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照常升起,早餐依旧丰盛,只是气氛格外的……诡异。
先是吴妈布置餐桌时,愣了半晌,才发现刀叉居然都摆错了位置,又忙不迭的重新放好,低着头,再也不敢多看一眼。
阿香举着煮好的咖啡忍不住啊了一声,倒咖啡时小手直抖,不停地瞟着餐桌旁的两人。
两个人都冷着脸,一语不发,却都精彩纷呈,唐先生两眼乌黑发青,鼻梁肿了,一张俊脸贴了两块药贴,居然有种破破烂烂的感觉,真是难得一见的“风景”。
西元更别提了,脸上就没有一块好地方,像打翻的颜料盘,姹紫嫣红,眯缝着肿眼皮还在剥鸡蛋,鼻子嘴巴全破了,尤其是嘴,好似裂开的兔唇,吃东西都费力。
昨天晚上,西元提着药箱去给唐先生上药,没多久楼上就传来乒里乓啷的打斗声,阿江阿山疾步冲上楼去,唐先生一声“滚”,两人又都灰溜溜地回来了,吴妈阿香更是吓得大气不敢出,抱在一起望着楼上,几个人提心吊胆地听着,今夜怕是不能睡了,白小姐砸闹了一番刚走,西元为什么又跟先生打起来了?而且,他怎么敢,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吴妈甚至问阿江:“他…他真的是先生找来的司机吗?”
阿江沉着脸不说话,阿山急的摩拳擦掌,几次想冲上去,都被哥哥拦住了。
直到西元跑回自己的房间摔上了门,大家等了等,也不见唐琛叫人来伺候,这才散了,没一个睡安稳的,各自心中都有了一个念头:这个西元不简单,先生宠他过了头,他就忘了本,以后可怎么好呢?
没有以后了,回到房间的顾西元,以最快的速度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就在提箱准备离开房间的时候,公馆的电话忽然响了,唐琛应该很快接听了,一切又都安静下来。
握住门把上的手又松开了,西元走回床边,缓缓地坐下,继而颓然地倒在了床上。
第二天一早,大家虽然都没睡好,却比往常起得早,总以为一定会发生点什么,却没想到,打完架的两个人还能坐在一起吃早餐。
西元完全没有收敛的意思,一屁股坐在唐琛的对面,抓起面包就吃,疼的呲牙咧嘴,照样狼吞虎咽,只当唐琛不存在。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唐先生居然默许了。
餐桌上阳光充足,将彼此的伤情照得格外刺目,多少显得有些滑稽、可笑。
唐琛只吃了几口,便放下了刀叉,抓起桌上的银烟盒,取出一根,也不点燃,只是叼在嘴上,目光始终不离顾西元那张挨了十几拳的脸,男人虽然愤怒,但并未尽全力反抗,最后任凭他打,更像是种无声的抗诉。
西元淡淡地看了唐琛几眼,不卑不亢,继续将食物掰碎,塞进破裂的嘴唇。
唐琛将烟盒丢回桌上,偏着头擦燃了一根洋火,眯着眼深吸一口,袅袅升起的烟霭将他过于冷峻的容颜遮上一层朦胧的纱雾。
“我以为你早就滚了,没想到你还敢留下来。”唐琛轻描淡写地说。
顾西元咽下最后一口面包,直视唐琛:“我又没做错什么,何况你薪水给的高,我干嘛走,除非是你赶我走。”
嗤——
唐琛不明所以地笑了,扯动脸上的伤,不禁抬手摸了摸高肿的鼻梁,淡淡地说:“顾西元,下次你再敢动我一下,我就把你剥光了丢进池塘里喂鱼。”
“唐先生,作为你的手下,我要的只不过是一点尊重罢了,否则我还是会还手的。”
唐琛冷冷地望了他一会,捻灭手中的香烟,冲一旁噤若寒蝉的阿香沉声命道:“傻看什么,咖啡!”
阿香慌忙过来,重新为他续满一杯苦涩的液体。
几天里,唐琛也不再出门,电话响个没完,阿江阿山也进进出出的,不知在替他忙什么,只是大家都比平时加了诸多小心,唐琛伤痕累累的脸令他看上去更加的阴郁、冷酷,连阿香走路都小心翼翼的,不敢与他玩笑,整个公馆好似暴雨前的黑锅天,乌沉沉地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所有人都明白,先生不是不想出去,而是不能出去,之前打打杀杀的日子也没把脸伤成这个样子,唐先生毕竟是唐先生,这点脸面还是要顾及的。
顾西元也被从客房里赶出来,搬进楼下的工人房,只有几平米,勉强放下一张床,也不再同唐琛共餐,每天都和阿江他们在厨房的餐厅里用饭,向来不多话的阿江送了他一句:“以后你再敢跟先生动手,我就先他妈废了你。”
“那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剑拔弩张了一会,阿香带着哭腔说:“阿江、西元,你们吓到我了,不要再闹了好不好?”
这场架才没真正打起来。
唐琛虽不出门,可外面的消息却源源不断地涌入公馆里。
丁义来过一次,和唐琛在书房里密谈了好久,走的时候脸色阴沉,唐琛倒是神情愉悦,居然又跟阿香开起玩笑来,问她怎么不穿花裙子了?又命阿山在院中立个草靶,不玩枪了,跟阿江比起飞刀来,一扎一个准,刀刀命中靶心。
西元穿着工服、长筒靴,被安排去清理池塘里的淤泥,唐琛说,弄死一条鱼就罚他一百元的薪水。
唐琛一身雪白的高尔夫球衫,坐在草坪的木椅上,喝着薄荷酒,看着阿江阿山比试飞刀,时不时喝两声彩,阳光明媚,绿草悠悠,阿香怕他热,在一旁给他摇扇纳凉,唐琛时不时将桌上的葡萄揪下一颗,送进她嘴里,阿香吸溜着甜甜的葡萄汁,却总是忍不住看向池塘里的西元,快中午了,西元将淤泥一点点挖出来,用铁铲堆进小车里,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西元终于将最后一点淤泥清理干净,从池塘里爬出来,身上溅的污迹斑斑,散发着一股腥臭,推着小车还要将淤泥运到墙根下的花坛里,都是上好的肥料。
嗖——一把飞刀擦过脸颊,剁进西元身边的一棵樟木树上。
西元站住了脚,望着树干上的刀,刀身没入一半,寒光闪闪的。
转过头来时,唐琛缓步走来,风度翩翩,笑意浅淡,脸上的药贴没了,鼻梁也消了肿,又是那个玉树临风的唐先生了,只剩下白小姐的抓痕还未完全消褪,留下一道浅浅的月牙白。
“抱歉,失手了。”唐琛大言不惭地说,擦过西元的肩头,走到树下,拔出刀子,还冲西元晃了晃,刀光闪过他那张魅惑众生的脸,明艳生辉。
咚地一声,西元将推车狠狠地墩在地上,淤泥飞溅,雪白的唐先生顿时斑斑点点,连那张漂亮的脸蛋都没逃过,无端地多了几颗美人痣。
忙了一上午的西元饿的两眼发花,还要拎着汤壶伺候在唐先生的餐桌旁,洗过澡、换了身干净衣服的唐琛听着音乐,品着葡萄酒,吃着焗龙虾,慢慢地享用他的日常一餐。
西元盯着他蠕动的双唇,不停地吞咽口水,肚子咕咕乱叫,盖过了留声机,引来唐琛微微一笑,手指哒哒敲了两下桌子。
西元嗅着餐桌上的香气,将吴妈煲的参鸡汤缓缓地倒入唐琛的碗中。
唐琛吹了吹碗上的热气,鸡汤飘香,拿起调羹刚要喝,想了想,端起碗冲西元示意,让他来喝,西元梗着脖子将脸别向一旁。
唐琛扬扬眉,也不再理会,慢悠悠地自顾喝起汤来。
阿香偷偷将两个馒头往手帕里包,阿江见了警告她,要是被先生看到你给他食物,也会跟着一起受罚的,阿香只好将馒头又默默地放了回去,餐桌上几个人都不禁轻叹,西元啊,这脾气怎么就不能改改呢?唐先生很少对自己人这么不讲情面的,阿香曾经摔破过他的古董,熨坏过他的裤子,唐先生也只是象征性地打了她几下手板子,西元也算是开了先河,再不肯低头认错,怕是晚饭都没的吃。
午后连阳光都慵懒,吃饱喝足的唐先生却西装革履的准备出门了,丢给西元一套制服,命他换上,又叫阿香穿上那套漂亮的花裙子,说是城里来了马戏团,一起去看看。
阿香又乐得花蝴蝶似的,换上心爱的裙子,趁厨房没人,藏起两个馒头,跟着唐先生欢天喜地的出门了。
西元第一次穿那身司机制服,黑色的,银纽扣,配着肩章,像军装又像警服,束窄的腰身,平直的裤线,倒把人衬得越发的修长笔挺,唐先生的眼睛在他身上轻轻一扫,神情倒不似之前那般悠然。望着驾驶座上开车的西元,空落的手指,一下一下敲打着身下的皮椅,无聊地瞄了瞄身边的阿香……呃,什么时候发育的这么好?胸前的蕾丝边撑得鼓鼓的。
唐琛牵动唇角,伸出一只手来:“拿来。”
阿香惶惶地看向他,下意识地捂着胸口,像只受了惊的小白兔。
前排的西元和阿江也不禁从后视镜里望去。
唐琛笑着收回了手,更改了指令:“要么你把身上多余的东西丢出车子,要么我把你丢出车子,嗯?”
阿香红着脸,从胸前掏出那两个馒头,瞅了瞅西元,打开后车窗,一闭眼,丢出车外。
唐琛满意地点点头。
西元听见自己的后槽牙咯吱咯吱的,努力看清前方的道路,肚子又传来几声诡异的咕咕叫,在安静的车厢里听上去格外的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