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家婶子,真不上我家坐坐?”
眼见着事情解决完,江李氏便带人回村,陈秀英眼巴巴将人送到村口。
“这都正午了,好歹吃个饭再走啊。”
“行了行了,你快回去罢,我家里还有一堆事没做,就不跟你客气了。”江李氏摆摆手,带着来时的一群人离去。
陈月英撞了一下她的胳膊肘,“回了!人都走远了还有啥好看的。”
“不是我说,那王兰芬啥人你不知道?江家从她手里拿出来的田契,你竟然也敢收。到时候等她缓过这一阵子,还不上你那闹?”
“怕什么?左右以后小桃是要和咱平生成亲的,这田是江家替他家闺女谋划的,她要是敢闹,不让我种庄稼,就江家今儿那个护崽子的劲,头一个不放过她!”
江李氏也在和江小桃说这事儿。
“……赵家村没有多的田地,要想自己去荒山上开采养出一块好田,少说也要三五年的时间。你别嫌弃这块田来得不光明,赵平生他家田地少,你嫁过去后又多一份负担,这半亩田能帮你们不少。”
“知道了,奶。”
解决完一个孙女的麻烦事,江李氏神色明显轻松不少,随即想到关于另一个孙女的事,复又皱眉深思。
“孙家……孙宏明那后生向来嘴上没把门,他家的人也不好好管管。都快到定亲的日子了,他这时候说这些什么意思……”
江文孝一听到孙宏明的名字就翻了个白眼,“他能有什么意思,还不就是小时候掉进粪坑里把脑子熏坏了!他哥自个都说能娶三姐是前世修来的福气,也不知道他哪来的底气觉得三姐配不上他哥!”
“哼!要不是孙宏文到底还像个样子,有他这么个搅事精弟弟,咱三姐才不不稀罕嫁去他家呢!”
“宏文确实是个好孩子。”江大河难得肯定他的观点。
江小桃想,孙宏文那样表里如一的正人君子,只怕很难有人讨厌得起来。
*
回到江家的时候,江家院里多了两个不速之客。
最先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孙宏明,他顶着一张青紫的脸,表情隐忍却不难看出其中的不耐烦。
江文孝一见他拳头就蠢蠢欲动,“你来干什么!”
“文孝。”堂屋屋后走出一个少年,穿着读书人的长袍,干净清爽,怀里却抱着一摞柴。
正是孙宏文。
他生得俊气,与赵明钰年岁相当,身形相似,只是不像赵明钰一样是个满身书卷气的弱书生。他的身上多了几分朴实沉稳,便给人一种截然不同的信赖感。
“宏文哥?你怎么来了?”江文孝面对他时明显语气松快,与对待孙宏明大不相同。
“宏明行事欠妥,是我们没教好他,实在惭愧……今日我爹娘不在家,所以只由我陪他上门赔罪,还请叔伯婶婶们见谅。”
孙宏文一一向江家诸人问了好,才将来意娓娓道来,说罢横眼示意孙宏明,后者当即敛神上前,躬身道歉。
江李氏霎时舒眉,“哎呀这孩子,多大点事值当你这么上心。真要论过错,文孝打了宏明,也应道歉……”
说着,她便要让江文孝给孙宏明道歉。
江文孝装聋作哑,被自家老爹在腿窝上踹了一脚,才不情不愿弯了下倔犟的脑袋,“对不起。”
这事到此便是了结,正巧厨房里传出张翠莲的声音:“小梨啊——,柴劈多少了先抱来,火要熄了。”
“来了三婶——”孙宏文应得一点也不见外,话音没落便抱着柴和进去,熟门熟路的样子仿佛他就是江家的一份子。
送完柴和,孙宏文要走,众人一致挽留,叫他吃完午饭再回去,他不着痕迹的看了眼江小梨,沉吟片刻便应:“……既然如此,那恭敬不如从命。”
孙宏明已经准备随时离开,听到这话又安心站回去等开饭。
他家没人,他们现在回去还得现烧火做饭,不知要饿到什么时候,如果能蹭一顿最好不过。
不料孙宏文却对他温声嘱咐:“宏明,咱家厨房还有些剩菜,你先回去自己热了吃罢,等我在江伯伯家吃完就回去了。”
孙宏明:“???”
亲哥?
这一波惊呆了所有人,江家院里静了一瞬。
彼时江小桃正嫌热想喝凉水,江文孝从井里提了一桶上来,她就着水瓢喝进嘴里的水不可预防的呛出来,“咳咳咳咳咳咳……”
上一世怎么没有发现这人这么有意思?
江李氏回神,“回什么回,宏明也留下来吃……”
“江阿奶不用多劝,宏明脸皮子薄,回家吃还自在些。”
孙宏明:“……”
自在个屁。他就没进过厨房,他哥怎么能指望他自个烧火热菜。
江文孝看着“脸皮子薄”的孙宏明走不是留不是,手还在替江小桃拍背顺气,低声嘻嘻笑道:“你说宏文哥是不是怕把他留下影响我们胃口,所以才把人叫回去?”
江小桃也笑,“谁知道。”
当然,最后孙宏明是没走成的,在江李氏的干预下顺利蹭到一顿饭,只是这顿饭吃得有多心梗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
往日末时,江家众人早已经吃完午饭准备午休了,可今日事赶事耽误好些时间,直到末时三刻所有人才都下桌。
孙宏文兄弟俩走了,依旧是林二娘和赵盼睇带着小姑子们收拾碗筷。
江小桃不在其中,她被江李氏叫去跟前说话。
“明儿赶集,我已经和你大娘说好,让她带你去扯块布做衣裳。你自个上点心,去镇上先和她把布选好再去玩,别到时候贪玩忘了,临到回家又折腾。”
听她旧事重提,江小桃这次倒是接受良好,反正怎么都要嫁人,还能做新衣裳,何必矫情。
翌日。所有人都起了个大早。
每次赶集,江李氏并不限制小辈们去镇上,所以这次除了她自己和大着肚皮的林二娘、还有不太喜欢出门的张翠莲,其余人都要去赶集。
江小桃一早喂好猪,见她爹的房门大开着,便进去找人。
“啥事?”江二河正在四处翻找他的荷包,余光瞥见她的身影,随口问道。
“爹,我想买些零嘴,你给我点钱呗?”
她才发现一件事,重生回来她忘了自己的私钱藏哪了……等赶集回来得好好找找。
刚找到荷包的江二河:“……”
迟疑少顷,他慢吞吞打开荷包带子,从里面掏出十个铜板放在她手心,拉紧荷包带。
“……还要。”
荷包再次被打开,江二河又掏出十个铜板:“再多就没有了!”
门口的江小梨步伐一顿,片刻,软软的叫了声爹,“牛车套好了,收拾收拾咱们走了。”
她真的只是来提醒他们要出发了,只不过是见江小桃难得朝他要钱,所以有一瞬间的讶然。
可江二河却以为她原本也是来要钱的,只是听他说没钱便打了退堂鼓,寻思着大闺女向来懂事,怪叫人心疼,于是主动掏二十个铜板给江小梨。
亲爹给的钱没道理拒绝,江小梨收下,甜甜一笑:“谢谢爹。”
江二河点了点头,发现他大儿子在门外看着他……和他手里的荷包。
“……”
两个闺女都有了,儿子要是没有未免偏心。
于是又是二十铜板。
钱刚递出去,赵盼睇来了。
……这是儿媳妇,也得有。
江文谨赵盼睇:“……谢谢爹。”
前者以为他今儿在散财,才很给面子的接下。
后者见自个男人接得爽快,所以也没有矫情。
这一来二去,江二河就没了八十个铜钱,荷包生生瘪下去一半。
偏江文信不知从哪蹦出来,抱住他的大腿,小小一个人儿也知道要钱:“二叔,我也要,你给我一个嘛……”
这是家里最小的侄儿,江二河被一声二叔叫得心软,心甘情愿掏了五个铜板。
接着是江文孝,纯来凑热闹:“二叔,那我有没有啊?”
江二河:“……”
——哪里能厚此薄彼?
文信有,文孝也要有,小荷、小枝……都要有……
一圈下来,江二河枯了,心痛得难以呼吸。
临到出发,他强颜欢笑目送他们离开:“你们去罢,我就不去了,留个男人在家有什么事也好照应……”
钱都没了,他去干啥呢。
看着他们花他的钱,最后还得替他们提东西回来?
第十七
井方镇七日赶一集,每至集会之日,辖下诸村村民皆往镇上去,或置买用物,或转卖手工,镇里街上四处尽是人影。
为防人流堵塞,车马轻易不能进镇,如此一来,镇上的人便多了个赚钱的活计——替人守车。
江家的牛车刚在镇外停下,便有人上来问:“大河啊,又带家里人来赶集?这次还是要人守车?”
“要!家里这些孩子都闲不住,我是不指望留他们谁守车了,只能劳烦老哥了。”江大河摸出十个铜板。
“都是熟人,不麻烦不麻烦。”对方笑容可掬的伸手接下:“娃娃们嘛,爱玩爱闹也正常,我家那个兔崽子,原本还指望他跟我一起多看几家牛车……哎呦!一大早上就不见人影了!”
进到镇里,来得早的一批人已经占领大街小巷,放眼望去人头攒动,比肩接踵。
“好了,信哥儿跟紧你娘,其他人想干嘛干嘛去,咱们午时在镇子外汇合,都看着点日头,别玩疯了让一大家子等。”
井方镇素来民风淳朴,近几十年来还未曾出过大奸大恶之徒,再加上家里的小辈除了信哥儿,都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江大河并不担心他们出事。
一声令下,江小荷两姐妹手牵手往北边走;江文谨和赵盼睇这对小夫妻朝南边去;江小梨要去交绣活,江文忠不太放心让这个柔弱的堂妹独自行动,便跟上她的步伐;江文孝兴致勃勃:“五妹妹,我带你……”
“你自己玩去,小桃还要和我去布庄扯布。”杨桂芹一手拉着江文信,看向江大河:“你和他三叔先去看看买点盐醋,等我这边忙完就去找你们。”
于是江大河、江三河也走了,江文孝却道:“娘,我和你们一起去。”
他们都是两两一行,他才不要一个人走嘞。
“五妹妹,你想买什么色的布?”
“红色!红色!五姐姐穿红色肯定好看!”江文信蹦着小短腿隔着杨桂芹伸头瞧来,小眼珠子亮晶晶的。
江文孝一把将他摁回去,“好好走路!小孩子家家你知道啥?”
“不过……五妹妹,我也觉着你穿红色好看,不如买块红布?”
江小桃有些意动,到了布庄,目光便不由自主落在铺子里最张扬的一角。
清一色的红色布料,水红、殷红、桃红……
她一一看去,视线最终停留在墙面一套上襦下裙的樱桃色成衣上,其上襦领边袖口均以白布封边,金线盘扣精致小巧,下裙裙摆绣着一圈桃花……很入她的眼。
可惜这种成衣想想都贵,她买不起。
“小桃,你选好要哪块布没?”
江小桃忽然没了兴趣,“大娘,还是你帮我挑罢。”
“那也成。”江李氏应了,往店铺另一边去。她虽然也觉得小桃穿红色好看,但她本身就生得好看,若再穿这张扬之色,只怕要惹人嫉妒。
江文孝将一切看在眼里,试图安慰:“你要是实在喜欢那套襦裙……就趁机多看两眼吧,指不定它哪天就被人家买走了。”
江小桃:“……”
大可不必。
“清樱,你当真要和虎子哥定亲?”
店外走进两个姑娘,为首一人身着绿色罗裙,面容清秀,“嗯。”
“可……你不是前两天还跟我说,你想嫁给赵平生?说什么就算他家真如传闻一样穷得揭不开锅,你也不嫌弃?”
江小桃原本没注意到她们,但她耳朵尖,听到赵平生三个字,便下意识朝她们看去。
那唤作清樱的娇嫩少女在她目光中陡然换上一副恶狠狠的表情,“嗤~,谁要嫁给赵平生了?瞎了狗眼的姑娘才会想嫁他!”
有个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的传闻,又恰好叫赵平生的人,江小桃只想到一个人。
忽然……感觉……有些被冒犯到了……
“……瞎了,狗眼?”她艰难重复着,脸色一言难尽。
江文孝挑了挑眉。
可不是?放着赵明钰那么大颗明珠不选,竟然选了赵平生,要不是瞎了眼乱选的,谁做得出来。
心里想的一回事,嘴里说的又是一回事,“别太在意,往好处想,好歹人家没惦记你未来……嗯……是吧?”
“哼!日后也不知道是哪个丧尽天良的人家会把姑娘嫁给他。”
“……姑娘,话可不能乱说。”听杜清樱再提赵平生,江文孝骤然出声插话。
人是五妹妹自个乐意嫁的,真不是他们丧尽天良,逼她嫁他。
杜清樱不料自己和小姐妹说人家坏话的时候竟被人听了去,一张俏脸先是羞,后是怒。
“关你什么事?你管我乱不乱说!你这人偷听人家说话就算了,怎么还好意思管这么宽。”
“这么替赵平生说话,怎么,你和他是一路人,我说话捅你心窝子上了?”
江文孝目瞪口呆,恍若傻狗:“五妹妹,这人竟然比你还蛮不讲理、还能招人讨厌……”
无辜躺枪江小桃:“……你活该!”
转头却将他护在身后:“背后中伤人不知道收敛声音也就算了,你怎么好意思骂人家偷听?当谁都稀罕听你一个姑娘家一会想嫁那个,一会要嫁这个的?”
“自己不分场合到处乱说话,还反过来指责人,你当你是小鬼上街谁见了都巴不得装聋作哑退避三舍?!”
论吵架,江小桃还从没输过,几句下来杜清樱便招架不住,跺了跺脚又羞又愤:“你!”
她一时想不出反击的话,便给小姐妹投去求救的视线。
可惜她的小姐妹比她怂了不少,并不敢惹横眉冷竖的江小桃,抬头看天低头看地,就是不肯和她对视。
正尴尬时候,杨桂芹带着江文信从店铺深处走出来,她手里抱着两匹布,江文信怀里也有一匹。
“小桃快来看看,大娘给你挑了几匹布,你瞧瞧喜欢哪种色。”
江小桃朝手下败将扬了扬下巴,高傲的冷哼一声,便转身走开:“来了。”
布庄对门街上,两个青年并肩而立,一人粗布长衫,一人锦衣金冠。
“明钰,你认识里面那个黄衣姑娘?我瞧你看了她好一会了?”
江小桃今日所穿,正是鹅黄色襦裙,她所有衣裳里唯一的一条裙衫。
“认识。”赵明钰皱眉:“她是我表妹。”
一个只长年纪,不长脑子的人。
“怪不得……”锦衣青年神色莫名。
这粗鄙之地竟然也有这样的好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