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拒绝

45 / 123 章 · 4,607

离开吉利号,西元没有跟着唐琛回青龙堂,唐琛说,五天,我只给你五天的时间。

五天,足够了。

望着唐琛在众人的簇拥下,上了他的黑色豪华轿车,西元站在喧闹的港口,久久没有离去,就连车尾冒出的一缕白烟,都带着专属于唐先生的荣耀。

顾家的小院里,满墙的蔷薇不再有夏季里的嚣张,盛开的三色堇和小雏菊后来居上地热闹着院落的边边角角。

门虚掩着,西元推门而进,院中站着一个人,一手捧书,一手拿着藤拍随意拍打着晒在阳光下的被褥,书读的专心,家里进来人了也没察觉。

“爸——”西元的喉间哽咽了一下。

顾炎抬起头,喜出望外:“西元!”

西元走过去,猛地抱住了他,温暖、宽厚,就连身上的气味都那么令人安稳如初。

顾炎微微惊讶,却十分高兴,很多年了,儿子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不再与他有过这样的亲密举动,许是大半年没见了,激动也是难免的。

顾夫人和妹妹晓棠见了,也失笑,晓棠刮着脸:“诶呀哥哥,你都多大了,见着爸爸还撒娇。”

西元有些不好意思,松开了父亲,眼见着他鬓边又添了几缕白发,人也黑瘦,想是这半年来,吃了不少风霜的苦,心中酸楚,不禁垂下了头。

“好了好了,可算是都聚齐了,全家人终于能吃上一顿团圆饭了。”顾夫人又忍不住去擦眼角的湿润,晓棠推着她进屋,吵吵着自己今天帮忙下厨,多做一些爸爸哥哥都爱吃的菜。

母女俩在厨房忙活,父子俩却进了书房。

“一切都好吗?”西元随手关上书房的门,抑住太多堵在胸口的话,只作家常询问。

顾炎坐在书桌旁的藤椅上,拿起烟斗,轻轻叹了口气,笑道:“还好,耽搁了些时日,但是考察进展的还是挺顺利的。”

西元顿了下,又问:“是吗,那就好,平安归来就好。”

顾炎迅速看了儿子一眼,没再吱声,稳稳地点燃烟斗里的烟丝,看着它们静静地燃烧,仿佛也将不能直言的几个月光景,就这么一烧而过。

“身体都还好吗?”西元轻声问。

顾炎抽了口烟,点点头:“不用担心,我一切都好。”

西元也随着点点头:“好,那就好。”

“听说你现在唐人街做事,薪水很高,公司生意怎么样?老板人好不好?”

西元努力笑得展眉舒心的:“嗯,很好,都挺好。”

父子俩在一连串“好,都好”的交谈中,忽然哑了声,一时尴尬,又几乎同时发声。

顾炎问:“那你现在住哪里?”

西元问:“学校那边复课了吗?”

父子俩相互失笑,顾炎说,考察的人都复课了,他也不好意思再歇,已经回去教课了。

西元却犹豫着,唐人街的差事他考虑还要不要继续做,如果可以的话,还是想在西藩这边找事做。

顾炎问为什么?

西元笑了下:“唐人街那边还是乱,母亲总是为我担心,在这边做事,还能经常回家来看看。”

顾炎点点头:“也好,离家近点,我们也安心,回头我在学校里帮你问问,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差事。”

西元说不用了,学校里都是读书人,他不习惯,还是想找个自己喜欢的。

“你随意就好,家里也不缺你这份薪水。”顾炎宠溺地笑着,沉吟片刻又缓缓道:“西元,如果你还总惦记着当警察,我也不想再拦着,但是你要知道,这个差事注定是要吃些苦头的,你妈妈也会不高兴,但我想,总得让你按着自己的心意生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爸,谢谢,但是我暂时并没有这个打算。”

“那就好。”

晚饭果然丰盛,铺满了餐桌,最后一道菜刚刚端上来,就有人叩门,晓棠跑去开门,屋里几人都听到她高亢的声音:“怎么搞的,你是长了天眼吗?怎么我家饭桌刚多了几道菜,你就跑来了?”

张庭威翻了个白眼,知她伶牙俐齿,也不与她斗嘴,直奔房里去:“西元,回来了?今天唐人街里可真是热闹,我找了你大半天,哪都没见到,一想你准是回家来了。”

西元冲他打了个只有两个人才能看懂的手势,那是原先留学时,老师在场,他们之间打的暗语,注意点,别乱说话。

张庭威呵呵地笑着,将从唐人街买来的礼物随手放下,伯父伯母一通叫,顾夫人格外喜欢他,连忙加了椅子,让他坐下一起吃饭。

人多了,饭桌上就热闹,再加上几个爱说话的,更是没完没了,晓棠索性不喊张庭威名字,直接唤他蹭饭的,害得顾夫人又作势要打她,张庭威却不以为忤,不过脑子地说:“大不了你也去我家蹭饭,蹭一辈子都可以。”

两个老的互看一眼,都装没听见,唯有西元抿嘴忍笑,晓棠正反击“谁要吃你家饭……”忽然反应过来,顿时红了脸,桌下狠狠踹了张庭威一脚,张庭威受痛,手里的鸡脚没拿住,飞进西元的汤碗里,一时间桌上鸡飞狗跳的……

又有人敲院门,西元心里忽悠一下,笑容凝在唇角,不是说好五天吗,怎么刚第一天也跑来这里蹭饭……

硬着头皮去开门,心里更是一沉,门口的邮差待他亲自签收后,一蹬车走了,西元望了望身后一室的欢闹,就站在门口把信拆了,看后揉成一团塞进兜里。

进了屋,几人都问,谁的信?

西元只说是欧洲留学时的同学,请他去那边度秋假,一起叙叙旧。

张庭威眨巴着大眼睛:“谁啊,还这么惦记你,不会是女同学吧?”

西元白了他一眼:“男同学,你不熟的,比我们大两届。”

“原来是学长,唉,跟我好的全回国了,倒没多交几个本地同学,我也好时不时地叙叙旧。”

西元笑道:“跟你好的都是女同学,你哪有时间搭理男同学。”

张庭威急声反驳:“瞎说,我没有。”迅速瞟了眼正望着自己的晓棠。

西元不依不饶:“谁说没有,上学的时候,你除了写作业就是写情书,忙死。”

张庭威红了脸:“真是冤死,我那都是替少祖写的。”

顾夫人忽然问:“庭威啊,我家西元那时候有没有给女孩子写过情书?”

啊——张庭威拉着长音,在几双眼睛投来不同的期待中,点了点头:“没有。”

晓棠皱眉:“到底是有还是没有?”

见顾西元颇有恼意,张庭威得意地一笑:“的确没有写过,倒是收到过不少情书。”

桌上几人都笑了,顾夫人甚感欣慰,却也叹气:“唉,怎么现在倒不见一个女孩子上门来,真不知道我未来的儿媳妇会是什么样子?”

“肯定漂亮。”

难得的,张庭威和晓棠异口同声。

两人互瞪一眼,西元也瞪着他们,顾教授和夫人虽笑着,却也留意他们三个不知怎地都红了脸。

吃过饭,张庭威又磨蹭了半天才告辞,西元说送送,两人溜溜达达向路口走着,张庭威问晓棠还要多久才能毕业,西元说还有两年,但是父亲希望她将来也能去欧洲留学,张庭威不禁道:“啊,还要再深造,女孩子念那么多书做什么?将来又不用她出去做事。”

西元瞥着他:“女孩子为什么不能多读书?很多女孩子比男人还有本事,照样可以干出一番自己的事业。”

张庭威笑道:“你啊,还有你家里人,都被西方佬影响了。”

西元淡淡道:“也没什么不好。”

张庭威又说鸿联社今晚在御膳坊为唐琛接风洗尘,整条街都热闹,可惜西元没在,这露脸的时刻,唐琛倒打发他回家了。

西元一笑:“原本我也是不爱热闹的,我倒要感谢他。”

将到路口了,西元沉吟许久,终究还是问了:“庭威,唐先生现在也总是去你爷爷的药铺看病吗?”

张庭威看了他一眼:“应该是吧。”

“什么叫应该?”

“我很少留意家里的生意,爷爷很少提唐琛的事,倒是有两次,碰见过阿江来铺子里拿药,是谁的不清楚,想来应该是唐琛的。”

西元哦了一声,不再问了。

张庭威却笑道:“怎么?跟了几个月,倒处出感情来了?关心他好不好?要不要我帮你在爷爷那里打听打听?”

张庭威原本也是随口玩笑,没想到西元却说:“好,要真能打听出来什么,别和旁人说,悄悄地告诉我。”

张庭威站住了脚,望过来:“西元,你认真的?”

顾西元也望着他,目光平和:“嗯,我认真的。”

“你——”

“就算他不是我老板了,我也希望他好。”

张庭威张了张嘴,饶是脑子再灵光,没挤出一句应景的话来。

送走了张庭威,西元也没直接回家去,估摸着时间,拐了几个巷口,走进街心公园,选了梧桐树下第三张椅子坐下,已经十点多了,除了天上孤单的月和几只在草丛里蹦跶的蚂蚱,公园里冷清的看不到一个人影。

秋风渐起,已显微凉,西元点了支烟,缓缓地吸着,在薄雾般的烟霭中,沉静,也忧郁。

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唐人街比起来,西藩区总是透着安宁、静谧,每条街都沉默着。

一个人的脚步声渐渐接近,西元只瞥了一眼,继续抽着烟,那个人站在第三张椅子旁,等了会,才走过来,坐在椅子的另一端,也点了支烟,默默地抽着。

西元没有同他打招呼,只是从衣服的口袋里,掏出一份叠好的纸,放在长椅的中间,又掏出一个小巧的装置,压在那叠纸上。

“这是我复制的地图,还有信号器。”

“窃听器怎么样了?”

“总社的办公室防守的很严,上次太仓促,我没来得及。”

那人拿起长椅上的东西,将地图放进自己的衣袋里,又掂了掂那个小装置,低声问:“唐琛知道这个信号器吗?”

“应该不知道,他不是很懂雷达系统。”

“嗯,毕竟是个没受过什么教育的穷小子。”

“他相当的聪明,很会自学,后天的努力不容小觑。”

“这么说,你很欣赏他?”那人微微冷笑。

西元将烟丢到地上,踩灭了,轻声道:“上校,你交代的事情我已经做了,是不是不用再回唐人街了?”

被称为上校的人没动,声音透着冷酷:“东南山的事情做得很好,但是任务还没有完成。”

西元苦笑了下:“上校,我不打算再回唐人街了。”

上校沉默了片刻,又道:“顾西元,别忘了我们之前的约定。”

“我很感谢你们出面将我父亲和考察团接回国,但是……我真的不想再回到唐琛身边去了。”

“那批洋粟就要到藩市了,货在哪里,他又会怎么处理,我们必须要搞清楚。”

“唐琛已经知道我在他身边的目的不简单,这次他没有揭穿我,是因为他需要我帮他一起铲除东南山的尹将军,不代表他还信任我,我已经不适合这个任务了,继续留在他身边,只会把事情搞砸,会毁了你们的计划。”

“这个你不必担心,顾西元,你有你的优势,这个我们多少也是了解的,送你去欧洲军事学院学习,你却被开除了,但我们依然没有放弃你,花费了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培养你,不会就这么轻而易举的放弃,你要履行你的承诺,配合我们完成所有的计划。”

“抱歉,杰克上校,我不能。”

“顾西元!”杰克上校站起身来,在长椅旁踱了个来回,又缓声道:“当初你父亲和他的考察团因为非洲s国的内变,被困在当地无法回国,若不是我们出面和临时政府谈判,恐怕你父亲此时此刻还被关在他们的难民营里生死未卜,你是答应过我们的,不能出尔反尔,别忘了,你可是在我们的星光旗下立过誓言的,再说,你也不希望洋粟在藩市泛滥成灾吧?”

西元垂在双膝上的两手,不由自主地握成了拳。

杰克上校冷声道:“你们东方人向来是重承诺的,你不要做令自己蒙羞的事情,唐琛向来诡计多端,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更不会相信我们西人,他能留你在身边,也必定有他的用意,顾西元,做好你应该做的事,别的不用你管,不到最后一刻,我不许你放弃,否则,你和你的全家,可以在藩市安居乐业,也可以被驱逐出境。”

“你在威胁我?”

“不,我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就算离开藩市,或者离开你们这个星光旗下的国家,我也能让我的家人过上想过的日子。”

“顾西元,你最好不要跟我们打这个赌,因为你一定会输,你自己输了不要紧,不要连累你的家人。”

彼此的目光冷然对视,西元微动双唇,沉声道:“也许选择我去执行这个任务,是你们最大的失误。”

西元转身离去,路灯将他远去的身影拉出一条伶仃的细线。

杰克上校傲然地望着,片刻后,轻声命道:“出来吧。”

一个人缓缓走出树荫:“长官。”语声略显迟疑:“西元很固执的,也很重情意,恐怕这次真的会拒绝。”

杰克上校面无表情:“不,他不会的。”继而又命道:“你继续留在顾西元的身边,配合他完成今后的任务,记住,不要暴露自己。”

“是,长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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