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像……喜……

24 / 56 章 · 3,687

雨后初霁, 月朗星稀。

车轮碾破水凼的波纹,水中一闪一闪,全是月光的碎片。

迎着光隐约看到宿舍铁门, 司玫揪着安全带默数剩下的时间。

或许只有一分钟,车停下来了。

她偏过头, “顾老师,那我就走……”了。

话还没说完,温热的手掌又贴上了额头。

司玫如同被点了穴道, 一下子僵住,定定看向身畔的人。

顾连洲面色并无波澜, 淡淡地看着她,似乎是在认真感知手背的温度,落在她脸上的目光也是轻轻的, 顿了片刻,“烧退了,回去吧。”

端得一副成年人使唤小孩儿的语气。

可他们明明年龄上也没有差太多, 司玫本能地想抗争这种身份的错落感。

咂摸半天,她终究没说什么, “谢谢顾老师关心,我走了。”

“去吧。”

拉开车门前, 司玫忽然想到, 又回头, “那支凌美, 我明天再……”

“你明天不去医院打针吗?”顾连洲沉默了一两秒,“而且我周末去外地出差。回头再说,我还能怕你跑了?”

她一愣,笑了。

他斜她一眼, “笑什么?病好了,精神了?”

犹豫了一下,司玫还是诚实交代:“我还以为您要说,那只钢笔也没多少钱,就先算了……”

“是没多少钱,但我在你们眼里,不是向来锱铢必较吗?”

他从她那处敛眸,喉结微动。

即便是送人,也没有送旧笔的道理。

“没有啊。”

司玫吸了吸鼻子,笑:“……您在我们眼里向来大方阔绰的。”

在外面上了几天班,小朋友也学会恭维这套了。

心里想归想,顾连洲看她一眼,面上没什么波动,催她赶紧回去,车里抽纸盒已经空了,可没纸巾再给她擦鼻涕。

“那顾老师,晚安。”司玫抿唇,悄悄用晚安替换了再见。

“……嗯。”

碰得一声,车门碰上了。

黑越越的校园小径上,两道澄澈明亮的车灯里,少女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他堪堪收回目光,掉头。

司玫回到宿舍已经十一点多了。

她随便洗了个澡,尽量放轻动静,但脚步带着忍不住的咳嗽声,还是把岑露吵醒了。

“……司玫,你才下班回来了,这么晚?”

隔着床帘,她声音懒懒的,很清楚能读出被打扰到的暗示。

司玫忍着浓重的鼻音回道:“我去了趟医院才回来,不好意思啊。”

“你感冒了?”岑露声音一顿,例行公事的语气,“那你注意休息啊。”

司玫温和地应了两句,用温水服完胶囊,便抓着扶杆上床躺下,拉扯被子盖好。

不久前在医院时,她第二次往顾连洲肩膀上靠,还真的小睡了二十分钟,所以现在还不算困,只是睁眼看着漆黑的床帘,放空发愣。

翻了个侧身,司玫继续在APP上搜罗房租信息。

屏幕强光刺激之下,愈发感到眼睛涨得难受,索性将手机一丢,闭上了眼。

意识半清醒半朦胧,也不知是做梦还是什么。

她迷迷糊糊的,眼前似有白光,光线的形状类似医院的观察室里的灯管,长长一条,灿亮极了。

浑身酸软无力,燥热与滚烫从内而外地翻涌。

就在这时,她意识到身畔有一座温润的冷玉,散发着淡淡的寒意。

司玫寻求降温似的,张开双臂抱了上去,额头也往上抵蹭,却发现这枚玉兼备石头的坚硬与温水的柔软。

直到手轻抚着她后背上,温柔地将她整个人环住。她一愣,想开睁眼,视线里漏进来几点光亮,却被另一只手掌捂住了眉目。

她仰起头,“你是谁呀?”

他起初不语,渐渐又低下头,在少女发顶落下一吻,声音带着笑,“黏黏,你说我是谁?或者……你希望我是谁?”

“你是谁?”

好脾气的她鲜少有这么着急的语气。

很显然,她心里其实已经有个名字呼之欲出了,但没有确定之前,她仍怀着一线希望,伸手去掰开遮挡视线的手。

像是出于对她纵容,眼前的阻碍轻轻一掰,就掉了。

世界骤然天光大亮,所有隐秘心事曝光于刺眼的光明之下,司玫目光一霎冻结。

哪里有什么冷玉?

她此刻是被男人环在臂圈中,背靠他硬朗温热的胸膛。

他深深褐眸,似笑非笑地垂下来。

手懒懒地抚了抚她的发顶,又顺着瘦削的侧肩滑下,与她指隙紧扣,“黏黏,想被老师揉揉头,还想牵老师的手? ”

这一声质问里,司玫骤然醒来。

新的一周,TEK筑方建筑事务所。

上午,司玫把刚做完的图纸发给同事,悄悄拿出手机给程媛元发消息:【学姐,有个事儿想找你帮忙。】

程媛元:【什么事?】

【帮我还一个东西,】司玫拉开抽屉,拍了张钢笔的照片,【媛元姐,我

估计今天晚上七点回学校,到时候去研究生宿舍找你。】

程媛元:【不麻烦,举手之劳嘛![呲牙/]】

关掉对话框,司玫稍稍缓了口气,低头又看了眼桌上这支墨绿色的钢笔。

昨天无稽的梦让思绪彻底混乱。

近日以来,与他相关的时间似乎都被裱上了鲜艳的花儿。这一刻幡然清醒,原来当时无端涌起的窃喜、欣悦、不安、忐忑,都有迹可循。

当自欺无法自欺,当否认无法否认,当潜意识战胜理智,出现在梦里。

她不得不承认她喜欢他了。

——最不该喜欢的人。

当晚下班,司玫按约好的时间去了研究生宿舍楼。

有段时间没见,两人不免在走廊上寒暄几句,程媛元说起了上次某约炮学长的结局,是被两个女生联合挂校园墙上社死了,不要太大快人心。

司玫却望着久违的校园夜景,朝建院楼的方向微微出神。

“司玫,你在听吗?”

“……在呢。”她转回头。

程媛元一笑,“哎,还有件事啊!前段时间有个女学生给顾老师表白了……”

“媛元姐,”司玫打断,“我想起来宿舍还有事,就先走了,钢笔你记得回头捎给顾老师啊!”

程媛元“哦哦”两声,看了眼手里的凌美,眼前的少女已经转身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司玫宛如幽魂逃离,回到宿舍后有气无力地坐在桌前,什么也没干,连岑露喊了她两声,直到走过来拍她,她才转回头,“……岑露,怎么了?”

“我跟你说租房子的事呢,”岑露手机递过来,“这是租房信息……你看看行不行?可以的话,我们这周末去看房。”

司玫眨眨眼,也不知想了没想,“好……周末再说吧。”

但生活还是按部就班地继续。

次日是周二,司玫比平常晚醒了五分钟,胡乱地梳头洗漱,冲去地铁站,可到公司还是晚了,险些打卡失败。

周三,金色的日光强烈,已经有了初夏的毒辣。

司玫则被安排了新的任务,跟着方案组团队去某施工现场沟通图纸。

偏偏事出突然,她穿的白色连衣裙、板鞋,在尘土飞扬,黄沙漫天的工地奔波了一整天。

头顶的安全帽焖了一头的汗,白裙子沾了不少灰,回到宿舍后换掉衣服,脱鞋,脚后跟两个血淋淋的水泡。

司玫不是喜欢处处向别人倾诉的性格,这么多年自己受的委屈,也大多自我消化了,没怎么跟妈妈说过。

洗完澡,她一个人端了板凳,在浴室泡脚。

微信工作群里,被Cue到今天辛苦了,暴走三万步。

她客套地回了回,心里门儿清,只流于言语上的关心,是最无用,最虚无缥缈的东西,可既然以人的身份活着,就得服从丛林法则。

凡事也有例外。

陆予诗敲她小窗:【去外场好玩吗?累不累啊,看你们现场返图,灰太大了吧。】

司玫:【……还行吧。】

陆予诗:【你脚磨破了?我这儿有个泰国的药膏,明天带给你。】

司玫微愣:【好,谢谢。】

陆予诗:【不客气,还有个问题!想问你,他们在群里发的运动步数,在哪里看的呀?】

司玫今天第一次很自然地笑了。

心念,小公主在国外呆了太久,连微信运动怎么开通都不知道的。她给陆予诗口述了一遍,疑心她没找到按钮,又掉头去微信运动截图。

而刚点进去。

微信步数33221,排名第一。

程媛元、黎峰、……顾连洲等人赞了您的微信步数。

鬼使神差的,拇指又往上滑了几页,在密密麻麻的人名里找到他。

周一,只有3451步。

大抵从建院大楼到综合楼上课,两个来回的距离。

周二,5798步,多了点。

这一天,他应该是多去了一趟学校礼堂,听说这段时间正在召开雾城市建筑学高校教学研讨会。

周三,12982步,步数多得有点出奇。

他今天是不是也出学校了,在外面谈新的项目。

……

原来,她告诫自己离他远一点,才过去短短三天。

可为什么,她还是好想知道,他每天上过哪些课,见过那些人,又在做些什么。

还有,顾老师。

钢笔你收到了吗?我大概……不会再去找你了。

滴咚,消息提示音唤回意识。

司玫后知后觉眼前蒙蒙的水汽,定神缓了缓,才看清是陆予诗已打开的答谢。

又两日过去,周五。

云霭盘桓在城市的上空,司玫站在玻璃幕墙边发呆,咖啡机发出轻微的噪音。

陆予诗推开茶水间的门进来,“黏黏,你干嘛呢?

“……没什么。”

司玫回过神笑了笑,转身取了两个杯子,摁下按钮,半分钟后,递过去一杯。

陆予诗抿了一口,“谢谢,真香。……哎,我看你最近两天,好像心情不太好,怎么了?”

“……有吗?”

“没有吗?第二次看到你在茶水间发呆了。”

陆予诗越过她往玻璃窗外看,除了江水还是江水,只觉得无趣。

却不知道,司玫看的是江心那一渚沙洲。

“黏黏,我把你当成我回国后交的第一个朋友,”陆予诗看向她,静静道,“你如果有什么不开心的事,你完全可以跟我说,我绝对是个合格树洞。”

司玫一刹犹豫,定定看了她一眼。

值得倾诉的朋友吗?

两人在茶水间相对无话片刻。

陆予诗敛眸,准备出去,“好吧,原来你没把我当朋友,是我自作多情了。”

司玫急了,近乎抓住流逝于指缝的流沙,“等一下,予诗。”

她自我封闭得太久,差点忘了自己也是需要交际、需要朋友、需要与人交流倾诉的。

陆予诗回头。

她沉吟半晌,终于自我剖白,轻轻缓缓的。

“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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