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录片

24 / 60 章 · 4,406

夜幕似黑雾, 笼罩大地。玻璃窗上雨线一直滚落,外头刮着风,把窗框子震的一阵阵空响。

许甄的手肘撑在桌子上, 透过二楼的窗户,能看见很远处的广场, 广场四周的路灯根根挺立,拥着璀璨的灯火, 似一排守卫王国领土的骑士,在雨中驻候。

她刚刚洗完一个热水澡,换了舒服的毛衣和宽松的牛仔裤。夜很深了, 许甄有些困意, 却仍然硬扛着在刷数学题。

学校里, 晚晚自习下课的时间是十点半。她每天这么早回家, 不在学校, 自律很重要。

一直到翻

了三页大题练习册,她才放下笔,摘了眼镜, 两指揉了揉眉间, 缓解一下压抑的疲劳。

七星瓢虫的小闹钟指到了十一点。

她摸起手机,看着屏幕上上十通不接的电话,若有所思。

许妈那边估计是早上六七点钟, 这个点对出门享受的旅游夫妇来说,正是好梦酣睡之时。

可是, 她话都和许忌说出去了。还说得那么认真郑重。

许甄把台灯调暗了两个度,握着手机盖着被子半倚靠在床头。

也许,许忌没在意的。

他可能只当她随口一说,没怎么放心上。

就在许甄自我安抚的时刻。一条微信蹦了进来。

她拇指按着屏幕, 从左往右一点一点挪,字也一个一个射进眼底。

你…

妈…

的…

嗯???

许忌不会骂人吧。

再往后看。

的…

电话呢

一个句号。

许甄松了半口的气,会过意思来之后又重新提到了嗓子眼。

他果然很在意她说的每一句话。尤其是主动能和她有联系的话。

一会儿一起接电话,一会儿一起回家。一会儿一起吃饭。

别人会把这种话看的很普通,有的约他们甚至会把它归纳为客套寒暄。

但许忌会记得这些。

许甄的额头碰触手机屏,有些苦恼地抓了抓头发。

回啥啊?

我妈的电话打不通?

许忌会不会觉得她在骗人,一时冲动给了他一点好,后来后悔了又不愿意兑现。

她想来想去,觉得看到消息迟迟不回也不行,轻咬下唇,把那句:“我妈的电话打不通。”发了过去。

发完之后,手机倒扣着扑倒在粉色床单上,她一时半会儿没敢看。

半晌,她掀开手机。屏幕亮起,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就只一个令所有等待消息的人绝望的标识。

已读不回。

她咬着拇指的指甲,思忖片刻,深思熟虑后,又发出一条消息:“她应该明天晚上能接电话,今天没提前打招呼,有时差,他们还在睡觉。”

一秒后。

已读。

她眼睛死盯着页面上头的那行字,没有变动。一分钟,两分钟,她催眠自己不在意地开了别的软件刷单词,每刷三个单词就切换回和许忌的聊天界面看一眼。

十分钟过去了,她刷完了将近五十个单词。

已读,仍然是不回。

她猛地在床上翻了个身,侧卧着。不用闭眼,都能想到他那副,不情愿就滚,别她妈找借口的冷表情。

不行,今天不给许忌一个补偿她就不睡觉了。

她改用两只手端握着手机,输入中,输入中…

【我们历史老师让我们看那个纪录片,大国崛起,你作业写完了,要是有时间,要不要跟我一起看,以后考试做大题也用得上。】

几秒之后。

那边发过来一个字。

【好。】

不是嗯。而且后面还缀了一个句号,有头有尾,很郑重。只是一个纪录片,都像怕她反悔一样。

许甄看着这个字,缓慢地放下了手机,头埋进了枕头里面,呼吸几下。又捏紧拳头狠狠锤了两次枕头。

布套上的粉色小熊挨了两拳,仍然笑兮兮的。

像她唇角此刻压不住的笑意。

怎么会有人,喜欢人是这样的,太可爱了吧。她心里暗自窃想。

许甄从冰箱里捞出来一袋牛奶,倒了两杯出来,放在加热垫上热到不烫口后,稳当地摆在了沙发前的矮木桌上。

又把客厅的大电视打开连上手机,调出纪录片,在最开头的地方按下暂停。

一系列操作从她收到那个好字之后,到完成,前后不超过十分钟。

她做完这一切,坐在沙发上,突然生出一种布置约会场地,等待女友出现的既视感。

许忌需要的是毫无保留,和完全纯粹的喜欢。加了一点儿别的东西,同情,亲情,勉强,敷衍,他都不高兴,他宁愿不要。

许甄望着屏幕半出神。

身旁的软沙发忽然陷下去一块。

她倏尔侧脸。

和他对上眼睛。

他也侧着脑袋,脖颈的筋肉浮出,眉间倦怠,面色唇色都很苍白,穿着浅灰色的卫衣,领口稍大,松松垮垮的,手搁在口袋里,有点懒散,像刚从床上起来。

客厅只有大电视开着,大国崛起第一张画面的白字体浮沉在他的眼里。

他静静侧目看她。

热牛奶的香味。微暗的光。许甄莫名其妙感觉到了踏实和温柔。

对视的时间太长了。

许甄有点不自然地先别过眼,放空看着屏幕,解开暂停。

庄重严肃的台词一字字铺展开来。即使心里都不约而同对这种纪录片生不出兴趣,也默契地没有动弹。

这是今晚唯一能让他们坐在彼此身边的理由。

半个小时过去。

许甄的脖颈有点僵硬,她动了动肩膀,一阵酸痛。刚才伏案刷题时间太久了。

她屏着呼吸,小心翼翼缓缓靠倒在软沙发上,怕动静太大,惊扰他。

倚靠下去,睥睨之间。

她才看见,身旁这人已经睡着了。

他似没骨头一样软在靠背上,抱着手臂,头颅垂下来,脖颈勾着,碎发柔顺地垂坠半遮住了眼帘,只留下一段隐约的侧颜线条,慵懒好看。

她一时哭笑不得。

无聊到这种程度,还不开口要走。他的脾气也是有时太好,有时候偏执古怪,不可理解。

许甄干脆侧过身体,头趴着沙发背,就这样无言盯着他。像

盯着一只收起利爪,睡着的猫咪。

她没想那么多,只觉得这样最舒服。

手机蓦然振动起来。

她怕吵醒他,抬脚快步穿过走廊,走到储物室的门口,摸出手机,看了看。是许妈电话。

她轻笑出来。

这才是正事,他们刚刚到底都干了些什么。漫无目的的消磨时间,“发呆”和“睡觉”并肩而坐。

手指一划,她接了个语音电话,屋里没开灯太暗了。

“喂,甄甄呐,你在外面吗?怎么接语音啊?”许妈的声音挺清亮有中力的,的确是清早起床的人会有的声音,和现在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的她完全不在一个频道。

许甄手半捂着话筒口,低声回:“我在家呢,房间没开灯,就没接视频。”

“哦…最近好不好?江城降温了吧,冷不冷?”

许甄的视线穿过走廊,看了眼走廊尽头窗户外被妖风吹折了腰杆的树枝,踉跄似老太婆,她微吐舌道:“冷死了,又湿又冷,风好大,还一直下雨。”

许妈呵呵地笑:“今年没淹着吧。”

前几年是真有淹过的,地段低一点的地方直接淹到家里来,那时候有人出门都是划船出的。

许甄拖腔带调道:“没有。”

“甄甄想不想爸妈回家啊?”

许甄沉默了。

她们家算是家境很好的家庭,父母出门旅游是常有的事情,一次去好几个月,还是抽奖送的环球旅游票,就真…狗血又稀有。

许甄咽了下口水,顿了会儿说:“有点吧。”

爸妈在家里很热闹的,她想他们,即使她已经是大孩子了。

许妈笑了笑,声音有点哽咽:“嗯…妈妈过一阵子就回去了哈。”

许甄正在相思之情中氤氲。

许妈妈一句话又炸醒了她:“小忌呢?你那个短信不是说小忌想和我通个电话的嘛。”

许甄手有点仓皇地抠着门框:“他睡了。”

“噢…你去看过了?”许妈扬眉。

“不是…你一直没来电话,他困了就说先去睡了。”

“哦哦。那行,那过两天说。和不和爸爸说两句?”

许甄抿嘴笑:“好。”

许妈搂着手机,大声对着某个方位一通猛喊:“孩子他爹…孩子她爸…许德勇!!”

电话那头噼里啪啦的声响透过听筒刺过来,许甄隔远了一点,再凑近时。是许爸厚重又闲散的嗓音:“甄甄,我们家乖乖,家里冷不冷啊…”

许甄嬉笑着,原模原样又来了一遍:“冷死了,又湿又冷,风好大,还一直下雨。”

许爸:“噢…”

“学习还好吧?”

“挺好的。”

“吃的怎么样啊?”

“挺好的,学校食堂…额…健康便宜!”

之后是有点过于突兀地无对话状态…

父女总是这样,找不出什么话题聊,除了衣食住行,身体健康,学习心情,就没啥了。

许爸憨憨地笑了笑:“好,那你注意身体啊,没什么事情我挂了啊…”

许妈听到要挂电话了,凑近过来,含含糊糊在电话旁边又说了几句,注意安全,注意保暖之类的。

许甄紧握着手机:“嗯…那你们早点回来啊。”

“拜拜。改天再聊。”

“拜拜。”

她从走廊出来,回去客厅的时候。遥遥的,就看见屏幕上的画面是静止不动的态势,卡在了万千船只,扬帆远航那一帧。

是许忌暂停的嘛。

他醒了吗?

她若有所思,走到沙发边。

那人听见她细微的脚步声,转头。唇抿紧,薄薄的眼皮微倦地耷拉着,眼尾垂下,看见她时,眼瞳中心的白亮点才左右忽闪了一下。

像在等主人归来的猫。

许甄瞄了眼屏幕上才走了一半不到的进度条。她有预感,这次坐下来,再放,不到结束绝对走不了。可他们其实都很困了,明天也并不是周末,还得上学。

许甄温声诉说事实:“你刚刚睡着了…”

许忌没听到一样,自顾自按下了播放键。故意盖住了她的声音,不让她继续说下去。

许甄看着他沉静的侧脸,清了下喉咙,她懂他的意思,只好先顺着他坐下来。

“你不困吗?都十二点了,明天还要早起上课。”

“不困。”他声音哑得厉害,是夜晚困顿的印记。明明就要困死了。

许甄凝视着他,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点俏皮的调子:“你明明睡着了,我都看见了。”

“嗯。”

他有点固执,这个嗯字,透出一股浓浓的,是又怎样,的意味。

许甄知道得看到头了,她想了想明天还得六点起床,晚上估摸得一点钟睡。她忍不住哀叹了一口气,完全靠着沙发背,撇了一下嘴。

就这么点小动作。

许忌看见了,他抬腕拿了遥控,按了退出,直接起身就走,冷冷丢下一句:“不想看算了。”

许甄心里一颤,她也站起来,紧跟着他上楼的脚步。

“许忌,许忌…”

他其实没有生她的气,只是生自己的气。像个傻子一样,捧着手机等回复。

又像傻子一样,执拗地要看什么历史纪录片,只是为了能有和她待在一起的机会,哪怕坐在一起都好。

明明可以躺在床上舒服睡大觉,他在折磨他自己,为了那一点像施舍一样的她的温柔。

许甄看着他凌厉的背影,有点着急,她紧走两步,拦在他前面,一字一句很认真地解释:“不是的,不是的,我是困了,不是不想看…我们今天看一半明天再看另一半可以吗

?”

“不用。”

他太敏感了。

一件事她觉得是小事,他却会想很多。如果当下不说清楚,这个事就会像种子一样埋下去。

许甄:“我今天和你说的都是实话,我妈妈的电话是打不通。”

她说着,拿出了手机,给他看未接通电话的记录,还有刚刚通电话的记录。

“这是刚刚才打通的,你睡着了,我就没叫你。”

她举着手机一张图一张图地给他看,像在出示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

其余的,都是情绪化的芝麻小事,随意哄一哄,说两句就会好,就像对他一样。

“你觉得,我当你说的话是在骗我,不高兴,所以你才拿纪录片哄我。”

没有疑问,是肯定句。

许甄目光闪躲了一瞬,他说的没错。

其实她一开始就该像现在这样,和他说清楚,简简单单。而不是干什么拆了东墙补西墙的事。

这不是他要的,他要的不是补偿式的示好,是纯粹的喜欢。

许忌从喉间冷哼了一声,绕过她,声音低沉,很认真地跟她说:“许甄,别把我当小孩。”

楼梯拐角处,有一盆盆栽。没有花朵,绿色的筋脉浮凸,细细游走在叶片上,柔韧的弧度像一弯新月。

她久久站着,发呆似的看着这盆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草。半晌,她喃喃细语:“我没拿你当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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