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在你那儿

21 / 56 章 · 3,725

从他口中说出来得早, 好像也是种表扬。

司玫有种类似幼儿园排排坐、吃果果式的小朋友的开心。

顾连洲淡淡收回目光,开了专教的门进去。

司玫在原地怔了两秒,也快步跟上。

她找到了个靠近讲台的位置放下背包, 温吞吞地把打印好的作品集拿出来。

抬头,窥看男人肃立在讲台上调试投影音响的动作。

袖口挽起来了半截, 右手握着只鼠标轻点,手腕关节清晰分明,却带着力量感。

片刻, 他开启眼镜盒,信手将眼镜往鼻梁上一挂。镜片薄薄的, 遮不住深褐瞳孔里的光芒。

这时,前门咯吱一声。

解院长和其他的几个老师边走边聊,走了进来。

顾连洲倏地从电脑屏幕前抬眸。

第一眼是正前方的席下, 少女微抬着头,两人视线短暂对接了一秒,她旋即又将脑袋埋下去。

顿了顿, 她转身过去接迎其他老师。

司玫此刻心跳乱撞。

——有种偷看却被当事人发现的忐忑、不安,还有很奇怪的窃喜与甜蜜。

她感觉耳背后热极了, 只好再把头压低一点,拿出平板地预览今天的PPT。

时而若无其事地抬手, 捋顺额前散下的碎发。

不一会儿, 答辩学生们陆陆续续进来, 有人和老师关系不错, 凑到讲台附近去叙旧。

司玫的另两个在外实习的舍友今天也回来了,其中一人恰好和她同是这几个答辩老师。

舍友径直走过来,坐到司玫旁边寒暄好久不见,两人要么互相看看毕业设计, 要么聊起毕业工作、生活日常,都是老生常谈的问题。

舍友打量她一眼,冷不丁道:“司玫,你是不是赶在毕业前脱单了?”

“啊?”司玫一呛,“怎么这么问,没有啊。”

“化妆提气色倒还是其次因素,”舍友端详她两秒,笑了,“我们有几个月没见了吧,感觉特别明显。你现在面色红润、容光焕发的,明明就是很招桃花的状态,就算没脱单也离脱单不远了。”

司玫讪讪笑了笑。

无疑扫了眼台上,她觉得现在就很好,一点不想要桃花。

答辩在八点半正式开始。

舍友是第一组,没过多久就上去了,过程磕巴,但最终结果还是顺利的,她下讲台收起背包,拍了拍司玫,就先走了。

司玫却排在第三组,一上午还有的等。

她翻了好几遍的PPT,内容烂熟于心,又在绘图板上随便捡了张白纸,写写画画,复盘思路。

坐的位置靠南窗,太阳光亮堂堂的,外面一树枝丫伸展,浓密的树叶闪着粼光,楼下来来往往的行人。

不知不觉,司玫便沿着窗台,开始画外面的校园小景。

树、人、单车、街道,几幢教学楼自然围合出的小广场。

不久,下课铃响。

解院长叫停答辩,提出休息十分钟,拿着水杯去走廊端头的开水房接水。

教室浮起薄薄的,浅浅的声音,小而不闹。

有学生起身伸展,也有人去相识的老师攀谈,有说有笑,气氛融洽。

——司玫不敢。

她只是埋头,捏着钢笔在捡来的纸片上,继续窗外那棵树的速写。

这时,绘图板上两记敲击木板的沉声。

手上动作一顿,愕然抬起头。

只见顾连洲单手垂在桌前,他不知何时摘了眼镜,一双眼低下来,眸光清淡明亮。

她眼底掀起波澜,又迅速压下去,小声道:“……顾老师。”

他语气轻松,“看来都准备好了,搁这儿画画呢?”

“……差不多了。”司玫缩了缩脖子,“您还要看吗?”

“不看。”

他轻笑,略带浪浮,“我提前看算什么?有没有贿资,我都不能给你放水。”

这话说的,好像在他什么都没跟她讲过一样。

司玫头脑里嗡嗡响了两声,竟想起某些高校教授以权谋私,给女学生行使学术便宜的丑闻。

就很……离谱。她怎么能想到哪儿去……

一时不知如何回复。

这时一个男生过来,“哎,顾老师……”

顾连洲看了眼缩成鹌鹑似的少女,笑了笑,转身应了男生的话,离开了。

没多久,答辩继续。

司玫原本排在第三组最后一个,但在前面的学生谦让(推诿)之下,被安排成了第一个。

虽然顺序调换,汇报过程进展得很顺利。

尤其在TOD地铁导向这一块儿,她又弥补了一套矩阵分析图,参考上次顾连洲给的意见,在这方面讲得相对深入。

老师问答的环节,也确实多针对此方面。

四五个老师渐次提问,司玫准备充足,回答得条理清晰有条不紊,但悬着的心一直没落下。

原因是坐在最右边的人。

顾连洲静坐一隅,桌上摊着笔记本,提着只笔在纸上勾画,不时推起鼻梁上的眼镜,一直没吭声。

直到最后解院长提醒,他才缓缓抬起头,将笔往桌上一撂,目光沉静,不痛不痒地问:“怎么想到做产业园区这个选题?”

司玫沉默一霎,也反问自己,却想到个很荒唐的答案。

但还是正色,清了清嗓,从目前国家鼓励科技创新的大政策入手,结合目前国内的科创前景,答了一堆有的没的。

“可以了,”解院长打断,看向顾连洲,似是询问,“下一个同学吧,上午时间紧。”

顾连洲笑笑,“……行。”

低头不知道在答辩单上写了什么,又抬头:“司玫同学,等会儿答辩完先别走。”

她从座椅上起身,几分错愕。

“等答辩结束,还要麻烦你帮个忙,”他看了一眼桌边高高垒起的作品集,“等会儿交上来的作品集抱办公室去。”

就跟之前在工作室时使唤她一样的语气。

司玫微怔,抱着文件深鞠一躬,“好……”

又逡巡了一眼在座的其他老师,认认真真地向所有人致谢。

原以为答辩结束,有些事情就走到了终点,有些人就再也见不着了。

她回到原来的位置坐下,莫名几分雀跃,好像从上帝那里又偷来了一段时间。

司玫埋头,把刚才画了一半的速写画完了,抬头假意听其他同学的毕设分享。

顾连洲问得有一搭没一搭,他还真如自己说,哪里那么喜欢为难学生,几个人下来,问的问题都不尖锐。

他坐在那儿,一副懒懒的样子。

但那种慵懒又带着点散漫、亦或傲慢,懒得去批评学生们捏泥巴玩儿似的方案。

打个比方,他平时接触都是异形建筑的参数化结构,而他们这群人做出来的,最多深入到范斯沃斯住宅那几根柱的程度。

司玫不禁怀疑自己耗尽心力做的方案,在他眼里也幼稚得可以。

想到这个比喻,她轻轻一笑。

低下头,笔尖抵在白纸上,晕出一团墨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用线条把将室外的透视延伸到室内。

厚厚的深蓝色遮光窗帘,专教里一贯参差不齐的桌子,桌子上扔着废纸、针管笔、丁字尺,水彩颜料和洗笔筒堆满犄角旮旯。

充实而混乱,而被阳光照得暖融融的画面。

男人坐在那儿。

钢笔拉出的线条硬挺干脆,与他熨帖衬衣的质感如出一辙。

再一不留神,画完了。

叮铃铃。

午间的下课铃响了。

司玫回过神来,抬眸,讲台上只剩下正在做答辩的最后一个男生。

赶时间,老师们象征性地简单问了几个问题,宣告上午的答辩结束。

顾连洲顺带把那男生也留下了,抬眸对她吆喝,“司玫,过来抱作业。”

她起身,屁颠屁颠跑过去,和剩下的那个男生四六分了作业,跟在老师后面出去,乘电梯去五楼的办公室。

解院长他们似乎中午还有事,走到办公室时只有顾连洲和王老师。

王老师打头,拿钥匙开门。

司玫捧着七八份作品集,双臂悬着,轻微颤抖,顾连洲看了她一眼,新手捞起上面两本。

她愕然一愣,办公室打开,他率先进去,她这才跟上

王老师回头,吩咐他们作品集靠窗放就好:“行啦,那今天就谢谢你们,中午要不一起吃个饭?我和顾老师请你们去教工食堂。”

男生乐呵呵地挠头,“老师你太客气了,吃饭就不用了,我中午还……约了人。”

王老师笑:“女朋友?”

男生笑而不语。

顾连洲正在翻一旁的作品集,手指落在扉页上,微顿。

等另一个人的答案。

少女嗫嚅道:“……我和舍友一起,她在等我。”

“那好,那快去吃饭吧,等会儿食堂人多。”

“好,王老师再见,顾老师再见。”

两个学生异口同声。

跟着就是砰得一声,门碰上了。

像结束的宣言。

又是一下午的毕业答辩。

顾连洲深感国内高等教育对学生太过宽容,即便是项目刚起了个头的完成度,他还得硬着头皮评,评完不算,还要给学生打个看得过去的分数,将其拖拖拉拉,送到毕业的档口了。

这年头收到份深入的、认真做下去的方案,不要太难。

窗框里的夕阳,像一幅画,在西山晕开昏昏的一线。

回到办公室,顾连洲理了理收上来的毕业生作品集,最后又翻开一遍最上面的这本《科技产业园设计》的封皮,才把这册塞到下面,按学号编码排列,丢进存档的仓库,锁门。

回到自己办公桌前,拉开右侧的抽屉,稿纸整齐,上面压三四支钢笔。

伸手扒拉两下,半天没找到那只墨绿色的凌美,顾连洲后知后觉地一怔。

算了,当送人了也无可厚非。

这时,邹春雨一通电话打过来,“顾老师,你走了吗?”

“……还没,什么事?”

“有学生说,今天走之前答辩教室投影设备没关,能不能麻烦你去看看?”

他答应下来。

锁了办公室门,又往专教去。

何止投影没关,电灯风扇都一并还在运作。

他蹙眉,喉结滚了滚,迈开腿走到门口,把设备全关了,又顺手拉下电闸。

吊扇转速缓缓降低。

式微的风卷起绘图板上的纸絮,窗外的晚风又推波助澜,一张小纸片落到他的跟前。

顾连洲一怔,弯腰拾起,是张描绘今天答辩场景的速写。

抬眸又望纸片飞过来的方向,不用细想,就反应过来谁曾在那里坐过。

他将纸片抄起,转身碰门,踱出教学楼取车,若无其事地抓了安全带系上。

半晌,车却没开。

顾连洲又解了安全带,将车窗降下来一点,露出缝隙。

望着对面被暮色染黄的树冠,就着一线夕阳和微醺的晚风,燃了支烟,看着眼前的万物光辉黯淡下去。

一只手在窗边悬着,星火在烟雾里明灭。

舒了口气,捞起手机发消息有急促,“我钢笔是不是还在你那儿?”

太阳落山了。

但现在远不该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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