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穿越熙攘人流朝她们……

30 / 89 章 · 4,700

多年的教学工作让谢一菲养成了早起的习惯, 当窗外第一缕光亮投进

卧室时,她就醒了。

她迷蒙地睁开眼,缓了片刻, 忽然整个人就清醒了过来。

她想起来今天不同以往,因为家里多了一个人。

她连忙从床上爬起来,快速穿好衣服,对着镜子把睡乱的头发整理好, 打开门前又犹犹豫豫地等了一会儿。

很奇怪,门外一点声音也没有,是还没起吗?

当她轻手轻脚拉开门, 看到门外的情形时,提着的那口气就慢慢泄了出来。

隔壁鼓房的门大敞着, 里面整齐如初,房间的窗半敞着, 可能昨晚没有关, 也可能是刚被打开, 晨风徐徐带进来湿漉漉的味道。

她忽然有点不确定,他究竟什么时候走的,是昨晚, 还是今晨?

简单洗漱了一下,也该到去医院的时间了。

正在这时,她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与此同时屏幕上跳动着“师母”两个字。

……

早上,科室的病例讨论会进行到一半时, 秦铮的手机就想了,是谢一菲。

他刚从她家离开几小时,她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也不知道是什么事,总归不会是来质问他为什么不告而别的吧。

感受到会议室里其他人投过来的视线,他按熄屏幕,继续听师妹李灿讲述病历。

“患者,女,28岁,近三个月来出现疼痛和两侧不对称的乳、房肿块,两侧有红斑、柔软、并且有局部的、可触及可移动的肿块,右乳、房增大明显,比三个月前大一倍,患者没有服用任何药物……”

幻灯片上的那对乳、房大得很不正常,且□□红肿,完全看不出本来的样子。

李灿继续介绍道:“半年之前患者发现右乳、房有肿块,活检发现是良性增生性乳腺组织。患者没有乳腺癌或卵巢癌的家族史。x光和超声显示双侧肿块较大,考虑到皮肤表现、快速生长以及肿块的巨大、不规则和异质性,放射科医生将乳腺影像报告和数据系统分类为5类。”

分类为5类,这表明该病变高度怀疑是恶性肿瘤。

“看这个分析,像是炎性乳腺癌。”说话的是他们科室里的另一位副主任张涛。

李灿说:“可是大约50%的炎性乳腺癌是摸不到肿块的。”

张涛:“这不是还有另外50%吗,取个病理就什么都清楚了。”

这时候,秦铮的手机再度响了起来,依旧是谢一菲。以谢一菲的性格,打一次电话他没接,一般不会这么快再打第二次,难道是有什么急事?

似乎是注意到了秦铮的心不在焉,周意芝忽然点了他的名字:“秦医生怎么看?”

秦铮只好放下手机,他扫了眼患者病例说:“超声图像上可见双侧腺体内大量间质增生,皮肤增厚,与炎性乳癌不符。我看病历上说,患者六个月前进行了依托孕烯皮下埋植,很有可能是依托孕稀引起的乳腺炎性增生,建议先取出皮下埋药,再观察患者症状有没有好转。”

李灿笑道:“我也觉得师兄说的这种可能性大。”

周主任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和患者沟通试试吧。”

会议结束,周意芝刚一离开,张副主任便阴阳怪气道:“还得是咱们主任的关门弟子啊,考虑问题就是比我们这些人全面。”

秦铮早习惯了对方这样的态度,而且他心里一直惦记着谢一菲的那两通电话,也就没理会张涛。

谁知他一离开会议室,就听到张涛骂骂咧咧地说他目中无人。

秦铮只当没听见,快步往研究生办公室走去。问过才知道谢一菲今天没有来。

不是公事,那就是私事。可什么样的私事让她这么着急?

他拨通了谢一菲的电话,对面人像是一直在等候着似的立刻接通了。

“秦医生,是我,有个情况想咨询你一下,你现在方便吗?”

她与昨晚截然不同的语气让他意外,也让他不由得郑重起来。

“方便,你说。”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有着某种无形的力量,让谢一菲的心安定了不少。

她定了定神,把虞洁的情况挑重要的说给秦铮。

几个月前虞洁在家打扫卫生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胸部,当时撞得不轻,怕有什么意外,谢一菲特意带着虞洁去医院做了检查。检查结果一切正常,两人就没再当回事。但虞洁没说的是,那次之后她的胸部就留下了一个肿块。

她以为这个肿块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变小乃至消失,但是已经过去几个月了,肿块非但没有消失,反而还会隐隐作痛。

她隐约觉得不对劲,抱着让自己放心的初衷又去做了检查。让她没想到的是,短短几个月而已,她前后两次的检查结果竟然完全不同。超声结果给那个肿块分类是4c,门诊医生的那些话更是几乎给她的情况定了性,是乳腺癌。

谢一菲不解地问:“外伤也会致癌吗?会不会是误诊?”

秦铮沉吟了一下说:“这个情况一两句解释不清楚,你现在在哪?”

谢一菲看了眼周遭乌泱泱的人潮:“我在门诊。”

“好,我马上到。”结束通话前他又问了一句,“患者是你什么人?”

“我师母。”

挂上电话,谢一菲安抚地朝身边人笑了笑:“我这个朋友是乳腺外科的专家,放心吧,有他在您肯定会没事的。”

虞洁点点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不多久,有人穿越熙攘人流朝她们所在的方向走来,优越的身高让他在人群中也非常显眼。

那一刻她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谢一菲发现,不管两人之间经历过什么,但似乎总有那么几个瞬间,她一看到他,她的心莫名就安稳了。

秦铮将她们带到一间诊室里,再次为虞洁检查。

之前的那次检查,谢一菲并没有跟着,这一次她才看到了师母那所谓的“撞伤”。

虞洁的左乳已经产生了轻微的变形,局部皮肤还有像橘皮一样的改变,在秦铮的手轻轻按压到某处时隐约可见皮下有肿块。

这段时间谢一菲也学到了不少关于乳腺的常识,她知道这样的乳、房形态绝对不正常。

在这之前,谢一菲还抱有一丝侥幸,希望是误诊,希望一切都还有转机,可是这一刻,心里最后的那扇窗仿佛也被关上了。

现代医学这么严谨,尤其是在这样的三甲医院,哪会有那么多误诊?

虞洁观察着秦铮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医生,这个肿块会不会就是淤血?我几个月前才做过检查,当时还是好好的,这才几个月怎么就这样了?”

秦铮:“几个月前的检查结果只能代表当时的情况,现在几个月过去了,情况可能有变化。”

手诊结束,秦铮写了张字条递给虞洁:“您拿这个找您今天挂过号的门诊医生,他会给您开个钼靶,您做完检查拿着结果来找我……或者让谢老师来找我也可以。”

虞洁垂眼看着手上的字条半晌没有再开口。

谢一菲起初以为她是看不懂秦铮的字,正想凑过去帮她看看,虞洁就在这时候抬起头来。

她看着秦铮,面色沉静,但通红的眼眶暴露了她此刻的心境。

“是癌症吗?”她问。

听到这句话,谢一菲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其实这个问题的答案在场三人都清楚,虞洁想要的只是最后一丝生的希望。

谢一菲紧张地看向秦铮,生怕他说出什么让虞洁无法接受的话,可是她也清楚,医生该是客观的。

“乳腺结节的分类是根据恶性概率来分的,如果评级为4c通常说明恶性的概率比较高。所以光看这个不能说绝对是恶性,也不能说不是,只能说是恶性的可能性比较大……”

随着秦铮说出这番话,虞洁眼中的光仿佛也在一点点的流逝。

“我明白了。”

秦铮顿了顿话锋一转:“但乳腺癌也分很多型,每一种类型的恶性程度相差很大,而且不

同阶段的癌症治愈率也相差很多。时代变了,医学在进步,其实现在对待癌症的态度不用那么悲观。有人说,如果人这一辈子一定要得一种癌症的话,在早期阶段确诊乳腺癌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虞洁怔了怔,那消失的光好像又重新聚拢起一点。

谢一菲很感激秦铮能说这么多来安抚虞洁。

她对虞洁说:“不管结果怎么样,咱们听医生的,肯定没问题的。”

虞洁点点头:“谢谢您,秦医生。”

从门诊出来,她们又去做了几项检查,到医院下班才回家。

谢一菲一直陪着虞洁,直到虞洁睡下。

她关掉卧室的灯,正打算离开,虞洁忽然说:“其实就算是最差的结果也没什么可难过的,年纪大了就该接受这种事,你导师他比我还小半岁呢,甚至没活到我这个岁数。”

月光从窗帘缝隙投射进来,床边斗柜上的相框反着亮光。

谢一菲记得那张照片,那是导师、师母以及他们同门师兄弟的合照。

导师的学生有很多,足足站了有两排,大家簇拥着导师和师母,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那时候导师的身体还算康健,头发虽已白了一半,但每天都会被他打理得整整齐齐,他很少笑,可那张照片却是笑着的。

而就在那张照片拍完不久后,他的身体就出了问题。

谢一菲不由得想起导师临走前的那段日子,每一天都是灰败的,而她作为师弟师妹们的大师姐、师母当时的依靠,却要在这灰败中强撑起微笑。

她记得他们师生二人曾有过一次短暂的交流。

导师说他今生放不下两样东西,一个是他没有做完的研究,希望谢一菲能继续下去,帮他完成他未尽的事。而另一个,就是他的爱人虞洁,说她先是经历了白发人送黑发人,又要经历老伴的离开,肯定很受打击。

那时候,他们的儿子已经去世好几年了,他们刚从最初的震惊和悲痛中走了出来,生活回归平静,导师又生病了。这样的打击给任何一个人或许都无法承受吧,所以导师希望谢一菲有空的时候能看顾一下虞洁。

谢一菲自然不会拒绝,而且当时的她也没觉得这是件多难的事。

直到这一刻,她才觉得力不从心起来。

这才过去多久,导师尸骨未寒,师母的身体就出了问题。

如果她能再重视一点,那次检查过后再带着她复查一次,或许不会到今天这种程度。

虞洁静了静又说:“虽然秦医生说这病分好几种情况,但谁能保证自己就能比别人幸运?人各有命,不管是什么结果,我都接受。你也是,别为我的事着急上火。”

看着夜色中床上那微微隆起的身影,听着她平静无波的谈论着生命的尽头何时到来,谢一菲的心就像被砂纸磨过又撒了把盐一样,密密麻麻地刺痛着。

她不敢开口劝慰什么,怕一开口就泄露了情绪。

.

从虞洁家出来时,已经九点多了,虽然时间不算早了,但还没进入北京真正意义上的夜。昨天的暴雨过后,又断断续续下了十几个小时的小雨。街道上的积水退了,但有些地方还没来得及打扫,袒露出被暴风雨洗劫过后的一片狼藉。

谢一菲沿街往家走,过往这些年和导师一家的记忆,走马灯一样反复在脑子里重演。

人这一生太无常了,说不准就是峰回路转,而更多的却是急转直下一泻千里,尤其是在过了某个年岁之后,人生的基调就从“获得”转变成了“失去”。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到了家,正在这时,忽然看到有人从前面的阴影处走出。

“怎么不接电话?”

谢一菲怔了怔问:“你怎么来了?”

秦一鸣像往常一样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包:“昨天雨下那么大,我本来想问问你有没有事,但家里漏水太严重了,一整晚都忙着‘抗洪救灾’,也没顾上问你,今天一有空我就过来了。”

秦一鸣母亲家是老房子,还是顶楼,昨晚雨下那么大,他那的情况可想而知。

“我没事,你家漏水的地方修好了吗?”

“哪有那么快,得等雨彻底停了物业才能找人上去修。对了,你怎么这么晚回来?又加班吗?不是我说你,这么拼小心累坏自己,项目的事也不急在这一天两天……”

听着他数落自己,谢一菲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他的脸上……这是一张端正温润的脸,不足以让人一见倾心,但却能给人踏实的好感。

那是他给她的初印象。

她恍惚想起了她和秦一鸣第一次见面的情形。

导师一向是个心无旁骛的人,好像眼里除了科研和学术就再装不下其他了,但师母一直记挂着谢一菲的终身大事,不放过任何给谢一菲做媒的机会。

秦一鸣是师母严选出来的学校里最有前途的年轻老师之一。

她和秦一鸣第一次见面就是在导师家里,师母做了一大桌子菜,向来不爱应酬的导师硬是陪着秦一鸣聊了几个小时的历史。

后来他们在一起后,师母也总是叫他们去家里吃饭,久而久之,导师和师母对待秦一鸣也像是对待自家晚辈一样。所以此时此刻,或许只有秦一鸣能理解她的崩溃。

话说一半,秦一鸣似是忽然意识到了不对劲,停下来问她:“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视线中的那张脸逐渐扭曲。

谢一菲闭了闭眼,立刻感到天旋地转。

而就在她摇摇欲坠的时候,秦一鸣将她拥入了怀中。

秦铮从不远处收回视线,重新发动车子朝着初涩的方向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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