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过天地

60 / 107 章 · 5,393

两人对峙,宁玦就是无赖不肯承认昨日成了事,并以此为借口,拒绝教习白婳孤鸿剑法。

白婳气恼放了筷,眼睛溜圆瞪着他:“学不学剑招并不紧要,反正我也是没有武学天赋的普通人,但公子不可言而无信,这样有违君子行径?”

宁玦回视过去,语调轻飘,口吻慵懒地反问:“谁要当君子,我可从没自诩过,再说,昨夜我们的确没有做到无间亲密的程度,最起码在我看来,原本还能更亲密的。”

他目光慢慢升温,盯得白婳脸颊一阵红热。

她忍下羞意,偏过眼,抿唇有点恼。

宁玦又问一句:“不对吗?”

白婳抬头,表情生动,像是不愿忍了,抬手直往他胸口砸落拳头,连砸了两下。

不够解气。

再开口,声音含着忿忿,又隐隐带着点委屈。

“请公子随我过来。”

宁玦挑眉,不知道她卖什么关子,起身跟去。

其实刚才与她斗嘴不过是逗逗她,已经占过身,怎么不算要了她?眼下,她完全有资格得知他孤鸿剑法的秘密。

并且,他也愿意告诉她。

“好了,别气了,我刚刚……”

话没说完,白婳引他到床榻边站定,顺便截了他的话:“公子掀开看看。”

她视线落在榻面上,宁玦目光跟过去,有点不解其意。

当下,床面还没来得及收拾,两个菊花药枕随意搭连,锦缛表面被蹭出无数的褶皱,被子也没叠,软塌塌堆在一处,像是朵被蹂躏过的牡丹花,加之轻薄床帏也散在塌边,整体看过去,显得十分凌乱。

宁玦伸手迟疑,不知道要动哪里。

白婳提醒道:“掀被子。”

宁玦看她一眼,收眸照做。

被子堆叠遮挡的位置上还突兀盖着一块白手帕,在花团锦簇的褥面上很招眼突兀。

宁玦目光自然被它吸引,也很快意识到,白婳示意他看的就是这方帕子。

他伸手过去,见白婳没言阻,心道自己想的大概没错。

他拇指食指扯住帕子一角,轻松一掀,映目一抹乍眼的红。

这是……

宁玦怔了下,旋即很快想明白。

这是清白姑娘家与夫君第一夜同房时身子会落的红。

宁玦有点没想到,是因为昨夜进行地太克制,程度太浅,他以为那样就不会。

白婳看他拿着帕子沉思,眼圈慢慢泛红,声音细若蚊蚋:“公子还说我们不算亲密过,可我身子已经因你落红,这难道还不算嘛……”

原来方才委屈的源头是在这儿。

宁玦看她要哭,心下生慌,惶急之下不知该说什么话来安慰,开口道了句:“我教……”

白婳眼泪没忍住落了下来。

其实她觉得自己可能有点矫情了,但她就是不喜欢昨夜之事在公子心里完全不占分量。

于她而言,那与同房是无异的。

可公子事后表现得那么平静,面对她时,还言简意赅只回了两个字——我教。

这算什么意思?

好像在他眼里,彼此身体亲密与学习剑招之间是交换关系。

白婳是想得到他的孤鸿剑招,可最终决定松口同意,并非出自私心,而是因为他与伞仙比武凶险,生死难定,她为成全他的不留遗憾,所以才愿鼓足勇气放下闺阁女儿家的羞耻心,与他无媒而合。

这个决定下得很艰难,但她不后悔,只是不想一番澄明心意,被当成可交换的条件。

那样,她会觉得不值。

宁玦见她久久不语,想了想开口:“要不现在就去教你?孤鸿剑法全谱一共七十九式,前四十式不成秘密,不少与宁家有缘的江湖朋友都曾习得过几式几招,甚至还有人得到过完整的剑法前谱。但后谱里面的三十九式就不寻常了,那是宁家家族秘传,除了宁家人,只传关门弟子,代

代向下,弘扬孤鸿,这才算得江湖中最正宗的剑门。”

白婳瞥他一眼,带点赌气意味道:“我既不是关门弟子,也不算宁家人,怎么学?”

宁玦拉过她的手,认真回:“经过昨日,你当然已经算是我的人了。”

白婳不稀罕,她心里还带着小脾气,当下口齿伶俐,罕见咄咄逼人:“如公子所言,昨日我们不算无间亲密过,更没有经过正式的婚娶,为何能算?还是说,只要被宁家传人碰过身子,就有资格探究孤鸿剑法的隐秘?若是如此,万一有风流公子处处留情,那孤鸿剑法后半章的秘密岂不成了广为人知,其他江湖人士想要探秘也不必费旁的力气,只需派个美人,计谋一施,轻易就能得手。”

这话脱口而出,白婳都没意识到,她自己不就是所谓计谋里的细作美人?

闻言,宁玦表情严肃了些,他首先替师父解释:“师父对师娘感情始终如一,至于我,更不会行事轻佻风流,如今孤鸿剑法只传了两代人,尚不存在你说的情况,之后我的弟子,只会被要求得更加严苛。”

白婳是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方才那话有对长辈不敬的嫌疑,涉及剑圣的名声,公子没有直接恼她,已经算是给面子了。

她垂下眼睫,自知有点僭越,很快收敛气势,也顺便从理直气壮的一方,变成了心虚掩饰的那个。

宁玦看她一眼,眼神不带责怪,寻常对话而已,他没那么多禁忌。

白婳不说话,他也不说。

僵持中,他不动声色将沾了红的手帕叠好,收到自己衣袖里。

白婳没注意到,等她后面想到这茬事时,目光在榻上扫视一圈没有寻到,便猜到是宁玦拿走了。

那又不是什么宝贝东西,应该丢了扔了,或者真要收起来也得先洗洗吧。

她忍不住地脸热,伸手想要回来,却不直说,因为不好意思。

宁玦挑眉,故作不解:“什么?”

白婳气鼓鼓的:“公子留那东西做什么?”

宁玦也不掩饰是自己拿了,回复她:“纪念。”

白婳耳尖一烫,又没话说了。

宁玦开口:“你放才说,因为没行过仪式,自己还没资格看孤鸿剑招,其实在儋州时,我们已经在宁家祠堂里一起给我师父师娘敬过香了,他们养育我,教导我,与我父母无异,如此,我们只差拜过天地。”

白婳没吭声。

宁玦自顾自起身,走到一旁柜架前,柜架中层放着山庄女婢送来的喜服,他展开新郎的那件,大红铺开,细节都有,款式不俗,尺寸也与他合宜。

衣服搭在臂弯上,宁玦询问白婳:“如果临时的仪式简陋点,你能不能接受?”

白婳与他眼神对上,略微一愣,此刻他眼底熠熠生辉,带着平日不曾有的光亮。

“我……”

在她迟疑之时,宁玦已经将放着新娘衣装的托盘带过去给她瞧,确认尺寸依旧合适,宁玦眼底期翼更甚。

敬了高堂,拜过天地,再喝下合卺酒……能在特殊情况下完成这些,当算礼成了。

白婳手中攥着喜服袖边,心跳砰砰。

她问:“如果我不应,这会是公子的遗憾吗?”

宁玦回:“忘记江慎儿问我时我说的了嘛,如果生死由命,那我最后的心愿就是——娶你。”

白婳没有再犹豫,伸手抱住他。

……

夜色降临后,两人在屋子里点了好多根蜡烛,有穿堂风拂进来,昏黄的火舌扭姿摇曳。

白婳与宁玦一前一后都换上喜服,红光衬得人脸如晕,两人相对一笑,对碰过后共同高举酒杯,饮下了合卺酒。

这酒不烈,很温和。

上次江慎儿宴请他们时,白婳就已经尝过了。

之后是拜天地。

宁玦左手拿着两个垫子,右手牵着白婳的手,走到空荡荡的院落里,站定在最清辉的月光下。

彼此又是对视一眼。

自从换了新装后,两人总是忍不住的相互看来看去,因为好看,因为心暖。

宁玦收眸,将垫子放在地面石砖上,左右各一个。

两人默契伸手,相互扶持着屈下膝盖,手牵着手,一起跪在垫子上。

身上喜服衣尾层叠在一起,被夜风拂着,宛如流霞飞动。

宁玦仰头,郑重启齿:“月明皎皎为证,今日与卿共赴鸳盟,不因时移,不为境迁,无论外事纷扰,吾心向卿,矢志不渝……”

两人相牵的手更握得紧了紧。

白婳也开口:“任风雨如晦,十指紧扣,险阻同渡,共祈安康。”

两人对望一眼,目光重新向前,叩首拜过。

礼成,宁玦不愿耽搁,准备立刻展示剑招给她看。

白婳小声提醒他:“还没夫妻对拜呢……”

宁玦笑了,眼底不再似沉渊,当下看去,只罕见如漾动水波的暖池。

如果两人真有机会,正经的婚娶仪式他一定会补给她,眼下这些,是为叫她安心,安心得到孤鸿剑招的秘密,也安心与他紧密牵连。

相对着拜过,宁玦表情郑重其事。

起身后看白婳的反应,见她还算满意,宁玦问:“事不宜迟,现在教你。”

确实没有时间再耽搁了。

眼下已经是傍晚,剩下的三十九式剑招又那么隐秘,估计不好学,说不准要熬个半宿。

可如此,耽搁了休息,会不会影响公子明日的比试?

白婳将顾虑说出,宁玦叫她安心:“放心吧,没有你想的那么难,时间很快,何况除了叫你剑法,今夜我们还有别的正事要做。”

白婳只往正经事上想:“还有什么正事?”

宁玦:“待会儿你自然就知道了。”

……

白婳原本很担心,后半章的剑招对于她这样没有习剑基础的普通人而言,会不会太难记下。

结果,亲眼看到公子一招一式刻意放缓速度地完整舞完,她细心地很快发现了关键。

其实都是有规律可循的。

前半章与后半章的剑法内容,并非断裂完全没有关系,而是一一对应,像是首尾相连的意思。

譬如脚步吧。

前几式是右脚在前,左脚在后,呈丁八步,等到后面几式,则是左脚在前,右脚在后,完全相反过来。

还有手臂挥剑的方向,先是左肩下沉,意在蓄势,后又右臂坠肘,满月弯弓……

总之,孤鸿剑法后半章是变招不变本,她根本无需从头到尾死记硬背,只要记住规律,就能从前到后全部推演出来。

怪不得孤鸿剑法后半章的剑式传授要求那么严格,非家眷与关门弟子不可外泄,原来是因有这规律存在。

若外人得知其中关窍,很快通过前章内容推出后三十九式的剑法,那嫡传一派将没有任何优势可言,没了门槛后,很快,名扬天下的孤鸿剑法将变得泯然不稀奇。

思及此,白婳顿时有点不安了。

若是后半章的剑式内容很难还好,她做不到全部记全,是有心无力。

可眼下,她已经知道了剑法的秘密,也琢磨出了规律,身心背负的压力显然更多。

首先面临的选择就是,要不要为了兄长的安危,去辜负心意之人的信任。

她若不做,兄长恐怕有生命危险。

可若做了,公子势必要成不肖门徒,有愧剑圣剑法传授的信任,之后要如何立世自处?

白婳觉得,自己的心要被掰成两半了。

……

舞完剑,宁玦脱下喜服去水房洗了澡,出来后,白婳又进去洗。

等两人都收拾好,面对面坐下,一时竟无言。

屋内太安静了,白婳待得不自在,主动找话聊:“公子明日就要与江慎儿比武了,她今早清晨出门,到现在都还没回山庄,是不重视,还是怕了?”

宁玦弯唇一笑,对她道:“伞仙顶着江湖四大高手之一的名声,其实主动上门挑战她的人不少,她这两年是低调半隐退江湖了,可前些年却是十分好战,就可查的战绩上,你可知她有几胜几败?”

白婳好奇问:“几胜几败?”

宁玦道:“七十二场生死大战,她只输过三场,实力当然不俗,不至于怕我一个晚辈。”

听他这样说,白婳稍微平复的心再次紧揪起来。

她知道,对于江湖人而言,对决是家常便饭,可她从未见惯过打打杀杀,眼见公子签下了生死状,一副势必要拼个你死我活的架势,已经够叫她心惊胆颤了。

万一真的有事……

她很怕那个万一

发生。

白婳吸了下鼻,主动抱住宁玦的脖颈,发出的音调有些不稳:“公子,你明日能不能别逞强,能避则避,我,我好害怕……”

宁玦单臂回搂她,轻拍安抚,却冷静回:“生死在天。”

这四个字一出,更叫白婳心头惴惴,胸腔发闷。

看她脸色不好,宁玦想宽慰她,于是再次开口:“放心,江慎儿承诺过,无论结果如何都会放你走,更何况山庄外还有陈复他们在,一定能接应上你。”

这番话隐隐有交代遗言的意思,白婳瞬间抬起双手捂住耳朵,不肯再听下去。

宁玦无奈看着她,抬手蹭了下她鼻尖,拿她没办法。

时间不早了。

宁玦看了眼窗外,起身灭了屋内三盏烛灯,而后重新走到白婳面前,弯身将她打横抱起,往榻上走。

屋内只有一张床,两人当然是一起睡。

但白婳没有打算再与他做亲密事,毕竟明日有场苦战要打,前一夜怎能消耗体力?

两人躺上床,白婳正准备翻去一边给他留出足够宽敞的空隙,猝不及防被他拦腰阻住。

眼神对上,宁玦根本不等,压身便亲。

“……公子,你,你不休息吗?”

方才,他不仅自己完整舞完一遍孤鸿剑法,还手把手教习了她,前后算起来,有一个多时辰的时间他在运功挥力,怎么会不累。

白婳有心想让他好好歇一歇。

然而宁玦并不领她的好意,亲得很凶,只舍得趁着喘息的空隙,才回她的话:“不歇,先办正事。”

白婳眨眨眸,脸一红。

她这才恍悟,原来两人对拜时公子就一直惦记在心上的正事,竟是与她行房事……

思绪很快回拢,她无法继续分心了。

宁玦气势汹汹,不只索吻,还有触摸,完全无顾忌,与昨晚有所收敛的慢慢探索完全不同,两人穿过喜服,拜过天地,此时彼时比,当然不一样。

他熟稔褪了她衣衫,往她圆润的肩头处轻咬,却不敢用力。

隔着衣料没意思,他扯下她挂脖的藕粉胸衣随手丢到一边,五指收张,松弛有度,白婳很快软了腰肢,摆不起来,只觉浑身痉挛发麻。

宁玦逗她,眼神示意了下,刻意问:“你知道这像什么吗?”

白婳哪有力气与他猜谜,眼神茫然惶惑,并不接话。

宁玦自问自答,兴致不减反增,他自己解谜道:“像抓了把软酪奶豆腐,你可曾吃过软酪?那是京歧有名的小食。”

这不是什么好话,白婳听得出来。

反应明白后,眼圈发红瞪着他,眼神湿漉漉的,一副受了欺负的可怜模样。

宁玦盯着她瞧,笑了笑:“我先尝尝看,等之后与你同游京歧,再比较二者口感异同。”

白婳不懂,他是如何做到如此面不改色,自然而然说出这番话的。

叫旁人听了,可能还真以为是正经言语。

白婳脚趾蜷起来,鸦睫也抖颤,她觉得自己手里要抓住什么才能有安全感,于是紧紧攥住蜀锦褥单,扯出无数的褶皱,如石子投入湖面,惊起的层层涟漪。

很久了,很久……

可她依旧无法松懈,眼神空空的望着头顶床幔,偶尔有哼声溢出,言语却发出不来。

当然,除了微弱的哼喃,幽静室内,还有轻轻不间断的嗦吃响动。

她一手抓褥单,而另一只手抓的,是宁玦的头发。

软酪,为大燕京歧特色,能在南域虢城品味到,自更是珍物,需得含吃轻嘬,闻香慢舔,才不算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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