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撩动

28 / 56 章 · 4,024

顾连洲终还是没有拉着她走完这条林荫道。

往前走了不远的几步, 他便松开了少女细细的手腕,敦促她走快点,毕业典礼还有十分钟就开始了。

不久前谈易阳说他什么来着, 离经叛道?

不怎么贴且,但也不能说完全的错。

顾连洲扪心自问, 他向来我行我素惯了,大不在乎旁人怎么编排自己。

但她还是涉世未深的女学生,即便马上要脱离身份的桎梏, 他枉顾一切,在校园里拉她一把, 也是极其荒唐的一件事。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校园小径上现在没什么人。

司玫跟在男人侧后,默默握了握右手腕。

皮肤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余温, 亦或是她自己的体温作祟,人整个人像是在烧着了。

林荫道上,凉风习习。

她加快步伐跟上男人的背影。

没多久便走出了这条小道, 初升的太阳明亮刺眼,两个人都暴露在天光之下, 司玫才把脸皮上的热与心底的幽微压下去一点。

但喊他的时候,心跳还是乱撞, “顾老师……”

“那个男生叫骆钧?”

顾连洲本走在前面, 忽然偏了一下头, 像是在等她般, 放慢了点步调。

“是,他是大四的,您带过他的……”

“不记得。”他淡淡说,“但就拿本书、拿封信这么追女生, 也属实穷酸又没品。”

“……啊?”

“我说他动手动脚,你既然不喜欢,你不知道拒绝的?”

他一字一句,摆足了封建大家长式般的不屑与傲慢。

又好像真的是她的父兄,语重心长地教育她择偶前要擦亮眼睛。

是啊。

顾连洲本人英俊富有,才华横溢,唯一的缺点傲慢与毒舌,在钟情的人眼里也是十分可爱。

他若是以自己为标准,当然不可能看上别人了。

司玫……也一样。

她走在靠香樟树影的一畔,轻微地低着头,宽大的学士服随步伐摆动,像在发呆。

他说:“司玫?”

“嗯?”她回过神,“……我、我当时就是愣住了。”

他轻笑一声,“第一次听人表白,愣住了?”

“当然不是!”矢口否认,又压了压脑袋,“是因为……”还是忍住了后半句,因为看到了他。

顾连洲愣了一下。

却捕捉到其他的,笑了,“哦,你是说听少了。”

司玫一时没转过来,“什么?”

“还得多听几次表白。”

多听几次表白。

听,谁给她表白……

司玫的心情起起伏伏,宛如坐过山车。

在高处与低谷间来回跌宕,完全不知道怎么把话接下去了。

好在这时,二人已经走到了大礼堂的石阶下。

“司玫,快来呀,清点人数了——”

岑露排在他们班队伍最末,向她招手催促。

司玫望向身畔的男人,“那顾老师我就先走了……”

转头的时候,学士帽一侧的流苏低垂四散,有几根金色的线,缠上了少女耳后微乱的发丝。

他暗自搓了搓指腹,淡淡颔首,“去吧。”

大礼堂内。

全校两千多的毕业生齐聚一堂,鼎沸的人声快要闲翻屋顶。

他们建院的座位安排在左侧的前中排,前面正对着今天出席的嘉宾。大学五年才见一次的校长、校办领导,还有几位名誉院士,以及教师代表。

司玫伸了伸脖子张望。

毕业典礼刚开始。

男女主持人你一眼我一语地发言,没什么含金量,台下闹哄哄的,并没有多少人听。

舍友们显然也不以为意。

都人过来八卦:

“司玫,刚刚那个学弟是去给你表白的吧!怎么样!”

“别让我失望,我刚刚还打赌,压了五毛,你今天肯定要脱单的。”

“……司玫?”

她回过神,眨眨眼,回道:我拒绝了。

三人大失所望,摇了摇头,专注于今天的毕业典礼。

跟着,校领导、教师代表等人的发言。

前方的人头攒动,司玫可算是看到了,顾连洲在那一排的端头,他起了身,为解院长让道路。

经过刚才那一遭,司玫的心情仍旧没法完全的平复。

尤其他还在自己眼前不远处。

她不知该如何抉择了,究竟是希望他离她远一点,还是贪恋这此刻他还在自己眼前。

解院长正在台上讲话。

司玫的手机里跳进消息。

陆予诗:【怎样,你今天见到他了吗?】

司玫见身畔的舍友们都在专注听会,悄悄地回:【……见到了。】

陆予诗:【我就说有戏!】

司玫:【但是刚才,遇到了件很尴尬很社死的事情。】

她把被他目睹,其他人向自己表白的经过说了一遍。

屏幕上方,闪烁着“正在输入中”。

但司玫还没有等到,身旁的岑露顶了顶她的胳膊,十分激动:“司玫,到我们学院了,马上要拨穗了!”

她迟迟“哦”了一声,将手机放进携带的方包里。

沿着座位出去,正好排成了一列队。经过走廊时,不少男生大喇喇地跟解院长招手示好,气氛热闹极了。

司玫知道他就在解院长旁边,极心虚地目视前方。

别过头不看才奇怪,她又转过来。

不少人也在跟他打招呼。

他流露出平日少见的亲和,快跟他们班男主打成一片了。

又或许,只要他想,他就能在人群中游刃有余。

有女生经过时跟着问:“顾老师,你等会儿给我们拨穗吗?”

“解院长还坐在这儿呢,你这话不该问呐。”

“哈哈,那祝你早日升职了,顾老师!”

大家嘻嘻哈哈,都笑了。

其实都清楚是玩笑话,拨穗的人必须是德高望重的领导或院士。

但那个女学生问顾连洲这句,意味就不一样了,多少带着几分调侃、套近乎、亦或……近似调情的感觉。

司玫在一旁,喉咙痒痒的,无名的酸意。

抬手拢着耳边的鬓发,以掩饰挪开目光的不自然,顾连洲却定定地看过来一眼。

……

他的眼神很短。

短暂得,司玫还没确定,她已经不经意间站上了舞台。

列好了队。

工作人员们协助颁发毕业证,解院长和校长等人都上了台,从一头往另一头挪动。

司玫站的位置靠另一头,在她上来位置的反方向,因而在最后,是解院长拨的穗。

最后,从另一头下来。

舍友们喊她去舞台下面,写着“我们毕业了”的巨幅海报上签字,又是一番拍照留影。

过了小几十分钟,司玫终于从礼堂后面绕回座位,没着急去拿手机出来看,而是先翻开了毕业证书。

……她真的,正式毕业了。

又悄悄抬头,看了眼前面。

土木系的男生列队,正在往前走,阻挡了走廊的视线,寻觅无果。

司玫这才把毕业证书放进包里,打开手机。

陆予诗:【啊这……重点是,他拉你手了哎!】

司玫舒了口气,抱歉地说自己刚才拨穗去了,现在才回:【确实拉了一下下,可后来他对我讲的话,又很模糊……像个兄长的关心。】

陆予诗:【哎,倒也是。正常人见有情敌,不得立马A过去,直接表白了!】

陆予诗:【他不对劲!】

陆予诗:【黏黏糊糊、磨磨唧唧,养鱼呢吧?算了算了,别追了,回头我把我哥介绍给你!~】

司玫失笑,刚在聊天框里打出“不用”俩字,上方弹出的新的消息。

顾连洲:【拍完照了么?你来趟外厅。】

司玫一愣,懵了,去问陆予诗的意见。

陆予诗:【靠,那还不快去!】

司玫背着包,从礼堂出来。

外厅没什么人,也比热浪滚滚的里面凉快多了,风夹杂着香樟树的味道,幽幽地往里吹。

她挎了挎背包,却没见到人。

学士服穿在身上发闷,人也紧张得有几分口干舌燥,司玫便去自动贩售机买了瓶水,手机准备询问,走廊端头传来了脚步声。

熟悉的人影。

司玫攥着矿泉水瓶过去,“顾老师,您找我……”

走进一看,才看到他手上抄着本厚厚的书,侧边写着:贝聿铭全集。

顾连洲瞥了眼旁边的休息长椅。

她了然,跟着他走过去,他才把书往桌上一放,推到她面前。

“……这是?”

“不认识字?”

“哦,我的意思是,”司玫迟疑了一下,拿起来,“这个是……”

顾连洲说:“之前不知道谁寄工作室去了,顺手就拆了。”

既然骆钧方才把话都说透了,他还不至于贪穷学生的一本作品集,索性取来给她。

司玫端着这本厚厚的大师作品集。

确实……可以拒绝表白,却没法拒绝这本书。还有,她怎么没想到以借书为理由,去找顾连洲呢!

顾连洲双臂端在桌上,有几分疏懒。

不就是一本贝聿铭的书,至于这么如数家珍?

他淡淡:“哦对,情书也还办公室,你要么?回头让程媛元给你送过去。”

她合上书页,呛了声:“这个,您刚才都看到了,我是拒绝的,就……不要了!”

“那书还留着?”

“总不能糟蹋书啊,而且贝老是我最喜欢的现代主义大师了,尤其他卢浮宫的设计……”

顾连洲漫不经心:“哦?这本书,我好像有英文原版。”

“真的?那,我回头能找您借吗?”

“……都在工作室的书柜里堆着,平时也没人看。”他依旧淡淡。

放在书架上蒙尘,多可惜啊。

那、她可以借来看吗!

少女精巧的下巴,同声线一齐微抬。

顾连洲似乎认真想了下,不太友善的语气告诫,弄出褶子找她的事儿。

她释然一笑,跟他道谢,又像极力证明自己也是爱书的人,翻开手里这本厚书,也只是用手指轻轻提着,没用手压中线。

顾连洲在她对面,幽幽地看向垂头的少女。学士帽外下来半截,金色的流苏

摇摇晃晃,从左边坠了下来。

她读得倒是专心致志,几分不耐烦,抬手将流苏收束合拢,信手就挂在右边。

他笑了笑,摩挲了一下指尖。

这时一通电话打进来,是海城那边的朋友,顾连洲舒了口气,默默起身走远几步。

司玫回过神,抬头。

他走后,目光全被牵引走,自己反倒没心思读书了。

男人立门厅前,背影逆着盛夏的光,清隽又颀长。

片刻,他转身踱回来的时候,脚步却有点急。

司玫合上书,放进包里,立刻站起身,“顾老师,您……要走了?”

“有点事。”顾连洲目光还是逡巡到了她右侧的流苏。

司玫没有勇气,去逾矩地问他发生了什么事,只好作一个正式的告别。

她抿了抿唇,“那、顾老师再……”

话说了一半。

男人忽然走到了她的跟前。

她眼前就是他的喉结、微隆起的胸膛的肌肉都如此清晰,能感觉到他散发的热量,与吞吐出来的清新的呼吸。

金色的穗被撩动。

司玫心脏完全乱掉,仰头,正对上了他的眼睛,深褐色,明亮而澄澈,他也极其专注地看着她,先是澄澄的眼,而后视线下移几寸,划过少女秀挺的鼻尖,与……唇。

偏粉唇釉,镜面通透水润的质地,略带一股香甜的果香。

短暂的停顿与沉默。

司玫嗓音微颤:“顾……”

“好了,你回去吧。”

顾连洲指腹合拢收回,转瞬回头,朝礼堂大门走去。

司玫在原地愣着,抬手摸了一下帽沿。

五分钟后,回到礼堂。

陆予诗直接打了电话过来:“怎么样,怎么样!他跟你表白了吗?”

室内人声嘈杂,就像她无法恢复的狂乱的心跳一样。

司玫用手掩着话筒,“……没有,但是他给我拨了穗。”

低头看她的样子,却不像拨穗,而是像……给她掀头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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