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专门给姑苏王开的宴会持续了三天三夜,没有载歌载舞,反倒像是死了一样安静。在第三天的时候姑苏王神情恍惚地走出大殿来。
他看着自己长大的地方,红墙金顶,白玉石栏,原来他一直不曾逃离……
又想起他曾经拥护着上位的君王,杀了他所有多兄弟姐妹只剩下自己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
他恨死皇帝了,娶了他心爱的女人,又逼着自己娶了另一个女人,他的长子被架在太子的高位却得不到皇帝的庇护,他后来又有了贺兰慈,他那样呵护的孩子却被他切下小指,只为了让自己进京去见他一面。
他神色麻木地朝着地牢走去,这三日似乎让他老了十岁一样……
然而贺兰慈的惨状更是给了他当头一棒,他看着自己虚弱不堪的孩子像是一颗明珠落入泥潭,几乎心疼地说不出话来。
又看着一旁的太子,痛心疾首地问道:“你做的?!”
太子看着姑苏王一脸痛苦神情却感觉到十分痛快。
“我做的又怎么样?”
姑苏王当时让贺兰慈把鸢尾花耳环交给元白的时候就已经不打算再隐瞒下去了。
“你怎么能这么做!他可是你弟弟!那个耳环不是给你了吗?你是我的孩子啊!我的!”
太子呵斥道:“不得妄言!我是太子!什么烂玩意儿都往我这里送,我随手就扔了。”
姑苏王一听耳环被他扔了,上前一巴掌就扇在他脸上,把本就病弱缠身的元白打了个趔趄。
那是他和元白母亲之间唯一的信物了,是他们仅存在世间爱过的见证。
他视若珍宝十几年,想要留给元白当做纪念,没成想却被他扔了。
被扇了巴掌的元白捂着脸瞪着姑苏王,“你好大的胆子!”
姑苏王看着仇视自己的孩子,心里万般痛苦,这时候他想要皇帝死的愿望越来越强烈,恨不得把他抽筋剔骨。
这都是他做的好事,他和最爱的女人生的孩子如今视他为仇人……
他曾经幻想过很多次与元白相遇的场景,但是却从来没想到会是现在这样的局面。
他简直和皇帝一模一样……
如果让这样的人再次坐在九五至尊的位置,那这个天下将不得安宁……
他这样想着,手中的刀却送到了元白的左胸膛里。元白被扇了一巴掌还是愣神的元白忽然感觉一阵剧痛,抬头就看到姑苏王一脸的不忍。
这个上一秒还在说你是我孩子的男人下一秒就来杀他了。
元白口中忽然涌出鲜血,他想要叫人来,但是却被姑苏王死死捂住嘴。
贺兰慈听出来姑苏王的声音,扒着生了锈的铁栏杆不停地喊叫着父王。
可惜他看不见,元白被死死捂住的嘴不断地往外面吐鲜血,鲜红色的血从姑苏王的手指缝隙里流了出来,眼神的怨念像是被压了八百年的厉鬼一样。
沾了红色的刀从血肉里抽离,再次刺入。
如此重复,直到元白紧紧拉住姑苏王衣袖的手失去了力气。
杀了元白的姑苏王心里更加不好受,他感受到元白一点一点卸下力气,直到完全没有了生息。
他一直是个胆小鬼,护不住自己心爱的女人,更护不住他们的孩子……
元白断了气但是眼睛还在不甘地死死瞪着姑苏王,让姑苏王如遭雷劈。
他造孽了……
可是他不得不这样做,他不但要杀了元白还要杀了贺兰慈。
他不要身边人再次落入皇帝的手里了。
他颤抖的身体把怀里的元白放了下去,别过头替他合上了眼睛。
然后拿着手里的刀朝着贺兰慈走去,回应贺兰慈的话。
“父王在这儿呢。”
贺兰慈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元白我告诉你!你敢动我父王一根汗毛我让你生不如死!”
姑苏王听了心里十分不是滋味,明明是亲兄弟,却互相视为仇人。
这时候他注意到贺兰慈的眼睛空洞无神,眼神根本没有放在自己身上,心里咯噔一声,用颤抖的声音问道:“你的眼睛看不见了?”
贺兰慈闻言愣了愣,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姑苏王还来不及伤心,手中的刀就被人挑掉了,他回过头却发现这是一个令他意想不到的人。
“带刀?”
带刀点点头,然后盯着贺兰慈说,“不准伤他。”哪怕你是姑苏王也不行。
“带刀?!”
贺兰慈听到带刀的声音,心里十分欢喜,自从他被元白拽走后,就一直担心他,最可恨的是元白还要来跟自己说会怎么一点点折磨带刀,给贺兰慈气得把这几日吃的药全吐出来了。
其实元白根本没时间做那些,因为带刀被他扎了两刀正扔在空屋子里半死不活的。不过万幸的是他扎的是带刀的右胸膛,人还活着。
门上被上了锁,还派人看守着。
这几日带刀一直在找出去的办法,什么法子都试过了可惜就是出不去,就在他心灰意冷的时候,门被人打开了。
穿着黄金甲的一圈人看着带刀,带刀也愣愣地看着他们。
谁知道领头的却呸了一声,说道:“这么多人看着还以为藏了个什么呢!竟然是个男人!”
其中有人说道,“早就听说这太子好男色,竟然还关了个男宠。”
那人又呸了一声,“这人跟男宠有半点关系吗?”
那人先入为主,以为男宠都是些长相阴柔,无论是形态还是相貌都好似女人的男人。
但是带刀这些词一点也不沾边,又加上身上的血,更不像了。
其中又冒出个人来,“是不是这人得罪了太子,被打成这样关在这里了?”
还是这个回答比较能服众,领头的又看了带刀一眼,“去去去,逮着个大男人看起来没完了,还有正经事没办呢!”
说着就急匆匆带人走了,只留带刀一个人在屋子里头。
带刀一出门就看到东宫里到处是躺倒的尸体,大部分是侍卫的尸体,那些还活着的小侍女小太监正抱作一团躲在角落里。
他不知道这叫叛军逼宫,只知道现在很危险他要去救贺兰慈。
他用的双刀被元白抽走,当着他面折断扔了,说自己是一条被敲掉牙的丧家犬就拿出点可怜样子来,别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他从地上的死人身上扒下来两把刀,回忆着路线,一路摸索到地牢里去了。门口看守的人竟然比天牢还要少,但是他上次来的时候明明有重兵把守的。
虽然心里疑惑,但还是提着刀进去了,谁知道竟然看到姑苏王拿着刀对着贺兰慈,他立马上前把姑苏王手里的刀挑开,警惕地看着姑苏王。
而地上的则是元白安详的尸体,带刀有些惊讶,竟然死了?姑苏王杀的?
“你以为本王想杀他吗?!”
姑苏王感觉脑子里一直绷着的一根弦马上就要崩断了。如果可以,他谁也不想杀,但是他不要身边的人再落入皇帝手里了,他不要所有人都痛苦。
“我不得不杀了他们,我迫不得已啊!”
姑苏王拿着刀抱着头痛苦哀嚎。
给只能听见声音的贺兰慈吓了一跳。
“杀谁?怎么了?到底怎么了?!”
带刀才不管他要杀谁,径直朝着贺兰慈栅栏上的那把锁走过去,挥起刀来就冲着它砍。
一边砍一边安慰贺兰慈道:“谁也不杀,我救主子回去。”
姑苏王看到带刀拿刀砍锁的动作,一下又一下地卖力砸着,明明是在砸锁,却每一下都砸在了姑苏王的心上……
带刀胸口上的伤随着大幅度的动作开始裂开往外冒血。
他准备杀了的孩子却有人在拼命地救。
脑子里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断了,像是失心疯一样尖叫起来,然后瘫倒在地,抱着元白开始变凉的尸体哭个不停。
这时候带刀手里的刀也碎了,而锁着贺兰慈的那把锁也应声而落。
带刀上前搀扶着贺兰慈,但是许久没有进食的贺兰慈刚一落脚就眼前一黑。带刀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眼睛里满是心疼。
贺兰慈倒在带刀怀里,闻到了带刀身上伤口的血腥味,皱眉问道:“你受伤了?”
带刀不愿意说实话,不熟练地撒谎道:“是别人的血。”
贺兰慈继续皱着眉头,他不相信带刀的话。
这时候地上的姑苏王像是回过神了一样,指着门口说道:“从西边走。”
“父王你不跟我们一起吗?”
姑苏王没有回答,而是一直用手指着出口说:“走!”
“你不走我也不走了!”
贺兰慈推开带刀,站在原地。
姑苏王上去一巴掌抽在贺兰慈脸上。第一次用这么重的语气说道:“走!”
贺兰慈被打懵了,甚至都不相信这一巴掌是姑苏王打的,强忍着委屈和疼痛转身跑了。
带刀连忙跟了出去,但是贺兰慈眼睛看不见,还没跑几步就磕到坚硬的石墙上。
他捂着头,眼睛从空洞的眼睛里不断涌出。
乱套了,一切都乱套了,从他进京的那一天他的人生就已经偏离了轨道。
他像是想通了什么一样,扭头就要去找姑苏王,没成想刚转过身就被带刀一个手刀打晕了。
带刀抱着怀里的贺兰慈,对着姑苏王承诺道:“我会护主子周全。”
哪怕是付出性命,因为这条命本就是贺兰慈给他捡回来的。
他听姑苏王的话朝着西边走,他不知道为什么今日的皇宫这么混乱,像是逃荒的一样到处乱窜。
“站住!”
有人在背后喝住带刀,问他是什么人。
带刀调整了一下呼吸,提起刀回答了他。
贺兰慈尚在昏迷中,无法想象带刀一手抱着他一手拿着刀,一人一刀,为他砍出来一条回家的路。
残阳如血,落下的余晖撒在他们脸上,像是蒙上了一层阴影,带刀骑着随手牵来的马,马蹄声疾,他一刻也不敢停歇,他要带着贺兰慈跑得越远越好,这辈子都不要再来京城了。
刚才抱贺兰慈上马的时候,带刀发现贺兰慈的左手的小拇指被包扎起来,白色的纱布上渗着斑斑血迹。
他主子的一双手十分修长白皙,骨节分明,而这被包扎起来的小拇指明显比其他的短了一半不止……
有人把贺兰慈的小指头砍了一节,带刀看到的时候又是一阵揪心的感觉。
他用脸蹭了蹭贺兰慈的头发,又轻轻地亲了亲,让他靠着自己的左胸口,驾马远去。
带刀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做,如果是一条狗,那么他做的已经够好了,他所做的事早就超过了一个暗卫应该的职责了。
他可以救贺兰慈,但不会亲他。
这不是一个暗卫应该对主子做的事。
可是他全做了,如果说以前的是他身不由己,可是这一次呢,明明他只要骑着马带贺兰慈出来就好了,为什么还要亲贺兰慈的头发,亲他的脸。
这马像是打了鸡血一样,跑得飞快,带刀耳边的风声呼呼作响,就像他一直砰砰跳个不停的心脏。
他已经意识到了他对贺兰慈的感情,不只是暗卫对主子的忠心,而是一种带着占有的爱。爱他曾经不可一世的傲气,爱他坏的要死的脾气,爱他一张口就能气死人的嘴,贺兰慈身上的种种,不论是好是坏,他全部都接受,全部都喜欢。
所以他看到贺兰慈凄惨的样子才会那么痛苦,以至于痛苦到难以呼吸。爱他所爱,痛他所痛,带刀的一颗心都为贺兰慈而揪紧了。
所以才会情不自禁去抚()他,去亲吻他。
想通了的带刀大口呼吸着,看着怀里闭着眼的贺兰慈,眼泪顺着眼角从脸上滚落,砸在了贺兰慈脸上。
“原来主子你那一天要我说的话是这个吗?”
带刀回忆起来贺兰慈焦急地要自己说些什么的那一天。又想起来自己的答案,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贺兰慈生气也是应该的。
带刀勒停了马,抱着滑落的贺兰慈往上靠了靠,似乎是想把自己的心跳声让主子听到一样。然后低头吻掉了落在贺兰慈脸上的眼泪。
淡淡的咸味在()尖弥漫开。
原来我一直爱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