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聿白没有自己的社交平台账号，虽然是演员，但他并不太关心娱乐新闻，甚至连社交媒体软件都没有下。
在等待下载的半分钟内，他鲜少地有几分焦虑，盯着纸上那行短短的字母数字混杂的id反复看。
心始终安静不下来，他干脆放下手机，转身去给黎洋冲了杯蜂蜜水放到门边，房间里黎洋大概是已经睡了，也可能是还在生气，敲门没有应答。
沈聿白怕打扰到他睡觉，又怕他还在不开心，想了想，坐在门边地毯上写了几张小纸条塞进去。
手机上下载好的新图标已经亮起，他没有起身，而是就那么靠在黎洋的门外，垂眸把那行id输进搜索栏里。
和周昱发来的文件上附的那张截图一样，这个账号的主页空荡荡的，几乎什么也没有。
沈聿白翻到底，只看到一张三年前发布的照片，像是随手拍的风景照，画面里只有灯火通明的高楼、散乱的树影和一轮圆月。
只是看起来却有种莫名的熟悉……
沈聿白盯着那张照片蹙眉许久，按在屏幕上的指尖忽然顿了一下，反应过来那股熟悉感从何而来，他心头一跳，这分明是他上大学时会出演话剧的那个剧场外。
房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只余心跳声不断放大。
沈聿白的指尖开始微微颤抖，像是想到什么，他动作很快地点开软件的登录页面，翻出备忘录里的账号和密码登了上去。
这是他工作室一直在经营的账号，负责以他的名义宣发与工作有关的内容。
他对照着那行id，一个字符一个字符，缓慢而认真地输入进去。
他听到自己心跳撞击胸腔，沉重而缓慢。
iehs362831。
他已关注你1957天。
在这一千多天里，黎洋给他发过无数的私信。
最开始是叫他学长，和他分享一些学校里零零碎碎的小事。
“校庆典礼上看到学长的表演了，特意坐在第一排。”
“图书馆前草坪上，学校里的猫妈妈带小猫出来晒太阳，好可爱，学长有看到吗？”
“学长，今天的话剧好精彩，感觉深蓝色衣服很衬你。”
……
后来他毕业，私信里的字眼多了“想念”的意味。
“学长毕业快乐，只是在学校里没办法再遇见，有些遗憾。”
“去看了学长的新电影，买了海报收藏。”
“下意识还是会往剧院的方向走，总是到门口才能想起来学长不在。”
……
再往后，是黎洋毕业，跟随着他的脚步走入演艺界，开始像别人那样叫他沈老师。
“新认识的导演是曾经和沈老师合作过，今天在片场对沈老师大加夸赞，好开心，虽然我们没有什么关系，但是看到有很多人喜欢你，就会替你高兴。”
“今晚的颁奖晚会我也去参加了，看到沈老师又拿了新的金奖，实至名归，想亲口对你说一声恭喜。”
“这些年，我们最近的时候是擦肩而过，可是因为很喜欢，所以想要和沈老师离得再近一点。”
……
然后他们认识——
“明天进组，和沈老师一起出演《山野》，昨晚一整晚都没有睡好，心跳得很快。”
他们互相喜欢——
“好喜欢沈哥，特别特别喜欢，有时候都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出来，看到你，想到你，都是笑着的。”
他们谈恋爱——
“戒指好漂亮，如果这是梦，那就不要再醒来了。”
“沈哥也很喜欢我吗？如果知道这些年的暗恋，知道我的刻意接近，知道这一切并非天意，会生气吗？”
“我的喜欢，也会是沉重的负担吗？”
……
沈聿白再不能看下去了，他心口堵上了一团厚厚的湿棉花，柔软却沉重，闷得喘不过气。
这些文字一条条、一句句，都如同盛夏夜里的雷雨，潮湿闷热，磅礴淋漓，每一滴雨都是灼热的眼泪，不停歇地砸在他心口上。
现在是凌晨三点，门外的蜂蜜水早已变凉，窗外夜色浓黑如墨。
家里的温度降下来，沈聿白的指尖发凉，他靠在黎洋的门外，闭了闭眼，却觉得自己的眼皮滚烫。
再往后的私信就是分手的时候。
黎洋说，“对不起，不应该隐瞒你的。”
又说，“可是再来一次的话，我大概还是会这样做，因为太喜欢了，喜欢到我已经没有办法了。”
后来的一段时间，黎洋一直没有给他发新的消息，像是在竭力克制自己不再打扰他。
只有某一天，在一个如同此刻的深夜。
“我好想你。”
“很想，很想。”
从来都没有人回应的对话框里，黎洋发了无数句。
这个账号是工作人员帮忙打理的，粉丝量太多，没有人看过这些私信，就连自动回复也只是一个简单而冷漠的“嗯”字。
沈聿白喉头梗得发痛，他几乎能想象到黎洋深夜里辗转反侧，实在忍不住想念才给他发消息。
会掉眼泪吗？
会很伤心吗？
他迫切地希望自己能有办法回到那个时候把黎洋抱在怀里。
而实际上，时光倒流的魔法不存在，旧日也无法重现，那个夜里，仍旧是黎洋在一句句无济于事地问：
“和好可不可以？”
“嗯。”
“和好可不可以？”
“嗯。”
“和好可不可以？”
“嗯。”
……
窗外天光破晓，冷白的晨光一点点洒进房内，黎洋宿醉，头疼，睡得不太安稳，很早就睁开了眼。
略有些陌生的天花板出现在眼前，他眨了眨眼，迟钝地反应了两秒才想起来这是客卧。
黎洋喝酒并不断片，昨晚上是怎么和沈聿白吵架的此时就一句不落地重现在脑海里，他懊恼地揉了下仍旧有些昏沉沉的头，有点后悔，谈恋爱应该要及时沟通的，怎么能不开心就拒绝交流呢……
他想，还是认真聊一聊比较好，不过现在时间还早，也不知道沈哥起床没有。
昨晚的酒气仍旧残留在身上，黎洋在客卧的浴室里洗了个澡，一边漫不经心地擦头发一边打开门往客厅走。
看了眼表，才六点多，他猜沈聿白还在睡着。
“咔哒”一声，推开房门，黎洋第一眼看到的是门边放着的一杯蜂蜜水。
他有些疑惑地抬眼，就见客厅沙发上，沈聿白安静坐在那里。
黎洋顿时睁大眼睛，蹙眉惊讶，“沈哥？怎么醒这么早，你……”
不对。
黎洋很快注意到，沈聿白的衣服没换。
他不可置信地皱眉。
“你昨晚没有睡觉？”
沈聿白没有回答他，而是起身向他走来，下一刻，他被这人紧紧抱在怀里。
这个拥抱与以往任何一个都不同，沈聿白很用力，几乎是要把两个人的骨头都嵌合在一起。
黎洋能感觉到两人相贴的胸膛处，沈聿白的心脏一下下跳动着，沉重如鼓。
他不明所以地抬手，试探着回抱住沈聿白，“怎、怎么了？”
沈聿白没有回答他。
有水滴滴在黎洋的后颈，又顺着衣领滑下去。黎洋初以为是头发上没擦干的水，顿了顿才意识到，这水滴是温热的。
……这是眼泪。
他有点慌乱地想去看沈聿白的脸，但却被人紧紧抱在怀里。
“黎洋。”
他听到沈聿白开口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哑得很明显。
“我在，我在呢。”
黎洋拍了拍沈聿白的背，可沈聿白却没再说下去。
其实沈聿白有很多话想要问黎洋，问他暗恋这么多年累不累，问他被误会分手的时候是不是很伤心，问他深夜想他的时候会不会掉眼泪，问他会不会讨厌他的迟钝、讨厌他什么也不知道……
但沈聿白最后只是问：
“黎洋，你怎么这么轻易就愿意原谅我了？”
黎洋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有点茫然地抬头，浅色的眼睛透着固执的喜爱，嗓音里带着明显的依赖。
“是你又给了我一次机会呀。”
沈聿白的心倏然酸软了一下，他低头去亲吻黎洋的发顶。
“宝宝，分明是你给我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