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敢得惊世骇俗……

18 / 56 章 · 3,647

顾连洲将她接住揽入怀中, 拥抱的动作,持续了或许还不到一秒。

指腹碰到的触感绵软,即便将她松开了, 转过身,依然有几分淡淡的余温残余。

完全不能想象, 这与她那一把伶仃的瘦骨相称。

司玫被他放下来,就是瞬间的事。

她喉咙里如含了口热砂,只顾抱紧了怀中的稿纸。

不知方才是否因为木质垫板硌到了胸, 清醒之后,右胸一侧带着微灼的隐痛。

但是看到顾连洲已经领先, 往停在不远处的桑塔纳走了,她只是在轻轻触了一下那个部位,加快了步伐跟上。

“顾老师, ”司玫拉开车门,“刚才……”谢谢您。

顾连洲转过来,眼底有几分她不敢确定的微烫, 旋即便转开目光,启动车子, “刚才差点连人带文件全掉泥巴里,你还要我表扬吗?”

“没, 没有。”司玫磕巴道, 低头看了眼调查表。

完完整整, 没有一丝褶皱, 而且一尘不染。

视野再往下挪,倒是裤边沾上了一点点泥巴的点子,她抿唇,又看了眼他。

他的深灰裤管也沾上了泥, 半干的黄色,慢慢地结成浅色的痂。

这回想起方才他抱起自己的姿势,猜出大概率是她不小心蹭上去了脚底泥水。

透过后视镜,顾连洲神色没有波澜的清淡。

她就早得出结论,承认了他不讲话时的风光霁月、清隽斯文。

但此时,她好像是淋了泥水,浇脏了一处雪域。

莫名回想起之前复习时,背过的一个单词。

Stain,斑点。

也有玷污的意思,她对他的。

……打住,她到底在想什么?

司玫长舒了一口气,将视野投向空旷的窗外,等待心底不知名某处,一场骤风过境,缓慢平息。

约莫十来分钟,车子使出了这段幽密深处的林翳。

太阳拨开浓阴,露出了下午三四点钟正绚烂刺目的骄阳。

顾连洲反而倒抬手,将挡光板抬了上去。

他让自己被太阳照见,以至驱散阴私神识里,不该出现的恶劣与卑鄙。

返程要去的最后一个地方,是秋水溪。

溪流沿着狭长的地形,贯穿整个村的边际,约呈西北东南的流势。

顾连洲将车停在河流中段,放司玫下来拍照。

此后,两人的交流一直不多。

两岸杨柳低垂,郁郁青青,他们沿着河堤修筑最完整的一段往前走

了走,

确实,河道构建生态绿道的价值不俗,他如是盖棺定论,马马虎虎收工。

下午五点多,二人终于回到了镇上。

今天外出调研,终于宣告结束,顾连洲将司玫放到招待所门口,“你先回去吧,我去还车。”

“好……顾老师再见。”

司玫拉开车门下来,回头看眼绝尘而去的车。

没再往深处想了,她抿了抿唇,捧着文件走进脑腾腾的招待所院子。

孙子桐正坐在石凳上,和李华他们整理东西,抬眸看到她,热情地招手:“司玫,你回来了!”

又探望一眼她身后,“……顾老师呢?他没跟你一起?”

“他、去镇政府有点事,等会就回。”

司玫笑了笑,觉得还是不说借车的事比较好。

“这样啊……”

孙子桐笑意微黯淡,顿了顿,又过来拉上她的胳膊,“哎,你们今天怎么样?遇到什么好玩的了吗?”

司玫勉强一笑,草草讲了找白塔时的虎头蛇尾。

末了,低头看向自己的裤边,委婉道自己得先上楼换身衣服,不便再陪他们聊。

哗——

花洒的水压很足,水雾跟着淋漓的热水一起喷射出来,袅袅上升。

司玫闭着眼睛,双手穿入头发,抹匀绵软的泡沫。

她整个人处于一种放松却茫然的状态,明明想让大脑放空,却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回想起了几小时前的那一刹拥抱。

算了算了,别想了。

司玫长舒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脸颊,仰头冲洗泡沫,又去旁边摁下一泵沐浴露,囫囵往身上揩,哼着首歌转移注意。

无意碰到了右胸。

嘶,还有余痛——

迷蒙地睁眼,往下看,在一片雪肤上,一点微红的印记,格外怵目惊心。

当时是怎么抱着木纸板的?

能硌出来这么深的印子?

五分钟后,司玫洗完了澡,用浴巾缴着湿发出来,身上也换成了套净衣物,踱回房间。

刚好孙子桐上楼来,喊她下去,快开饭了。

她笑着应了声,“……我吹个头发,马上就来。”

孙子桐比了个OK,踩着楼梯板噔噔噔下去了。

招待所配备的电吹风陈旧,嗡嗡嗡的声音拂在耳畔,使人有些没来由的烦躁。

司玫随便把头发吹了个半干,将长线一搅,捞起手机准备下去。

这时,刚好进来一通电话。

号码眼熟,却没有备注,司玫迟疑地摁下接听:“喂,您好?”

“你好,请问是雾大的司玫同学吗?”

“是的,请问您是……”

“是这样的,我是TEK筑方的人事。”

她太阳穴猛地抽了一下,听觉暂时失灵了两秒。

……才恍恍惚惚地听到:是的,今年TEK的春招放宽了两个名额,看了她的简历与作品集后,经过综合评定,觉得她的条件符合他们招聘人才的要求。

如果有时间,请她在五一假期后,去TEK筑方工作室进行一次面试。

司玫喜出望外,“我有的,我有时间,您安排什么时候我都可以去!”

……

“司玫——”孙子桐站在一楼院子里大喊,“你怎么还不下来呀!吃饭啦!”

司玫刚和人事挂了电话,笑着跑到走廊上,“来啦!”

远处,犹是浅青的麦浪被夕阳抹上了一片金色的染料。

晚风宛如透明的河,在人与人之间静静地流淌。

初夏的傍晚,连虫声都是低低的,静谧、平和,显示出一种温与凉之间适中的温柔。

十来个学生,刚好在院子里支起一桌。

在Z镇的第二天,大家累得筋疲力尽,再没精力再去搞什么河滩BBQ,晚餐就是招待所厨房的供应。

司玫坐在孙子桐旁边,张望一圈儿,“邹老师……和顾老师怎么不在?”

孙子桐夹了一筷子笋丝,笑了,“我还想问你呢,你刚刚不是说顾老师就来回……”

“哦,是这样的。”

李华今天回来得早,负责了跟厨房订餐,他清楚情况:“顾老师不是去镇政府了吗?后来邹老师也过去了,估计跟镇里领导有饭局吧,晚饭就没让我订他们的。”

司玫没说话,垂下头扒拉两口米饭。

孙子桐追问:“那他们大概啥时候回来?”

李华:“嘁,这我哪知道啊?”

一顿饭,从天际微暗吃到院子里点起聊胜于无的灯。

灯泡黄澄澄的,仅照亮它周围的一小圈儿。

约莫是在这儿呆了第二天,镇子又小,不少学生熟悉之后跑到镇上的商业街闲逛。

也有人不出去的,三三两两在院子的大槐树下纳凉。

吃完饭,孙子桐问司玫要不要也出去转转,听说街上有小吃、冰棍儿什么的。

司玫望了眼空落落的院门,婉拒了,“我还要上去刷鞋、洗衣服,你们记得早点回来,招待所九点半要关大门的。”

其实上楼洗衣服刷鞋,只是十分钟的事。

司玫处理完下午的残局,时间也还不晚。她独自窝回房间,靠在床头扒拉手机,一张张看起今天的照片,建文档分类。

麦田、溪流、水库,还有白塔。

……白塔没什么价值,但她说不出理由的,不太想删掉。

拇指往后划拉的好几张,全是不同角度的白塔,最后一张朦朦胧胧,甚至有个顾连洲恍恍然的背影。

想了想,司玫还是建了个文件夹,全丢进去。

然后,又想起这次调研后,要去TEK面试。

最后的机会了……她要抓住,好好准备。

正想着,妈妈的电话打了过来,问她现在在学校好吗。

她从床上起身,走到窗户,“都好的……不过妈妈,我现在没在学校呢。我跟邹老师出来了,有一个乡村建设和规划相关的调研。”

“你怎么又出去了?”黄美茹语气稍重,“工作找得如何了?”

想到这儿,她笑了一下,虽然八字没一撇,却莫名觉得自己这次肯定行,便同母亲讲了,“……今天刚收到了TEK的面试,我觉得我应该能进。”

黄美茹一愣,“你之前不是说,这个单位春招不招了?”

“是呀,我也以为不招了,但后来……”她顿了一下,继续道,“有个老师跟我说还在招,我就抱着试试的想法,又问了下HR,结果今天就给我回电话,让我五一结束去面试。”

那就好,那就好。

黄美茹连连念叨两遍,“妈妈相信你,等你好消息。”

脸颊轻微的发烫,她抬手轻轻揉了揉,低眉,唇边晕开一抹淡笑。

司玫转而,又问了问黄美茹,上次去医院复查的情况,答案是一切都好。母女二人捧着电话聊了小十来分钟,才最终挂断。

司玫站在窗口,手机停留在微信通话的页面。

而落在妈妈正下方的联系人,是顾老师。

她舒了口气,转过身,将手机放到床头充电。

床头柜上,丢着张A4大小的木质垫板,寥寥几张调查表散在上面,旁边还压着一只墨绿色的钢笔。

他的钢笔,还在她这儿。

她将钢笔拿起,在手中摩挲片刻。

还是拿出了手机,在聊天框里发过去:【顾老师,您和邹老师回来了吗?】

顾连洲:【回来了,有事?】

……是秒回。

所以,应该已经坐在车上了,百无聊赖地捧着手机的时候,回了她消息?

盯着屏幕里的消息,直到屏幕黯下去。

司玫看到了一个唇角微勾的少女,正对着自己淡笑。

恍然回过神,她忙到枕头边拿出自己的梳子,梳理自己稍显凌乱的头发。

对着镜子抚平翘起的呆毛,又去套袜子,换上干净的帆布鞋。

又在房间里坐了小几分钟,她再不想等了。

抄起桌上的钢笔,司玫长舒口气,推开房门走出外廊,扶着铁艺栏杆,向楼下张望。

然,天幕黑黑。

只见一朦胧盏灯下,一双绰绰的人影。

司玫下意识往后一缩,闪回扶杆中间的墙后,然出于好奇,还是偷偷偏出一点脑袋偷看。

男人还是今天出门时的打扮,唯有碎发有几分被晚风拂乱的慵懒、散漫。

而他对面,是一个勇敢无畏的少女。

勇敢到什么程度呢?

称得上惊世骇俗。

譬如她堵着他的去路,“……顾老师,我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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