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

56 / 60 章 · 3,135

许忌走的第十三天。

天气预报滚动播报着一场暴雪。

凌晨三点钟。

许甄坐在窗边的木地板上, 拥着厚厚的毛毯,眼睛倦怠地望着外头,不知道为什么, 也睡不安稳,就干脆起来看雪。

六角雪花纷纷扬扬, 昏暗路灯下,它们亮得透明, 无重力一般落在地面,覆盖了人们白天的足迹,厚积的白雪被光一打变成银灰色, 干净无暇。

许甄手指攥着毛衣袖口, 半捂着嘴巴打了个哈欠, 声音细弱。

第一个周末还能和闺蜜出去玩玩, 下这么大雪, 出行不便她就只能待在家里。

寂静的夜晚,时间的空隙被无限地放大,在这个时候总是会情不自禁想到爱的人, 她也一样。

她抬手摸着耳朵, 为了防止耳洞闭合,银耳钉嵌了一排,金属质地微凉硌着细嫩的指腹。

她想到什么, 嘴角带着笑,昏昏沉沉地靠着墙壁, 半闭上了眼睛。没有入眠,只是牵挂,想念。

“叮—铃铃铃—”

“叮—铃铃—”

许甄昨晚睡眠严重不足,生物钟直接失效, 一觉睡到了十点,提醒每日运动时间的闹钟都响了,她还没醒。

脑瓜子里面嗡嗡的,她翻了几次身,揉揉眼睛,缓缓睁眼。

窗外天空白得像纸,如被地面的白雪反照一样苍白干净。

她坐起来,慢吞吞穿好衣服,下床。

付清清正在客厅的落地窗那边拍照,举着手机,摆得各种清纯,无辜

,萌萌哒的小表情。

她看见许甄出来了,手机微从面前降落一些,打量了许甄几眼,说:“你昨晚打仗去了吧,黑眼圈快落到下巴了。”

许甄呆呆坐在沙发上,抱着腿,口齿含糊道:“没睡好。”

付清清看看她,放下手机,也坐到沙发上,问:“你饿不饿啊?我想吃披萨,要不要一起点。”

从不吃早饭的懒惰年轻人,午饭饭点的时间一般都在十点左右。

许甄的小脸俯在膝盖上,声音嘶哑无力:“都可以,但是我不吃榴莲的。”

付清清听她说好,打开某app,拇指上下滑动菜单:“培根的咋样?还有水果的。”

许甄:“培根。”

付清清快速下好单。顺手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网络电视。

家人人少的时候,开电视有时候不是为了看,是为了热闹。

“天气预报…未来三日北城市区持续有中到大雪。低温,冰冻,下雪天气对城市交通运输,行人出行都会有不小的影响…”

许甄的手指抠着后脑勺,闷闷地自言自语:“啊…我脑袋好痛…”

付清清含着不知道从哪儿找的棒棒糖:“叫你昨晚熬夜,从来不熬夜的人,一熬肯定受不了。”

许甄换了一个姿势,侧枕着手臂,闭着眼,没讲话。

嘴唇没有血色,眼下有浅浅的黛青,脸色惨白,看着不仅像缺觉,还像大病中。

付清清盯了她一会儿,暗叹一口气:“你昨天几点睡的?”

许甄像机器人一般回答:“好像四点钟吧。”

付清清摇摇头:“你是不是相思病啊…我看你上个周末,这个周末都没去你男人哪儿嘛。”

许甄:“他出差了。”

付清清一副果然如此地脸:“看吧,我就说,你熬夜肯定有原因的。”

付清清凑近一些,很认真地提建议:“你可以跟他打视频电话啊,让他哄哄你。”

许甄:“他工作时间很乱,打不了电话。”

而且有时差,他工作时间又没有规律。她也不愿意打扰他工作,所以这十几天虽然也发消息,打电话,但是少。

付清清悠悠:“相思病。你男朋友啥时候回来?”

许甄没有停顿:“今天晚上。”

付清清侧头,望着窗外连电线,屋顶都白茫茫的一片。她站起来,走到窗边:“那你应该明天就能见他…了吧…”

付清清的这个吧字,透出了一股浓浓的,其实并不太行的感觉。

付清清说完后,暂停了半分钟,又开口:“甄甄,你要不要来看看地上的雪,好深啊…

她嘴角漾出荒谬又调侃地笑容,手指定在窗玻璃上某一个点,戏声道:“就那个大爷,我刚刚在这里自拍的时候,就看见他刚进小区门,到这会儿,走了快十分钟了,还没到地方…”

雪里走路,跟在泥潭里行走一样,阻力大,又粘脚,还冻人。

她们住的小区相对地段有点低,雪下下来,积得就深,足能到人的膝盖以上。

出了小区,有一个长坡,上坡之后,是大马路。马路那边的雪比这边就浅了七八成。

付清清捏着下巴,盯着大爷蹒跚地脚步,眉头微拧。

她考虑完别人就开始担心自己。

“我觉得我明天我得七点钟起,要出小区还得带个铲子…上个班走了半条命…”

许甄低垂着头颅不语。

耳朵却把付清清说的话,一字一句都听了进去。虽然,但是,还是想马上就见到他啊。马上。

闲闲的一天,一晃眼到了夜晚。

付清清以美人醉卧的妖艳姿势侧躺在客厅的地毯上,背抵着沙发。

许甄就半靠着沙发,拿着手机试写节目文案。

她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偶然付清清就提到了许甄的耳洞。她到现在都还是想不通。

付清清:“你干嘛打七个耳洞啊?一把年纪的人了,突然追星这么疯狂。”

许甄不言。

付清清:“你认识许忌吧,以前跟我们一个学校的。我记得我们高三,他高一。”

“他以前在酒吧唱歌,我们去酒吧不是还在一个局上遇到过。虽然也没讲什么话。”

“你是不是,突然发现他的好了?才学别人打那么多耳洞。”

许甄拖着调子:“是…啊…”

“他挺酷的,唱歌好有味道,长得也好看,当时应该多聊几句的,就光顾着跟于封说话了。”

提起往事,付清清就想起她和于封那段不清不楚的短暂的暧昧关系。来的快去的也快。

于封不是学生,只是个酒吧的吉他手,工作自由,工作环境复杂,前女友异性朋友都挺多的。

高三还没毕业的付清清跟他实在处不来,火热地聊了一个寒假,一开学备战高考,就再无联系了。

许甄打着字。

手机里忽然蹦出一条消息。

是许忌发的。

她眉眼微抬。

果然,是人回来了吧。

她点开消息。

【回来了。】

许甄心里一喜。她想了挺多。比如问问他现在在哪,雪这么大,顺利到家了没。想半天,千言万语还是先回了一个字,带着一串留有余味的符号。

【嗯……】

【看看窗外。】

她动作僵了一下,有某种期待一直在蠢蠢欲动,看见他这句话时,仿佛飘在空中的期盼落下定,变成了她心心念念所想的真实。

她起身,急忙理了几下头发和衣领。

客厅的落地窗把冰天雪地的城池圈成一副冷色调的油画。

他站在雪中,像画里的人走

了出来,又像画外的人走入了画里面。

漆黑的天,漆黑的衣衫。

他冷清清的眼凝望她,很深。耳朵鼻尖都冻得发红,他那么高,膝盖也没在雪中,身后是他走出的一条路,像一个隧道。

只是两个星期不见面而已,他也发了疯的想。一下飞机,辞了公司会议,就来找她了。车进不来的地方,他就用脚走,很远。

时差都没倒过来,迷迷蒙蒙的,死白色的雪地看得人眼睛发花。

但看见她的一瞬间。

零下几度的寒冰夜风滚过来,浑身被冻住的血液像攀附着风燃起了无边际的野火,一直烧。

想她的体温。想狠狠地深吻她。

甚至想抱住她不穿衣服的躯体,把她死命地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许甄感觉空气中的氧好像都变稀薄了。只是看着他,没有触摸亲吻。都呼吸困难,心跳攀升。

付清清听见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而后是窸窸窣窣的细响。紧接着,是鞋柜的老旧木门被打开的吱呀声。

付清清转头,一脸不解地看着正在快速换鞋的许甄:“你干嘛?你不会要出去吧?这都几点了,而且外面雪这么大…新闻里都说了不要到处乱跑…”

回应她的是,许甄敷衍的嗯嗯声和大门落锁的声音。

“砰——”

付清清愣愣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廊,和许甄留地板上横一个竖一个的棉拖鞋。

半天回不过来神。

付清清低头想了一会儿。

也走到许甄刚刚久久伫立的窗边。

雪早已又覆盖了白天的足迹。

只是有一条路那么清晰。

从小区口,一直到她们的单元门口的三阶楼梯上。

付清清看见。

一个戴着黑色口罩的很高的男生让许甄坐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的手紧抓着她的两腿。

他半陷在雪中,她裤脚干燥。

许甄的手放在他的耳朵上,像是在用手心的温度暖他冻僵的耳朵。

他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带她回家。

来得时候那么困难,有她的时候就不难了。

他们好像在说话,又好像什么也没说。

雪地,雪花,雪的风。

世界上所有的夜晚加起来似乎都比不上有他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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