴空青使了点手段,包装了一个公司出来,果断投钱重建谢家遗留下来的烂尾楼。

对他而言,这点钱不算什么。

对谢获而言,这是足够他大醉一场的喜事。

可还是那句话,谢获太聪明了,谢家破产是因为裴家撤资,可裴家撤资,又是因为谢家受人蒙蔽,用了黑心建材。

那片烂尾楼,甚至连地基都不稳。

那片土地,也因为裴家撤资,失去了发展机会,人烟稀少,彻底不值钱了。

谁会给这么一块地方投钱,除了裴空青那个傻子,谢获实在想不到别人。

酒醒了,梦也醒了。

谢获赴约,要去和投资方谈合作,裴空青拉着他去做了个头发,挑了套昂贵的西装,趁他去赴约,买了麻辣小龙虾,原本是要开啤酒,但还是开了香槟。

是好事,得庆祝。

合作敲定,建筑方当天就要求谢获带他们去现场,背后跟着的人,哪是什么建筑方的工程师,全是浑身腱子肉的练家子。

他们哪里是要投资,是想要裴空青的命。

裴霆越不在雍城,作乱的人太多了,横竖那个男人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裴家偌大家业,继承人的位置不能空悬,届时势必得从旁系中收养一个。

这可是火鸡变凤凰,一步登天的大好时机。

谢获站在最顶层,眺望繁华城市,其实并不繁华,目之所及,全是未经开发的荒山野岭,这块地方在雍城的边缘。

他隐约能感受到父母站在高处,走投无路、一跃而下的唏嘘。

背后,好几双眼睛虎视眈眈,带头的人让他打电话,叫裴空青来。

谢获摸出手机,拨通了电话。

裴空青问他在哪里,怎么还没回来。

谢获笑了笑,如实说他跟建筑商在烂尾楼看项目,裴空青在电话里得意洋洋地说自己买了小龙虾和香槟,他不得已又应付了几句,才说:“烂尾楼地址你知道,带着小龙虾和香槟,过来一趟。”

“还有,把听筒声音调到最大,接下来的声音,可得听仔细了。”

话落,谢获熄掉手机屏幕。

他还有利用价值,在尘埃落定前,那些人不会杀他,正因如此,他也选了最直接的方式,连表面功夫也懒得做,大摇大摆地在高楼里走过一圈,在众目睽睽下捡了根钢管:“他没来之前,我应该不会死吧?”

“谢先生哪里话?”带头的人西装革履,文质彬彬,看了眼他手里的钢管,抿唇一笑,“只是让裴先生来谈谈生意。”

“你大概不清楚,他只是有几个钱。”谢获看着那人,偏头,抬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笑容坦荡恣意,“其实没什么脑子的,生意嘛,得跟我谈。”

那人噗嗤一笑,没把他放在眼里。

谢获走到平台边缘,往上,晴空万里,往下,残垣废墟,他侧眸:“你们背后都有谁啊?”

一圈人敛了神色。

“让我想想还有哪些漏网之鱼,不过以裴霆越的手段,应该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吧?”

带头的人乜他一眼,轻嗤一声:“裴霆越本事再大,也不敢和整个裴家为敌。”

“对。”谢获点点头,握紧了手里的钢管,“所以我死前,会让你们开口。”

话音未落,钢管已经挥出,方向是冲着带头那人的,可临时改变击打点,狠狠地击中了旁边的人。

多少有点措手不及,但谢获站立的位置很特殊,再往前一步,就会坠楼,必死无疑。

他是人质,还不能死,一圈人踟蹰着不敢上前。

谢获挥了挥钢管,勾唇一笑:“把我踢下去,一切就结束了。”

“谢先生,您何必自找苦吃,就算裴先生出了什么事,我们之间的合同已经生效,您看看这片楼,您不想看到它霓虹璀璨,盛大繁华的模样吗?”

谢获抬着下巴,懒懒散散地舔了舔唇,嚣张道:“老子在天上一样看。”

油盐不进。

那人不想再与他废话,手一挥,下命令:“把他从边缘弄回来,剩一口气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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