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景航虽为定北侯府的庶子,其母是继夫人的陪房丫头,生下他后,抬了妾室,又因顾景航自幼文武双全,风姿出众,如今更是一头欲将展翅的雄鹰,定北侯对这个庶子还算关注。
“让他进来吧。”定北侯对小厮道,旋即又是一阵朗声大笑:“此番难得留京多日,我顾家又得今上宠信,为父打算将你们兄弟二人的婚事都定下来,再去平远堡复命,你四弟想自己闯一番功业,不欲随父守边,倒是与你的想法不谋而合。”
其实,在定北侯心目中,三子与四子才他期望中的样子,长子与二儿子在武学品行上多有不足之处。将来侯府的继承人,顾崇明才是最佳人选。碍于对已故前妻的思悼,定北侯才没有将自己的想法付诸行动,仍旧保留了长子的世子之位。
这时,顾景航步入书房,他一身宝蓝色团花束腰裰衣,宽式褴边的腰封,衬得腰细腿长,墨发上插着一只黄杨木的簪子,温和的木质消减了他身上的攻击性,他一步一行颇有少将军之范,如若再历练几年,真不知是如何的生猛狂绝。
定北侯时常惋惜,顾景航不是出自他的正妻。顾崇明虽是英年才俊,但少了那种登高的欲/望。顾景航则不然!
“儿子给父侯请安。”顾景航长揖后,再与顾崇明点了点头:“三哥也在。”
顾崇明浅笑:“四弟快坐吧,父侯正要与你我商议婚姻大事,我本不欲娶妻,碍于年岁到了,四弟你也恰当好时候,以我顾家门楣,你若看中京城哪家的贵女,可全凭父侯做主。”
顾崇明热衷于兵法布阵,对儿女情长从不感兴趣,他是想将定北侯的注意焦点转移到顾景航身上去,反正他二人都已经适龄,早晚都要娶妻的。
至于娶哪家的女儿,这才是值得商讨的。定北侯府已经够耀眼了,不可再攀高门,但太低的门楣养出来的姑娘,将来也不益于教养子孙。
顾景航撩袍,在顾崇明身侧的东坡椅上落座,他当然知道定北侯找顾崇明是为了什么!
定北侯瞧着自己的儿子,是越看越欣慰,有道是生子当如孙仲谋,他的几个儿子不外乎是。
顾家只要不干政,荣耀富贵必将延续百年不
止,“是啊,景航,你也不小了,先定下亲事,下次回京又不知再过几年,到时候便可直接迎娶,给我顾家开枝散叶。”
世家大户的姻缘很多时候无非是高门之间的结谊的桥梁,由不得个人做主。
下人端了热茶上来,顾景航低垂眼眸,看着青瓷杯中沉浮的翠绿的一刀一枪,笑道:“三哥年长,婚姻大事当然是要三哥在前头,我如今无功无名,暂且不考虑此事。不知父侯给三哥挑了哪家的姑娘?能配得上三哥之人必定德才兼备。”
以顾家的门庭,只有顾家公子挑选旁人的份。
定北侯道:“是楚家二房嫡女,只是年岁尚小,不过为父听闻此女惊才绝艳,与崇明倒也相配。”定北侯并不怎么看重门第,选一个没什么建业的楚二爷为亲家也无不妥,甚至可以打消帝王的疑心。
顾崇明对楚棠丝毫也不了解,更没见过她,他对娶谁都无所谓:“如此,那就由父亲和母亲决定,儿子无异议。”
是棠儿?
顾景航剑眉微蹙,明明……他已经暗中挡除了欲/要上楚家二房提亲的所有人,防来防去,却没想到忽略了自己的近亲之人。他的棠儿如今还小,他都舍不得吓着她,不敢看,更不敢靠近,何况三哥已经十七,过几年就该弱冠了!
顾竟航拨弄手中瓷盖,腾起的雾气朦胧了他的视线,这时,他抬头问:“父侯为何会想到楚家二房的小姐?儿子听闻她早年丧母,今年才十岁,如何能嫁得我三哥?”言中之意,似对楚棠千般不喜。
顾崇明一愣,旋即笑了出来,他以为楚棠年岁再小,最起码也得十三四岁了吧,父侯竟是给他寻觅了一个孩子。父侯也算是英明决武之人,这次怎会如此糊涂?全京城没有合适的女子,他也不能娶了一个小姑娘回来。
“父侯,这……还是算了吧,儿子无心调教幼妻。”顾崇明失笑摇头,同时也好奇到底是谁在他父侯面前说了什么,让凡事必定深思熟虑的父侯做了这么一个滑稽的决定。
定北侯大概猜出了顾崇明会有这个反应,他自己也不甚明白,“哎……是谁提议的,你二人就不必过问了,总之楚家二房的嫡小姐如果不嫁给你,也会是旁的世勋公子。你不愿意也罢,其实为父也没有打算让你娶楚家的姑娘。咱们顾家最好是别与楚家搭上任何关系。”
这怎么从商榷变成了笃定了?
顾崇明疑惑:“父侯,您这话是何意?楚家二房的姑娘就这般珍贵?非世勋不嫁?不过儿子却听闻楚家长房两位小姐都已经定了亲,也只是寻常高门。父侯也是弄错了?”
定北侯眸光晦暗不明:“为父也是受故人所托,不过此事或许尚且还有回旋的余地,就看几年后楚家的决定了。要是楚家执意让那女子入宫……崇明,你便提前娶了她,好歹也是正经人家的嫡小姐。然,楚家能不能走到那个时候也难说。”
父子三人相继沉默,太子年长,却愈发不受帝王看重,储君最终会落在谁的头上,还真是说不准了,楚家是太子一党,所谓墙倒众人推,太子一旦失势,楚家能免责么?
听到这里,顾景航大抵明白了。有人要阻止楚棠入宫,所以提前给她寻好婆家,此人也是费了心机了,试问放眼京城,谁能比得上定北侯府的荣耀?无论风云如何变化,顾家都不会轻易倾倒!且顾崇明也是不可多得的美男子。而他自己呢?终究是庶出,这种事是轮不到他的。
顾景航眼眸低垂,睫毛长而密,遮住了那里面的阴霾,他淡笑:“三哥,父侯也说了,此事尚有余地,再过几年,谁又说的清!”几年后的局势,谁能比他更清楚!
定北侯倒不是非逼着顾崇明娶楚棠,“崇明,你真不喜楚家小姐也无妨。只是你的亲事不能再拖了,为父就怕陛下那里很快就会有圣旨下来,我顾家虽为百年望族,但公主身份尊贵,你又常年在外,娶了公主,成为皇亲国戚,未必是好事啊。”
顾崇明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儿子知道的,儿子……会尽快下决定。”他鲜少在京城,时下风气严谨,更不可能在大街上随意就能看到适嫁的女子。看来,注定要将就一场婚姻。
顾崇明的事暂且放下,这之后又轮到了顾景航。
定北侯给顾景航物色了几个适龄的女子,皆是普通官宦人家的嫡女,也有庶女在列。顾景航是庶子,娶妻上不必太过慎究。女子德行和家中门第谈的过去,也就足够了。却被顾景航一口回绝:“父侯,儿子适才也说了,如今如功无名,故此无心成家,大丈夫何患无妻,儿子的婚事,还是来日再说。”
定北侯呛住,最在意的两个儿子皆不愿成婚,换做旁的世家,恐怕都已经儿女成群了,他半百的年纪,除了忧心边垂重地,最盼的莫过于抱上孙子,长子与二儿子名下倒有两个孙女,顾家算是人丁兴旺,到了下面这一辈怎么就不行了。
“唉!你们兄弟二人在这方面却是不及你们两位兄长的!”定北侯似调侃。
从定北侯的书房出来,顾景航邀顾崇明去画舫听曲儿,“三哥,你我太久没有一聚,今日若无事,四弟请你
小酌几杯。”
顾崇明天性温和,但对那些温情蜜意的地方也是不喜,笑着摆了摆手,“还是算了吧,四弟,家中数你最了解我,我还是去钻研我的兵书才觉有趣,你要是有兴致,不如请两位兄长一并过去,他二人素日里的确高傲了些,但大家终归是兄弟,今后顾家还是靠着你我兄弟四人,家族和睦才是重要。”顾崇明看得出来,他这个四弟身上的戾气太重,有时候他都会为之惊撼,他此言也是为了告诫顾景航一次。
顾景航冷笑了一声,囫囵作答:“那三哥去忙吧,下次有机会,我再找你喝酒。”
薛姨娘派人来请顾景航时,他正好回自己的院子。
“四爷,姨娘有事找您。”丫鬟恭敬道。
她是薛姨娘房里的人,长的秀气好看,是薛姨娘专门从众丫鬟中挑选出来,就是给顾景航准备的。故此,这丫鬟每每见着顾景航都是心跳如鹿,四爷自幼与众不同,如今愈发的叫人望而生畏,令得女儿家的一颗芳心不由自主的想要倾心,既畏他,又爱慕他。
矛盾又可怜。
顾景航一如既往的无视丫鬟的含情脉脉,直接去了薛姨娘那里,薛姨娘是顾家唯一的妾室,因曾是侯夫人的陪房,在后院过的还算舒心,无人与她争宠,正妻也不会过分的苛责她。
“姨娘找我?”顾景航开门见山。
定北侯对情/事从不热衷,不会亏待自己的女人,但也从不会给予太多,是那种淡而如水的相处,薛姨娘知道这辈子能走到今天也已经是走了好运,她如今就盼着母凭子贵,将来顾景航发迹,她才能更享荣华,“我听说,你父亲给你择了几门亲事?如何了?你有没有挑中一家?我还听说有一个是御使家的庶女?”
薛姨娘两眼发直的看着自己的儿子,恨不能立即让他娶妻,能娶高门之女,将来在仕途上,妻族也能派上用场。即便是世家庶女,也与寻常人家的嫡女有千差万别。
顾景航极少有耐心,他是属于那种狂暴的性子,醒来后足足蛰伏了十六载,这已经超出了他所有的忍耐,谁能忍受从高位上下来,一夜之间成为手无错铁,无权无势的人?
“姨娘,此事莫要再议,我已回绝父侯,这几年之内不会娶妻。”顾景航态度坚硬。
薛姨娘觉得不可思议,儿子常年不在身边,她对他缺少了解,可就算是幼时,她也看不懂自己的儿子,总觉得他将来必成气候,还记得他五岁那年被家中管事轻慢,没过几日,那管事家里的儿子就断了一条胳膊,此事也只有薛姨娘知情,每每想起,心有惊骇,她道:“景航,你胡说什么?过了年关,你就快十七了,还不成婚?那可是廖御使之女!廖家可是皇太后的母族啊!”谁会错过这样的好时机?
顾景航拂开了薛姨娘搭在他臂膀处的手,“姨娘,我再说一遍,我这几年不会娶妻。父侯那里你也不用再吹枕边风,你以为不知道这件事是由你挑起的?”
薛姨娘面露难堪,她三十出头的年纪,正是半老徐娘时,侯府又无旁的女子,加之继侯夫人生下三公子顾崇明之后,身子一切亏欠,定北侯有那方面的需要,都是来薛姨娘的院子里。好不容易盼着定北侯回京,她这阵子可算是花了大力气了。
“景航!我这可都是为了你啊。你上头有三个兄长,且还都是嫡出,你要是不靠着娶妻抬升地位,将来如何能在顾家立足?你三哥还好说,你前头那两个兄长何曾将你放在眼里,你怎么就不懂我的苦心!”薛姨娘苦口婆心,她着实不懂,哪有男子不欲娶妻的?
“靠女人提升地位?姨娘,你也太小看我了,我顾景航想要发迹,谁也阻挡不了,也不需要依靠任何人!有人新送了美人给父侯,你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吧。”顾景航冷笑道。
薛姨娘哽住,这些年送美人,送金银的事不在少数,她一个妾室如何能干涉?定北侯就算收了小妾,她也没有法子,“说你的事,怎么好端端扯到你父侯身上去了!廖家的女儿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你见了一定会喜欢的。我已经约了廖家姨娘看戏,到时候廖小姐也会跟着一道出来,你借机去看上一眼,可好?”
顾景航这时已经行至门扉,并不想再纠结于这个话题:“若无旁事,我先走了。”
薛姨娘再回神时,儿子已经不见了,她追到屋廊下,只能气急的看着顾景航越走越远:“景航……这孩子打小就这样!”
*
这一日,张家老太太和张夫人登门看望楚老太太,除此之外还有头颅上绑着绷条的张家公子,楚棠在太庵堂侍疾,就发现张夫人面色煞白铁青,张老太太对她的态度亦是冰冷到底,莫不是张家已经知道了自家儿媳在外面不检点的行径?
这一点,楚棠并不关心,那是张家的事,闹上天也与她无关。
张家人登门道歉,楚老太太也没说什么,这件事能相安无事的化解,对谁都有好处。
楚棠去小竹轩看楚湛那会,张家公子已经离开,楚湛面露笑意,小小年纪倒也知道点到为止,没有因此居高自傲,“姐姐,你说二哥哥是如何办到的?张衡之在书
院里都是横行的,就连夫子也拿他没办法,他今日竟然来给我道歉?”他这时再提及楚云慕,已经没有之前的低看了。
这个……楚云慕觉得此事不能对楚棠说,楚棠同样认为,她也不能告诉楚湛。
“你还小,将来会知道的。”楚棠卖了个关子。又检查了他的脚裹,发现已经消肿才放心。
第二日,楚棠亲自携带两册孤本去了林家族学,身边的护院将楚云慕叫出来时,楚棠也才等了几刻,他来的很快,似乎生怕自己等久了,他身上还是那样的单薄,石青色团花纹暗纹的直裰并不适合他,衬的更清瘦了,“二哥哥,童妈妈做了几身冬裳,湛哥儿穿着嫌大,你若不介意,我就借花献佛了。”说着,又递了孤本过去:“喏,这东西可珍贵了,连湛哥儿,我都不舍得给。”
楚云慕一眼就能看出那衣裳的尺寸,楚湛才七岁,童妈妈又不是痴傻,就算再怎么糊涂也不能将冬衣做得如此之大。楚云慕心头微酸,他母亲所有的心机都放在楚居盛身上,对他极少过问,他是缺冬衣了,竟然还是与自己并非血亲的棠儿妹妹先发现。她用这样的说辞,是怕自己难堪么?
楚云慕接过东西,冬日的暖阳从巷子口斜射了过来,照的头顶很是舒服:“那棠儿妹妹回去时候要小心,路上结了冰。”
楚棠清脆的嗓音应下,点头的时候,发髻上的艳红石榴石璀璨无比,就像她的人。楚云慕见她上了马车之际,突然开口:“那……三弟的课业,我找了空闲给他补上。”
楚棠莞尔,拉了帘子跟他说话:“好,二哥哥什么时候得空去祖宅吃个便饭,祖母在病中,也提到过你呢。”
楚棠看着楚云慕熟悉的眉宇,差不多以为他就是楚家人。
算着年份,楚云慕是张氏的前夫还没死的时候怀上的,不过又听闻楚居盛在张氏出嫁后,也一直与她暗中来往,故此楚云慕的身份才这般叫人起疑。楚老太太有一次无意在楚棠面前提及过,说是楚云慕与年少时候的楚居盛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否则楚老太太也不会去关注一个嗣子。
楚云慕应了一声,看着楚棠的马车走远,才回了书院。
*
转眼就到了十二月初八这一日,楚家祖宅有吃腊八粥的习惯。
此时处处枯叶落尽,繁华没隐,楚湛拉着楚云慕来府上吃腊八粥,他似乎很黏楚云慕,楚棠见他比曾经开朗得多,也跟着高兴,楚湛也不过是个孩子,心思太重并不好。
后厨腊八粥早就备好,初晨的微光刚冒出屋檐,这二人便从书院回来了,先生许了三日的假,楚湛硬是让楚云慕与他同住。
楚棠去给老太太请安时,楚云慕正站在榻前,等着楚老太太问话。
这都过去两个月了,老太太的病情没有任何好转,楚棠发现这一世与上辈子有很多地方发生了变化,老太太的病,楚云慕,霍重华……
楚棠走近,只听到老太太交代,“你如今已经冠了‘楚’姓,就是楚家人,湛哥儿年纪小,在学堂里还要靠着你照拂,我会与你父亲说,让你暂时别回大房了,正好祖宅也挨着林家族学近,你与湛哥儿可同来同往。小竹轩有两处住所,你二人正好为伴。”
楚棠闻言,心头微悸,老太太这是在护着楚云慕,他若回大房,日子多半不会好过,吴氏都能将大房的楚莲摒弃在外多年,更何况是血脉不明的他呢。
楚云慕低头谢了老太太:“多谢祖母,我知道了。”
楚云慕与楚湛出去后,楚老太太招了招手,让楚棠离她近些,将小小的手儿握在掌心,老太太觉得心里踏实,因着楚妙珠产生的心头空缺总算能得到一星半点的填补,“你现在高兴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与你二哥走得近,上回湛哥儿的事,也是他出了主意,难得这孩子不记仇,他若能安安分分做他的庶子,我这个老婆子少不了他的好处。”
说来说去,老太太对楚云慕的身世还有存了芥蒂的,她如今能做出这一步,已经算是与吴氏起了嫌隙了。
楚棠笑道,“祖母,棠儿也是为了您呀,您如今身子尚未痊愈,父亲又忙于政务,湛哥儿无人管教,闹出事来还不是得让您操心,现如今,二哥哥看着他,他多少也能老实些。”
楚老太太抬手刮了楚棠的小琼鼻:“你这张小嘴惯是会贫,黑的也能让你说成白的,也不知道你那二哥哥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般在意他!”
楚棠轿嗔,用狡黠的眼神回答了楚老太太,“哎呀,祖母……棠儿哪有胡说八道!对了,棠儿听大伯母上回说,大堂姐的婚事,日子已经定下了?就在来年十月底?是不是太快了?”
她觉得自己太过无能,如何才能让楚莲避免一辈子的孤苦?她如果不知道这些也就算了,可她偏偏知道是重华亲手杀了他的三哥,让楚莲成了寡妇,后来日子无比凄楚。要是阻止不了楚莲嫁入霍家,那能不能阻止霍重华杀人?
这……似乎更有难度!
楚棠正忧思时,楚老太太似温怒道:“莲姐儿过了年就十五了,再不嫁出去,难不成和你一样,打算在
家里做一辈子老姑娘?”
楚棠小脸一僵:“祖母,棠儿何时说过要做老姑娘,只是现在还小,要多陪祖母几年,难道祖母不想让棠儿陪?”
她眼神专注的看着老太太,仿佛在探老太太眼底的秘密。
老太太陷入一时的沉默,这之后宛若千百惆怅,一声幽绵的长叹:“棠儿能陪着我,自然是好的,祖母高兴……高兴啊。”她的眼睛浑浊又迷离,叫人看不清焦距在何处。
楚棠从太庵堂出来,站在抄手游廊,回身望了一眼,觉得祖母与以往也有所不同了。
*
康王府在腊月这一日可谓是‘人文荟萃’,江湖侠客,西域行脚商,杏林高手,朱颜大家,文人骚客……各层各届,三教九流,皆有人被宴请在列。
康王最喜与各色人士交结,这是全天下皆知的事,因着这些人当中,绝大多数与朝堂并不能直接搭上关系,帝王并不在意,其他亲王也视若无睹,皆以为康王是不务正业。
奎老是康王府的家臣,也是康王最信任的谋士,霍重华身为他的弟子,自然也赴宴了,他吃了一碗鸡肉丝的腊八粥,就被王大人给叫住了:“天乐啊,你先生将你所作的文章给本官看了一眼,的确是见地独到,文辞博敏,假以时日,定会大成。”
王大人很欣赏霍重华的才情,而这份欣赏里面一半参杂了上次之事,若无霍重华多月暗中查探,将污蔑王家的证据找出,恐怕王家几百条人命此刻已经喝过孟婆汤了。
加之几次结识下来,霍重华内敛稳重的性子更是招王重阳看中。
他正缺收个学生,培养自己的势力,从多方面考究,霍重华是个合适的人选。
“王大人过奖了,天乐自不敢担。”霍重华天生有股子拒人以千里之外的孤冷,王重阳已经习惯,倒也没有觉得有何不妥,大丈夫就该有大丈夫的样子。
王重阳抚须笑了笑,年轻人慎重是好事,可孤冷的让他靠近不得,那就有些棘手。他家中还有一个整日挂念霍重华的女儿……王重阳想起他刚入仕时的状态,再怎么装的老道持重,也没有霍重华这般,仿佛此人注定必有一日高人一等。
有同僚过来与王重阳搭讪,霍重华借机避开,他又吃了一碗腊八粥,这阵子持续练功,饭量也大,回到霍家陌兰院可没有如此上佳的美食。他从酒馈处出来时,举头可见银白色的苍穹和醒目的明星。空气里参伴着严冬的冰寒,呼出的气息呈烟雾白。
身后有人叫住了他,此人嗓音阴沉不定,比那严冬的冰柱子还要剐人于无形,“霍兄,多日不见,你还是如此不合群。”顾景航轻笑着走了过来,身上的棕灰色貂裘大氅富贵奢靡,他上辈子得势之后,一切都是最好的,顶/端的权势,绝色的娇妻,最得力的部下,琼楼翠玉……他这人从不苛待自己。
霍重华正是百般无聊,一见来人是顾景航,他虽不喜他,也知道对方同样不喜自己,但这都不影响他,“原来是顾四爷,你来了怎么也不早说,我见你也未必合群,否则也不会从席上下来,不如你我再厮杀几局?”
顾景航冷傲的面容微僵,他就这般热衷对弈?他可没那个兴致跟他下棋。
也是了,试问朝堂上,谁能有霍重华思量思密?凡事皆比旁人想的远了好几步,甚至将所有人玩弄于鼓掌之中,还不被人所觉。
顾景航没有心思与他对弈,眼下的时局未定,所有人都盯着那个位置,他要想尽快得偿所愿,康王必须要保住,绝不能如同上一世,中途遭了难。虽说最后康王问鼎,可他自己却付出了最为惨痛的代价!
“你且随我过来!”顾景航习惯了吩咐旁人,这个习惯不曾轻易改掉。
霍重华看着他拽成二五八万的样子,不太想搭理他,他知此人绝非池中之物,也知他与康王的关系,这今后怕是抬头不见低头见,霍重华觉得自己需要修炼一下忍耐性,似乎除了面对楚家小丫头时,他才能‘慈爱泛滥’,看着顾景航却是肉中刺一般的存在。
“顾四爷有何事不妨直说。你若想请我喝酒恐怕还得等上几年,待我弱冠,定与你喝个痛快。”霍重华道,夜风吹起他的广袖,银耀的玄月在他身后成了一道衬托,少年轻狂,已有出尘之姿。
顾景航痛恨他,却也敬他,斗了一辈子的敌手就在自己面前,顾景航突然觉得也要让霍重华尝尝痛失毕生所恋的滋味,自王若婉病逝,他上一世不是再无续弦么?顾景航记得十分清楚,当时坊间传言,朝中两位权臣,先后失去了妻子,这之后又宛若约好的一样,再无他娶。后人戏言,说是霍阁老与顾侯爷有着龙/阳之谊,情比金坚,生生死死纠缠了一辈子。两位旷世权臣,就是死也死在了同一天。
顾景航也不知道那里不痛快,以手抵唇清咳了两声,前尘如梦,这偶发的回忆着实令人匪夷所思。也不知道当初怎就无所顾忌,任世人如何评说,皆与他无关。
“呵呵,霍兄,你想的太多了,我很好奇,你所说的,当真就是你所想的么?”顾景航自诩不是良善之人,但霍重华究竟是奸?还是良?恐怕
他自己都说不清吧。这人时恶时善,关键还是要看对待谁。
霍重华就算再年轻,也看得出来顾景航视他为敌手的意思,他已经不止一次觉得顾景航高估他了,他是不是该因此高兴?起码他并不认为自己有任何值得旁人打压的地方?霍重华觉得,可能是自己长得比他好看!
“顾兄,你这话有歧义,不如你我坐下来,边下棋边讨究?”霍重华邪魅一笑,唇角微冷。
“是王爷找你!”他忍无可忍,直言道。在顾景航的认知里,霍重华不应该是这个玩性不改的样子,他记得此人除了权势之外,再无旁的嗜好,或许是他记错了。若是旁人,他自可不屑一顾,可是霍重华……这人已经刻在了他的骨子里。
霍重华眸光微霁,“顾四爷亲自跑一趟告之我,那真是多谢了。可惜啊,难得遇到顾兄这样的对手,却没有机会好好厮杀几局。”其实,康王大可命小厮前来唤他,从顾景航一开始的出现,直至此刻二人相对,霍重华觉得愈发奇怪,这其中定有什么他不知情之事。他当然不会当面质问顾景航,不过再大秘密,也经不住时光,终有一日会暴露出来,他不急,且慢慢等吧。
顾景航冷漠不语。
霍重华悠悠然转向甬道,将满面风霜的顾景航留在身后,他不与他深/交,也不会与他交恶,点到为止,萍水之交的关系恰恰好。
康王的书房里并非只有他一人,霍重华一进去,康王便给他介绍:“天乐啊,这位乃徐长青,徐翰林老先生,你的文章已经交由徐老一阅,他大为欣赏啊。还不快来给徐老见礼!”徐长青桃李满天下,康王甚为赏识敬重。
读书人没有不知道徐长青此人的,霍重华立刻明白过来康王的用意,也暗中感激康王的良苦用心,他忙向徐老行了大礼:“难得先生指点一二,是晚辈毕生之幸。”
徐长青是个怪才,很少有人能入得了他的眼,今日康王举荐了霍重华,他本来不悦,但霍重华的文章过目之后,立即改变了态度,定要见上他一面。此番当面一看,果真是青年俊逸,与他身边的沈岳不相上下,唯一不同的是,沈岳已经是举人,就等着春闱了,霍重华虽从未参加过科举,不过徐长青却觉得他的才学可能会在沈岳之上,宛若明珠蒙尘,叫他这个伯乐逮个正着,怎叫人不欢喜。
徐长青从康王口中获知,霍重华有奎老指点,另外王重阳也想收他为学生,这厢有点难以开口,再者霍重华还未中举,且等他一年半载再说,到时候他若愿意拜入他门下,那是最好不过的。
一番见礼客道之后,霍重华才知楚棠的表哥沈岳已是徐长青的学生,他虽知道这个人,却从未见过。今日一看,当真是风华温玉,公子如兰。难怪那丫头与沈岳暗中交往甚密,以为他不知道么?以她的胆识年纪,若无沈岳在背后出谋划策,她岂敢兀自在外面经商!
沈岳与霍重华算是结识了,离开康王府的当夜,就在茶肆里谈天论地,从诸子百家聊到字画文墨,可谓一见如故。
霍重华发现,沈岳此人浑身上下无半分瑕疵,唯一一点便是时常会留意他腰间的玉坠,霍重华笑问:“沈兄,你这玉件可是心上人送的,你竟如此在意?”
二人秉性相投,沈岳并不在意霍重华的揶揄,他低头看着腰间的缨穗:“呵呵……让你见笑了,倒不是这玉稀奇,也并非我心仪之人,是我表妹前阵子编织的缨穗,我瞧着好看。”他说话时,唇角带笑,满足又欣喜。
霍重华送到唇边的茶水又放了下来,突然不想喝了。沈岳的表妹还能是谁?是楚棠丫头吧,她会编缨穗?霍重华觉得自己不想纠结这问题,莫名的心头不快,他转移了话题:“沈兄再过一载便要参加春闱,你是徐老的学生,一定很有把握吧,将来是打算留京还是外调?”
沈岳理顺了他腰间的坠物,“你也知道,我沈家世代从商,家中早就盼着能有一人入仕,光耀门庭,将来若能留京,我必定抓住机会,只是世事难料,届时再说吧。对了,霍兄你呢?除了一心科举之外,可有旁的想法?”
“我?呵呵……我还未曾想过。沈兄这东西看着眼熟,我似乎见过谁佩戴过。”那丫头腰上也有一块,是一对的吧?
沈岳笑道:“不过是寻常物。”
霍重华不再多问,临走之前多留意了沈岳腰间的缨穗一眼,的确很好看,映山红的颜色,精细又小巧。回到陌兰院,心头似被千万根羽毛齐齐骚动,怎么躺着都不舒坦,实在难以入睡,又起榻练剑,月冷风凄,剑声葳葳,恨不能耗尽体力。后半夜才勉强入睡,也不知道谁磨了他平静已久的心扉。
那丫头救过他,他又觉得她好玩,也长得好看,所以他便留意了,无非是对美好的事情存了好奇心罢了,他以为仅仅是这样,也只能这样。在不久的日子里,霍重华会愈发纠结于这份心绪,直至他不能忍的时候。
这之后,霍重华与沈岳时常会面,一来二往,变成了好友。霍重华发现,沈岳经常会提及楚棠,像是在夸耀自己身边了不得的人物,言辞间,有欢喜,有溺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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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 第71章 流年错
到了年关,吴氏携大房几个姐儿来祖宅给老太太请安。
老太太的病时好时坏,身子骨消瘦如柴,楚居盛曾请过宫里的太医来看诊,结果也是束手无措。
心病啊,只能心药方能医治。
林家族学已经彻底下学了,要等到来年二月二之后方才开始进学,因着老太太收留了楚云慕一事,吴氏直至今日才肯登门。大房和二房虽分了家,逢年过节还是要在一起的。加之二房没有正室,老太太又病着,家中一切中馈自然皆落在了吴氏身上,经商榷之后,决定大年三十就在祖宅过了。
楚岫也不知道怎么的,原来对楚棠还算体恤堂妹,如今却不甚喜她,来了祖宅,没有与楚棠说话,反倒与一直不怎么亲密的楚莲坐在了一处。
墨随儿小声道:“小姐,你那堂姐也是小心眼,也不知道是生哪门子的气呢。奴婢听说她已经和吴家表哥订了亲,就在来年年底出嫁。若不是为了她,莲小姐也不用提前几月就要出阁。”
时人婚期多半皆定在年底,很少在秋后就成婚的。大房此举,着实是对庶女的不重视,但也无人能说什么,庶出的孩子肯定要给嫡出的让道。
闻言,楚棠突然明白了过来,楚莲的婚事提前到了来年十月,是为了方便安排楚岫出嫁事宜。
吴氏长了一张方寸脸,年轻时还能过得去,如今却半分姿色也无了,与张氏相比,脸上有股子凶悍之气,她给老太太请了安,就对楚棠道:“棠姐儿啊,你是二房的嫡女不假,可二房后宅不能一日无主,你父亲的傅姨娘在庄子里思过多月也该回来了。”说到这里,吴氏笑了笑,看向了楚湛:“湛哥儿个头又高了,哎……要是二弟妹还在人世,那该多好。”
楚棠听她一言,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她记得上辈子吴氏也想给楚二爷物色一个继室的,不然二房诸事无人打理,吴氏这个做宗妇的还得两头顾及,不过更重要的是她所推荐的人是她的远房和离的表妹,还带着一个拖油瓶。不过最后却被楚二爷婉言回绝了。楚棠那时就想,父亲这辈子唯一做过的一件正确的事莫过于此。
吴氏提及傅姨娘,是想楚棠退一步么?接受父亲续弦?区区一个傅姨娘,她还真不放在眼里。楚棠没有给吴氏提及二房续弦的机会,笑道:“大伯母说的是,姨娘是该回来了,玉姐儿害了冻疮,小脸都冻的不成样子,大伯母这次不说,棠儿也会在年前将傅姨娘接回来,玉姐儿年纪太小,总得有人照看着。”
吴氏登时语塞,她原以为楚棠恨傅姨娘入骨,定不会让傅姨娘回来,到时候她就有理由提议让楚二爷续弦了,楚棠此言一出,吴氏只能干笑了两声,她到底是大房正妻,又是分了家的,没有资格插手二房内院的事。
几日后,傅姨娘被婆子接回了府,还是住在她原本的琼玉斋里。对此,就连墨随儿与墨巧儿也甚是不懂,“小姐,您这不是白费了一场功夫么,傅姨娘回来了,吹上几次枕头风,二爷还不是跟以往一样偏向心您那两位庶妹!”
楚棠趴在小案上描着花样,想给湛哥儿和楚云慕缝护膝,她淡淡道:“傅姨娘不足为惧,没有王嬷嬷在身边出谋划策,她只会画蛇添足,自谋其乱。况且你们两个没看到傅姨娘如今的样子么?她那张脸已经连小翠都不如了,凭什么让薄情的父亲对她特殊对待?傅姨娘不回来,父亲许还会在意她,更会将对她的情义转移到楚娇和楚玉身上,可如果人就在身边,天天能见着,谁还会稀罕?”
墨随儿和墨巧儿相互对视,又是一阵纳罕,再看自家小姐,身上裹着大红滚兔毛边的披风,样子可人乖巧的坐在炕上,无半分精明的样子,不由得唏嘘。
“小姐,您可真聪慧,奴婢敬仰您。”墨随儿认真的道。
楚棠一愣,手里的朱笔停下,纸上很快晕开一圈艳红:“……”听了墨随儿这话,她想起了霍重华,那家伙也是整日严肃的做着不正经的事,也不知道现如今是否又去祸害旁人去了。她道:“小灰是不是快生了?”
那只灰兔子被她养的滚圆肥胖,她真担心生产那日会有困难。
墨巧儿笑道:“小姐您放心,奴婢指派了两个小丫头盯着,一有动静就通知您。以奴婢看,小灰肚子里的崽儿可不少呢。咱们海棠苑今后可热闹了。”
楚棠无奈的笑了笑,可不是嘛,自从有了咕噜那只鸟,她已经太久没有赖床了,每日晨间,比鸡鸣还要准时的叫她起床。她甚至怀疑是不是霍重华故意的。
*
年关,铺子里的账目也要一一清算出来,楚棠大致估算了一下,这大半年来茶庄盈利还算不错,只是还了表哥沈岳的那笔银子之后,她手头已经所剩无几。幸而还有沈氏生前在大兴和保定置办的几处油盐铺子,让她不至于沦落到没有周转的资金的地步。
这一日下午,楚棠在茶庄子和掌柜对账时,沈岳来了。他身着殷红底五幅棒寿团花的玉绸袍子,肩头披了玄色披风,随着他步入正堂,头顶的日光照着他暖玉一样的脸,宛若从画中而来,如谪仙。他笑道:“棠儿,
你也太心急了,要是让祖母和祖父知道你半年内就将银子都给了我,还以为我逼着你还债呢。”
提及金陵的外祖母和外祖父,楚棠愧疚难耐,两位老人家时常会寄东西过来,就是前几日她还收到了金陵来的船货,尽是绫罗玉器,定值不少钱,而她呢……还从未敬过孝道。
“表哥,你怎么来了?我上回让人给你送银票,还以为你要回金陵过年呢。”楚棠笑眯眯的,小脸莹□□嫩,越活越回去了,“表哥今年要留在京城么?你下次回金陵,替我捎点东西给外祖父,还有外祖母。”
这时,沈岳身后又冒出一人,此人着青色素面刻丝直裰,竹簪子固定墨发,眉宇之间是孤山远水的青墨般的淡薄。因为太寡,太淡,连着冬日的暖阳遇到他,也变得孤寂了。
楚棠本能的笑容僵住,沈岳笑道:“棠儿,我今日带了好友过来,要从你这里拿些好茶招待。”
楚棠手中的算盘皆乱,心绪古怪的抽搐,她铺子里的茶叶都是从霍重华手上得来的,他那里才有真正的好茶,她可拿不出更好的了。
不过,沈岳似乎不知道楚棠与霍重华之间的种种‘纠葛’,“棠儿,这位是霍兄,我与他或许将来还会是同门,我今年不回金陵,正好前阵子在京城置办了宅子,本要请霍兄上门喝茶,正好在路经此处,在外面看到了你的马车,便猜测就在里面。”
霍重华从踏进门廊到此刻,只字未语。好像根本就不认识楚棠。
楚棠想起一件事来,霍重华曾经跟她说过不止一次,说是全当没见过他,她和他从不相识。
其实,楚棠同样不想与他太过熟络,道:“那好,表哥,你与这位……霍公子是吧?你二人先坐,我这就让巧儿去煮茶,铺子里新进了几套紫砂壶,今日正好用上。”她好像根本没认出霍重华。
霍重华的目光终于情不自禁的落在了楚棠脸上,见她只与沈岳眼神交流,那清媚的容色比前几个月还要好看,他突然觉得丹田有股热流肆意沸腾,无处宣泄,很快就移开了视线,以他素来的寡然之态,撩袍坐下,似有寒风拂动。
沈岳见他面色不悦,道:“霍兄,我这表妹与寻常女子不同,你别看她年岁小,做出来的事,就是我也不及,她在陶朱之道上很有见地,我们沈家就是商贾出生,我祖母和母亲也在经商,故此,我并不认为表妹的行径有什么不妥之处。霍兄可是与世人一般想法,认为我棠儿表妹就该深居后宅,不该抛头露面?”他以为霍重华对楚棠的作为有看法,立刻帮着楚棠辩解。容不得旁人对楚棠有偏见。
我棠儿……表妹?
霍重华不动声色弹了弹袍服上不存在的灰尘,淡淡一笑:“那倒不是,虽说世人有云,妇人者,伏于人也。然,这世上女博士,女鸿儒也不是没有,令表妹……无不妥之处。”
小丫头,还真忘了他了?这才过去多久?
霍重华此刻心情欠佳,就好像自己喜欢的小宠物突然摇着尾巴向旁人求怜,他成了被她遗忘的前主人了。
这个比方虽不恰当,但霍重华现在就是这般心绪。
楚棠听了他说这话,只是莞尔,并不言语。霍重华眼角的余光瞥见她脸上的浅笑,好些日子没跟她说过话了,此番偶遇,又是当着沈岳的面,他却是欲语却无词。
墨巧儿很快就煮好的茶端了上来,墨随儿一双眼睛一直在滴流直转,小姐怎么与霍四少好像不记得对方了?不记得更好!
沈岳与霍重华品了一会茶,便颇为惋惜的向对面而坐的楚棠道,“棠儿,我有一事要同你说,还记得上回你送我的缨穗?有一日夜归,无意间弄丢了,你可莫怪我。”沈岳很在意楚棠的看法。
楚棠笑道:“表哥是指那个呀,无碍的,我再给你编几条就是了。”
霍重华低垂着眼眸品茶,就连眉眼也沉浸在一片腾起的雾气中,他的沉默与楚棠认知中的纨绔截然不同,好像换了一个人。这样的霍重华才是将来叱咤朝堂的权臣!
门外有小厮疾步而来,饶是寒冬如斯,也是跑的满头大汗,见了楚棠便道:“小姐,大事不好了,老祖宗她……她快不行了,适才吐了血,人已经晕了过去,老祖宗这之前一直唤着您呢!”
楚棠闻言,脑中极速回忆,祖母会活不长么?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上辈子她死后,恐怕祖母还好端端的活着,这一世,冥冥之中,很多事情都在变化着。她唤自己做什么?她可曾视自己为她的娇娇孙女儿?
楚棠镇定自若,美眸之中竟是无喜无悲,除了淡然,还有一种旁人看不懂的大彻大悟,“我知道了,你先去衙门里通知我父亲,另外大房那边也立刻去告之一声。”
小厮应下,转身又跑了出去,上了马之后就狂奔而去。
沈岳一早就心疼楚棠无母亲照拂,且不论楚老太太为人究竟如何,但她人活在世上,到底还能撑起一片瓦砾,如若连楚家老太太也没了,楚棠今后便只有她一人了。他记得姑母临死前,对他的嘱托,更是将楚棠视作自己的亲妹子。
“棠儿……你还好吧
?我陪你一道回去。”沈岳起身,高大的身影立在楚棠面前,将她面前的光线挡住,是遮风挡雨的架势。
霍重华这时也起身,“事不宜迟,现在就走吧。”他没有将自己当作外人,也一同上了沈岳的马车,一路上却还是那副全天下都欠了他钱的样子。
沈岳本想邀请霍重华去他置办的宅子里吃顿便饭,楚家出了事,他不能弃楚棠不管,这厢歉意道:“霍兄,实在是抱歉,如若是旁的事,我还可不顾,可我棠儿表妹,我不能不管,今日恐怕不能请你去作客,只能改成下次了,你……要先回去么?”
楚家老太太病重,总不能拖着霍重华一并去楚家祖宅,沈岳以为霍重华会忌讳,谁料此人却一本正紧道:“霍家与楚家关系甚笃,老太太此番病况严重,我应当去看看,再者你的事,便是我的事,或许到时候我能帮上忙也说不定。”
这个理由略显牵强,但霍重华既然已经开口,沈岳也不好说什么。
太庵堂外乌压压的一片人头,傅姨娘,王姨娘,李姨娘,外加二房的少爷小姐们皆在外面候着,老太太从昏迷中醒来后,谁也不肯见,独留了乔嬷嬷在屋内伺候着。这个时候大房的人还没有赶过来。
乔嬷嬷在榻边垂泪:“老祖宗啊,您可得把药给喝下去,您要是这一倒下,二房今后还能指望谁啊,几个姐儿都还小,湛哥儿不足八岁,您千万不能狠下心,撇向他们就不管了。”
楚老太太一声闷咳,病来如山倒,她眸底带血,漫长的沉咳之后,意识却清晰了几分,似没有听到乔嬷嬷说些什么,眸中的焦距凝结在屏风处的缠枝纹梅瓶,幽长无力道:“我的妙珠还在恨我,她恨我啊。”
乔嬷嬷就知道老太太是心病入髓,这病根子就是楚妙珠。
“老祖宗,事情都过去这么些年了,您又何苦记着,贵妃娘娘如今圣眷优渥,日子逍遥,身份尊贵,娘娘她不会再怨恨您了。您可要想开些。”
乔嬷嬷的宽慰并没有起到多大的作用。
楚老太太自己生的女儿,她自己心里有数,当年是她捧在手心里养大的,那一身的刺如今都磨平了,她心痛至厮,活着成了负担,不过是剩下几口气残喘。
楚老太太闭了闭眼,知道与楚妙珠这辈子的母女情分于多年前就已经尽了,她现在很庆幸,没有将楚棠也逼到那份境地,“棠儿,我的棠儿……险些啊,我险些也误了她一辈子。我该死,只可惜她还小,这今后谁能护着她,她母亲……她母亲的事,要是让她知道了,准也视我老婆子为仇敌。我这辈子生是为了楚家,死也是为了楚家,可到头来我这心肝宝贝儿两人都被我给害苦了。”
乔嬷嬷是楚老太太的陪房,当年的事,都有她的参与,站在楚老太太的角度考究,她也实在说不出什么错出来。事情到了那个地步,谁又能确保自己不做出错误的决断?
“老祖宗,您可别说了,棠姐儿孝敬您呢。她也知道他还小,你一定要看着她出嫁才成。”
正说着,楚棠推门而入,众人皆知老太太谁的话也不听,独独顺着她的意,故此外面的婆子丫鬟也不敢挡着她。
乔嬷嬷见来人是谁,立刻止住了方才正要说出口的话,对老太太道:“老祖宗,您瞧谁来了?”
楚棠走了过来,老太太拉过她的手,那手背已经青筋凸起,干瘦成竹,“祖母!您又没喝药?棠儿喂您可好?”她也说不清对老太太是什么情义,听闻老太太垂危,心头没有悲彻,但也没有欢喜,人一生下来就注定了有一天会死不是么?谁都免不了。
楚老太太摇了摇头,又是一阵撕肺的闷咳,这之后老太太的神色明显已经不再清明了,她对乔嬷嬷道:“你先出去,我有话同妙珠说。”
乔嬷嬷一愣,这哪里是楚妙珠?
楚棠对乔嬷嬷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揭穿,如果这是老太太最后的时辰了,那她就算是楚妙珠吧。楚棠心澄如镜,爱恨分的极为清楚,她欠老太太的养育之恩,如若老太太就此西去,她也不必欠她任何!再者她如果是老太太临终前所托付的人,在楚家二房的地位也将不可撼动,也算是为了湛哥儿了。
乔嬷嬷抹泪出了屋子,就见除了楚家二房一干人等之外,沈岳也在回廊下,他身侧另外站有一兰芝玉树的少年郎,这二人神色一致的凝重,皆是盯着门扉的方向,叫人不得靠近。
这厢,楚棠任由老太太拉着自己的手,手背可感觉到老太太手心的冰寒,老太太温柔的抚着她的手背,有一下没一下,力气已经轻到极点,“棠儿啊,你今日又去哪儿了?祖母醒来没瞧见你,心里急的慌。”老太太似乎突然又恢复了神色。
都说人快死时,意识是不清晰的,时常会幻视误听,她尤记得上辈子是死在顾景航怀里呢,那人竟还大言不惭的唤她‘棠儿’。或许只是幻境吧。
“祖母,棠儿哪也没去,就在外面守着呢,您现在喝药好不好?棠儿给您备了松子糖,喝完药就吃一颗,不会苦的。”
女孩儿般稚嫩的诱哄,让楚老太太泪流不止,虽然乔嬷嬷没有对外泄露
,但楚棠知道老太太已经好几日没吃下东西了,铁打的身子也快熬不住了吧,她是自己故意寻死么?
就连太医也说,老太太身子并没有太大的病因,全是自己憋出来的心病,久而久之,就成了旧疾。
老太太眸光涣散,一会看着楚棠,一会又看着窗棂的方向喃喃道:“长姐,你怎么还不来接我?我累了。”
她口中的长姐应该是原先的楚老爷子的原配,早年嫁入楚家没生下一儿半女就撒手人寰了。
楚棠只是安静如斯的看着楚老太太,那双半是血丝半是昏黄的眸子看了过来,“棠儿,祖母快不行了,你知道的吧。”她几度哽咽,楚棠却纹丝未动,她也想做做样子,可是哭不出来。
老太太长吟了一口气:“棠儿啊,将来你一定不要嫉恨你的母亲,她也有她的苦衷,这世间,谁也没有比当母亲的更疼惜自己的……咳咳……疼惜自己的孩子。离开你也是无奈,没有母亲愿意和自己的孩子分开的。”楚老太太临终前,仿佛觉得楚家门楣再也不重要了。只想做一个平凡的母亲,但这也是奢望。
楚棠一颗沉寂的心猛然狂跳,是老太太意识迷离分不清了么?她在说什么?将来……不要记恨母亲?她为何要记恨自己的母亲?为什么又是将来?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楚棠倏然之间意识到了什么,“祖母,您说什么?我母亲?您知道我母亲什么事?”楚棠情绪大动,身子倾了过去,恨不能贴在老太太身上,想问个明白清楚。
老太太不住的咳,一口热血溢出了唇角,楚棠无暇给她擦拭,接着问:“祖母,您一定要跟棠儿说清楚,我母亲她到底怎么死的?”
楚老太太平躺下,看着头顶的承尘,无比艰难且声音细微道:“你母亲是个好人,她最喜欢棠儿,棠儿就是她的心肝肉啊。是我……一切都怨我,我不该下毒,不该逼……”老太太此言一出,眸光再无半分忽闪,楚棠惊愕之中,老太太的手已经松开了她,再无半点生息。
屋子里顿时陷入无边的安静,周边再无声响,楚棠脑中嗡鸣,一切或是真实或是虚幻的感官让她颓败的猝不及防。所以说,母亲的死与父亲无关,与傅姨娘也无关,一切都是祖母……都是她!她素日待自己如瑰宝,什么好的都舍得给她,却夺了她最为珍视的一个人!终于,泪珠子无声的落了下来,像是被无限放大,落在了她胸口的一朵兰花上,很快就浸入其中,只可见那浅蓝色成了深蓝,簇簇妖冶入魔。
良久,良久,久到楚棠双腿发麻,感觉不到任何知觉之时,门外有人进来,她这才意识到老太太已经归西了,彻底没气了。
楚居盛与楚二爷身上的官袍尚未褪去,二人见楚棠呆若石雕一样的坐在那里,眼神空洞无神,以为她是吓傻了。再查看老太太近况,二人相视一眼,撩了官袍跪在了脚踏上,朝着老太太磕了几个响头。这之后又发生了什么,楚棠已经全然不知情了,沈岳牵着她回了海棠斋,霍重华竟也无声的跟着过去了,他是外男,又与楚棠无亲无故,实在不适合留下,但在这个节骨眼下,墨随儿等人也不好逐客。也不知道这霍四少是怎么想的,他岂能说留下就留下?!表公子只顾着小姐,也无暇劝说霍四少。
海棠斋唯一的一株腊梅已经打了花苞,此刻幽香浅溢,只是不留意的话,还不曾发现花期将至。
楚棠没有入屋,沁人的凉风自朱红的墙角灌了过来,她站在那里,微红的双目望向这四方天地之上的孤云,心头如被锤击。母亲做错了什么?祖母要下毒害死她?真如旁人所言,母亲不检点,污了楚家的门楣?让父亲无地自容?
不对!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祖母死之前对自己说,将来不要怨恨母亲?这又是什么意思?她还说母亲是个好人,如此,便没有负过楚家,亦没有对不起父亲。
“棠儿?”沈岳焦虑道,他本是淡如菊的性子,自幼除却进学之外,早就在金陵商场打滚过一圈,练就了凡事稳如泰山的本事,可看着楚棠失魂落魄的样子,和她眼底的猩红,他仿佛又回到了六年前,沈氏病逝时,楚棠也是这副模样,让他无从宽慰。
人死不能复生的话皆是枉言,他以为楚棠对楚老太太敬重有加,定是因着她的死,而神伤不能自愈。
楚棠这时收回了视线,转过身,才发现沈岳和霍重华在她的院子里,二人皆已长成了七尺男儿,就那样双目幽深的看着她。她突然清醒过来,意识到了一件事,楚老太太死了,她的祖母死了,上辈子将她视作棋子,又害了她母亲的人……就这样死了。
楚棠开口道:“表哥,我无事,我还得回茶庄里把没有算清的账本再清算一边。家中有大伯和父亲他们,用不着我。”她嗓音轻微,却是极稳,极清明的。
霍重华与沈岳不约而同的皱眉,而后又是相视一顾,不管从什么角度去看待问题,楚棠的表现实在太过诡异和不正常。
“棠儿,你……真想出去?”沈岳不忍回绝她,如果回避能让她觉得好受,那便让她去了,那些所谓的礼节孝道
都见鬼去吧。
院子里的童妈妈和一众丫鬟,包括墨随儿和墨巧儿也是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家小姐,所有人都知道楚老太太最为疼宠的人是楚棠,而楚棠最为敬重的人便是楚老太太。
就连老太太临死之前,最后一个见得人也是楚棠。很快就要小殓,按理说楚棠应留在灵堂守灵,断没有这个时候外出的道理,无论如何都说不通。
楚棠已经迈开步子往院外走,至于她是如何被沈岳牵着进来,她已经毫无所觉。霍重华未言一词,却在童妈妈上前阻止楚棠外出时,长腿不动声色在童妈妈脚边一掠而过,让她摔了一个底朝天。
墨随儿和墨巧儿看着三人行至月洞门,这才疾步跟上,今日的一切发生的皆太快,老太太的病逝,小姐的失常,沈岳和霍重华的不请自来,都让她二人云里雾里,但眼下最为重要的便是紧盯了自家小姐,莫让她做出大悲之后的傻事出来。
三人同乘一辆马车,沈岳这时才察觉霍重华今日的古怪,他与霍重华结交以来,时常外出游玩听学,深知他这人不喜与人亲近,更不喜与旁人共乘一辆马车。沈岳是为了陪着楚棠才走着一趟。却不想,他前脚刚上来,霍重华也跟着踏了上来。这辆马车并不大,三人共处,立刻就显得拥挤起来。
沈岳惯是以礼待人,心中有异议,也没有提出来。更何况,眼下任何事也没有楚棠来的重要。
马车渐渐驶出了玉树胡同,楚棠鼻尖微红,面上却无悲色,感觉到沈岳和霍重华加起来,四只眼睛都在看着自己,楚棠舒了一口气:“我真无事,谁又能长命百岁?祖母久病卧榻,走了也算是解脱。”
沈岳,霍重华:“……”这不是一个女孩儿该说的话。
沈岳失语,见楚棠情绪比方才好太多,也就稍微放心。
霍重华这厢却是想起了他与楚棠相识之后的事,包括她那天晚上胆大包天的收留了他,还让他钻了被窝……这丫头不能与寻常姑娘相提并论。终于,霍重华无意识间总算是明白了自己为何十分留意楚棠的缘故,不是他自己鬼迷心窍,恋上了小姑娘。而是楚棠本就与众不同,混淆了他的感觉。
对!就是这样的!
得到了所谓的答案,霍重华心头那份难以启齿的秘密算是搁下了,仅此而已,绝无其他。
三人沉默着到了茶庄子里,楚棠将没有完成的账本一一合算,处事态度无比认真,安静的让霍重华与沈岳几度怀疑她是伤心过度。直至落日西坠,她才不慌不忙的准备回楚家祖宅,身上还是那套水粉色的撒花烟罗衫,外面是朱红团花披风,无半分追悼之态。
沈家远在金陵,自然不可能赶过来奔丧,沈岳代表的即是沈家,他肯定要陪着楚棠一道去楚家的,在三人踏出茶铺时,沈岳或许是因为有一种直觉,他总感觉霍重华还会跟着去,便转身道:“霍兄,今日耽搁你了,下回我再做东请你喝茶,今日就此别过。”
霍重华的身子已经跃过他,在楚棠之后跨上马车,沈岳错愕时,马车里传来霍重华的声音:“楚霍两家私交甚笃,老太太这一走,我也该去意思一下。”
这话仍旧显得牵强,沈岳却找不到理由反驳,这厢三人又一同折返楚家。
随后而来的墨随儿和墨巧儿面面相觑,更是不解这一出又是什么意思?
冬日的夜来的极早,暮色四合时,楚棠等人才回到祖宅,朱门外的红绉纱的灯笼早就换成了白纸糊着的长明灯,一直通向内院园子。满府的白绫向所有人展示了楚家所发生的一切,那个曾经主持府上中馈,掌控儿媳生死,拿女儿的终生换取筹码的老妇归西了,无论她曾如何德高望重,也已经如风中的尘埃,就此消散。
“棠儿,进去吧,外头凉。”沈岳道。
霍重华薄凉的唇动了动,没有插上话,随着二人步入了府门。
来到灵堂时,童妈妈赶紧给楚棠套上一件孝衣,道:“小姐,您可算是回来了!大爷,二爷等人都在找您呢,乔嬷嬷有老太太的遗嘱要宣布,是跟您有关系。”
老太太生前积攒了不少银子,加之她的嫡长姐当年留下的嫁妆也在她手上,原来的老夫人膝下无子无女,这笔钱财自然是落在了楚老太太的兜里。
楚大爷可能并不在意老太太这点东西,但是吴氏就说不定了,童妈妈是怕楚棠无人可依,让吴氏占了便宜。
楚棠面无他色,跪在了楚湛身侧的团蒲上。楚湛的哭的凄楚,楚棠不知道将来该不该告诉他,他最为爱戴的祖母毒杀了他的母亲,这个真相太过残忍。
乔嬷嬷怕夜长梦多,见楚棠回来,就当着楚大爷和楚二爷的面,将老太太生前的遗嘱拿了出来,其中还有一盒子的地契房产交给了楚棠。
“大爷,二爷,您二人也都看到了,这是老太太的亲笔书信,上面写的清清楚楚,她老人家的一应嫁妆和私库皆留给楚棠,祖宅今后交由三少爷打理,至于京城的几处铺子用作祖宅开支。您二位没意见吧?”
有意见又能如何?老太太已经白纸黑字立下了遗嘱,楚大爷更是朝廷重臣,岂
会对一个女孩儿索要本属于她的东西。
吴氏脸色顿时就拉了下来。没有分家之前,她曾协助老太太执掌家事,对老太太的手头的私库了如指掌,那些东西加起来可不是小数,就算分了家,也不能尽数留给二房的女儿,这实在不公平。
“等等!乔嬷嬷,你说这是老太太的遗嘱?那么,我且问你,除了你之外,可还有旁人作证?况且,棠姐儿是最后一个见着老太太的人,谁知道屋子里那会发生了什么事?”吴氏直言。
楚居盛虽然官位显赫,但朝廷的俸禄又能有多少,家中开销,朝堂上疏通路子,都要银子的。两个女儿先后便要出阁,嫁妆也会是一大笔的花销,在此之前,吴氏还算计着从楚老太太这边弄些添箱过去,如今却尽数给了楚棠,这算什么事?就算是轮,也要先轮到大房!
乔嬷嬷面色煞白,吴氏这意思是指责她与楚棠勾结,图谋老太太的财产呢!这对于一个效忠了大半辈子的奴仆而言,简直是天大的耻辱,而且老太太将事情交托给她,她就得办好,否则百年后如能面对九泉之下的主子!
“大夫人,您这话恕老奴不能认同。老奴对老祖宗绝无二心,老祖宗一心记挂着棠姐儿,这件事阖府上下谁人不知?二夫人走的早,棠姐儿与三少爷相依为命,老祖宗就算是偏了心,您也用不着怀疑棠姐儿!”乔嬷嬷说着,就噗通跪在了老太太的灵堂前,开始哭诉。
吴氏冷笑:“我怀疑棠姐儿?她若非心虚,怎会一消失就是大半天!”
楚棠这个时候抬起脸来,看着吴氏的神色尤为冰冷,这些人啊,无事的时候,拉着你的手,满口皆是慈爱疼惜,一旦出了事,便是仇敌相待。楚棠本来不想要老太太的分毫,可是此刻,她觉得她必须要收下。
“是我的就是我的!谁也不得争夺!既然祖母向乔嬷嬷交代了此事,大伯母这般纠结于祖母的这点财产到底是出于什么心?我年纪虽小,但也知何为三纲五常,祖母尸骨未寒,大伯母这些话是不是太过令人寒心了?再者,我母亲当年留给我的嫁妆足以让我一生无忧,我用不着使下三滥的法子谋划祖母的东西!”
楚棠出口逼人,昔日的温婉可人样儿不复可见,像是带了刺的娇花儿,看着美艳,触碰时,必定伤人。
这话一出,就连楚二爷也觉得自己的女儿的话在理。
吴氏是妇道人家,眼界仅限于眼前利益,但是楚大爷不一样,他立刻就给了吴氏脸色看,要知道老太太是命妇,上门奔丧之人都是京城有头有脸的,这事要是传出去,丢的是他的脸,“够了!你有完没完!大房和二房早就分家,母亲一直跟二房住在一处,现在她老人家的东西交给棠姐儿也无过错!”
楚居盛鲜少会对吴氏发怒,他的心不在她身上,但也敬她。今日算是破例了,吴氏恼羞成怒,只能愤愤看了一眼宛若佛下青莲一般的跪在那里,眉眼如画静宜的楚棠。
沈岳正要出口,霍重华的臂膀抵住了他,小声道:“楚家大夫人不会再闹了,你若这个时候替她出气,只会给她惹麻烦。”
沈岳这才意识到了什么,再度退回原位,“还是霍兄谨慎,这次多谢了。”
霍重华没再说话,目光落在了楚棠的头心盯了良久。半夜人静时,楚棠从灵堂回海棠斋,而楚莲,楚娇等人还在守灵,她是老太太最为宠爱,且收益最多的一人,却早早离开了。也不顾旁人的看法,总之,她不想和老太太靠近,老太太的尸骨就躺在那里,她一刻也不想多呆。
行至回廊,她看见悠长的人影在前面浮动,转过身时,沈岳和霍重华一致的堪堪止步。
楚棠觉得奇怪,这二人今天怎么像护院一样一直跟着她,或许旁人以为她可能忧伤过度,实则,她却是心头更加澄透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明。最起码,她终于知道自己的母亲是怎么死的了。
“表哥,还有……霍家的四少爷对吧?你二人可以先回去了,我无事。”言罢,她转身就走,背影婷婷玉立。
霍重华张了张嘴,顿了几息,沉着脸道:“沈兄,你这表妹脾气倒是不小!”
沈岳也是出乎意料,“棠儿原先并非如此,若不是……”若不是家中接连变故,她还是个无忧无念的孩子。
“请吧,沈兄。”霍重华做了一个虚手,示意沈岳与他一道离开。
夜半严冬教人冷到了骨子里,霍重华习武之故,并不觉冷,沈岳却是裹紧了身上的披风,摇头失笑:“霍兄你……”实在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