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并未注意到从楼梯道下来的身影。傅荣整理着袖口的扣子，跟在后面的张浩昊显得有些无精打采。
“怎么这个点才吃早饭？”傅荣问。
林南朝见到人，收回了手，答了句：“起晚了。”
傅荣笑了笑：“有没有我和浩昊的份啊？”
夏遥一听，有些意外：“老师你怎么也没吃。”
今天是周六，傅荣在周末一般不布置任务，权当放假。但傅荣有晨间锻炼的习惯，难得见他这个点起床。
“嗯，昨晚浩昊来我房间请教我一些问题，一上头，我们俩就聊到半夜了。”傅荣看了眼林南朝，沉思了一会才道，“我昨晚好像听见有人下楼了，是你还是遥遥啊？”
“我。”林南朝说，“渴了，想去倒个水喝，您那时候还没睡么？”
那个时间差不多凌晨一点，居然能聊到那么迟，亏得他下楼都不敢开灯。
“差不多要睡，就听见脚步声了，我这个年纪还被吓了一跳，哈哈。”傅荣玩笑似的把这话题带过，到冰箱速冻那一层拿出一包烧麦，“浩昊你吃几个？”
“我喝速食粥就行。”张浩昊坐到林南朝对面，一开口的嗓音像是有尘沙卷过。
“要不我再煮点面？”林南朝问。
“不用，那多麻烦，微波炉热一下就好了。”傅荣说。
夏遥用筷子将鸡蛋饼分散开来，夹起一块往嘴里送，愣是嚼了快一分钟才咽完，林南朝看着他觉得有点好笑：“是吃不下了还是嗓子眼太细了？”
“你怎么老调侃我……咳咳……”
吃饭的时候果然不能说话，空气趁缝溜进去，夏遥呛咳几声，喝了几口面汤才缓过来，说：“细嚼慢咽对胃好。”
林南朝点了点头，他其实就只想逗逗夏遥，吃面的时候腮帮子很鼓，显得脸圆，好像有点可爱。
“这两天没什么事，浩昊，老师放你几天假，回家看看妈妈吧。”微波炉“叮”得一声暂停，傅荣端到桌上，又从保温柜里拿了一个糖心蛋和一瓶粥。
张浩昊接过，清嗓咳了两声：“谢谢老师，那……能请几天？”
傅荣吃饭很斯文，但没什么表情，夏遥觉得他不笑的时候面相其实有点凶，颇有家中长辈的那副姿态。
“这几天我去九寨溪那边采风，估计要三四天，下周三或者周四回来就行。”傅荣评赞了咬了一半的烧麦，又问林南朝，“你这就吃好了？烧麦味道不错，要不再吃点。”
“不用。”林南朝回。
“浩昊，你妈妈怎么啦？病情严重了吗？”夏遥声音放低了点，似是怕戳中他的伤心事。
林南朝有所耳闻，张浩昊平时不爱说话，看着成熟，其实年龄比夏遥还小一岁。
大学考上庆城美院，但最后放弃了入学资格，因为家里有一位病重的母亲。现在的医药费都是傅荣捐助的，条件就是来做他的学徒。
还真是惜才又善良。林南朝心道，难怪傅荣名声这么好。
“没有，就是我很久没去看她了，前两天护士打电话给我，她说很想我。”张浩昊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夏遥却听着怪酸涩的。
“那就去看她嘛，老师你多给浩昊放几天假呗？庆城还怪远的呢，坐飞机来回都得耽误一天了。”
“他就要参加比赛了，哪能马虎？”傅荣戳了下夏遥的脑门，“还有你，天天跟着南朝，有没有把心思放到比赛上去？”
“当然有了。”夏遥问，“老师，你说话算话的吧？只要我能得奖，你就去和我妈说，正式收我做学生。”
这场比赛其实规模不大，关注度也不高，但对每一个想靠画画出头的人来说，只要有曝光、有奖，就不能马虎。
“老师什么时候骗过你了。”
林南朝没什么心思听其他人讲话，或许是夏遥就坐在他身侧，声音总是格外清晰一点，一字一言都入了耳，听到最后愣了愣……
正式收？所以他现在还不是傅荣的学生？这年头徒弟也分实习期了么……还是说夏遥的能力没达到傅荣的收徒标准。
如果这“实习期”过去没转正，那夏遥以后会去哪儿呢？
他又想到夏遥昨天晚上和他说的话，去娱乐圈当演员吗？
那林南朝觉得夏遥还是画画好了，这人干净又单纯，演不了戏，看不了眼色，不知道要吃多少亏。
不过他的家庭背景，白卉羽应该能让夏遥直接跳过吃亏的阶段，接到手的资源肯定不比那些一线差。
“想什么呢？这么严肃。”夏遥抬起胳膊碰了碰他的右臂。
林南朝回过神，浅笑：“你之前说让我和你一起画画，不对吧？”
“什么？”
“现在应该是，你加油和我一起画画了。我以为你是傅老师的学生，原来还没转正啊？”
夏遥傲然道：“怎么也算是半个了，你不能因为你比我牛逼就笑话我。”
林南朝一时无言，他哪里笑话了？
他倒是觉得傅荣奇怪，怎么会不收夏遥做学生呢？提问机天赋好，就是缺一些磨炼，按照傅荣的性子，他那么照顾夏遥，应该会很乐意收他做徒弟才对。
“不过你放心，我肯定可以得奖的。”夏遥直言，“我想和你一起画画。”
夏遥又补充，故意拉长了音，显得俏皮又可爱：“非常想，超级想，宇宙无敌大爆炸地想——”
林南朝眨了眨眼皮，被逗笑了。
他想到自己高中的时候写语文作文不知道怎么表达，总是喜欢凑字数，最后写出来的内容贫瘠又毫无营养，老被当成反面模板。
但夏遥这么说话，林南朝怎么觉得那么有意思呢。
*
这雨识趣，到了晚上已经差不多停了。
夏遥心情明媚得不行，出来之前还特地换了身衣服。
林南朝坐在一楼的自行车后座，张姨骑来的，她们家一楼装修成了小卖部，没地放，就搁置到这了。
“走吧——”夏遥穿好布鞋，一个跃步直接一连跳下四个台阶，地面“哐”得一声震出声响。
林南朝从座位上站起身，将手机放进口袋：“嗯。”
夏遥先一步出了门，被淋湿的小镇空气都是凉的，他长嗅了一通气，感觉肺部都得到了净化。
林南朝跟在他后面，说：“往里边走。”
“知道了。”夏遥停下，折回了几步路，贴着林南朝问，“我们等会先去哪啊？江湾路么……其实我感觉江湾路那边的摊子没什么好玩的，都是在卖一些老人的衣服。”
“你逛过了还要我带着你逛？”
“前几天去文具店买调色盘的时候路过，这哪能算认真逛。”夏遥怕林南朝突然反悔，立马地箍着他的胳膊。
林南朝也没反抗，就是觉得好笑，怎么跟小孩子护食一样？
“去亭桥吧，一直沿着这条路走到出口，再路过一条马路往前就是了，不过有点远。”林南朝说，“那边吃的很多，玩的也很多，你应该会喜欢。”
夏遥点头：“好啊，那我请你吃东西，想吃什么？除了冰淇淋。”
林南朝问：“嗯？为什么冰淇淋不行？”
夏遥皱起眉头：“你鼻音这么严重，感冒了还吃啊？”
林南朝：“……”说实话，他自己都快忘了。
沿江街东路这一条街比较冷清，等到了路口才有了热闹的迹象。
两人都没吃晚饭，特地把肚子空出来了。林南朝问：“饿不饿？”
夏遥摇了摇头：“下午三点才吃的午饭，还好，不过有点馋。”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冰柜摊子：“那里人少，不用排队，我想买一个。”
林南朝点点头，又想逗他：“你不让我吃，自己跑去吃啊？”
夏遥却以为他是在埋怨自己，来了句：“你怎么跟小孩子一样呢？有那么想吃吗？那我给你买吧，但是你不能咬，得一口一口慢慢抿，不然吃太快了肯定会头疼的，你想吃什么口味的？我用我5.1的视力看看啊——”
林南朝：“……”
夏遥走得快，林南朝在后面慢慢跟着，瞥到透明柜门上的几个字——含有少量酒精，过敏者请勿食用。
“来两份巧克力的，多少钱？”
老板看着夏遥反应了一会，答：“五十。”
“噢，行。”夏遥拿起手机扫了收款码。
老板打开冰柜，正欲夹两个球到纸杯里，林南朝淡淡开了口：“等会。”
“你这一个冰淇淋球是掺了金子还是银子？”转而他又抬起眼，目光挪到夏遥身上，吐出一种道不明的语气，像是揶揄里掺了那么一抹讥讽，“还有你，行什么行？”
被坑钱了都不知道。
夏遥似乎还没意识到这里的物价，很认真地反问：“很贵吗？”
林南朝：“……”
老板是个男的，说话不紧不慢，听到林南朝这样说也不急恼，解释道：“小帅哥，我这个冰淇淋都是用奶油和无菌鸡蛋做的，里面还加了朗姆酒，原材料很好的，我赚不了几个钱。”
林南朝心道又没配料表，张口就来谁不会。而且他认得这老板。
他记得这人以前也是卖冰淇淋的，不过是现打现卖，一份三块的甜筒杯。几年不见倒是越来越高级了。
“没事，买几份尝尝吧。”夏遥已经转了一百过去，“嗯……再来一个香草味的和提拉米苏的。”
……
“给你一份，我吃三份。”
林南朝不明白夏遥在高兴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从哪儿免费拿的，然后还沾沾自喜——看，我比你多。
明明花的是自己的钱。
林南朝用木勺舀了一块，酒味很浓， 奶味也足，倒是他刚才的想法有些阴暗了，这老板没骗人。
“好吃吗？”夏遥问。
“好吃。”林南朝心道，这么贵能不好吃吗。
“刚刚坐在旁边玩手机的那个小女孩是那老板女儿吧。”夏遥漫不经心道，“我看到她左耳佩戴了人工耳蜗。”
林南朝一愣，他刚刚都没注意到有个小女孩。
“那个很贵，我有个师兄。”夏遥斟酌措辞，又改口道，“应该也不算正式师兄……反正就是傅老师在庆城的学生，他右耳听力不太好，越长大越严重，到后面几乎听不见了，是傅老师出的钱让他戴上人工耳蜗。”
林南朝懂了他的意思：“所以你又多买了两份？”
“照顾照顾生意嘛。”夏遥眼含笑意，嘴角浅浅一扬，“而且我挺喜欢吃冰淇淋的。”
喜不喜欢吃看不出来，心软的样子却很明显。
林南朝心想，这多出的一百块可以给那老板带来什么呢？除去成本，可能就只是一家人一天的饭钱吧。
换做别人，他应该会觉得这种心软没用，稍微看见一点人间疾苦就想给予帮助的性子可不行啊。
但是夏遥……林南朝忽然觉得他这样也挺好，或许在付出善意的那一刻，他感知到的快乐已经远远大于生出怜悯之心的痛苦了。
那再去深究这份心软又有什么意义，只要他觉得开心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