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两个人。
唐琛说完这话,所有人都在等。
令顾西元没想到的是,几分钟后,他就见到了索拉和祁娜。
黑衣汉子是白虎堂三号赌档的帮主谢宝华,行事为人还算仗义,似乎也没打算跟唐琛玩什么猫腻,在唐琛坐在那把椅子上两人对视了片刻后,谢宝华便叫人把索拉和祁娜从赌档后院拎了出来,两人都绑着手堵着嘴,被人一推,便摔在了唐琛面前,见到顾西元,又都挣扎地呜呜起来,求助地看着他。
顾西元刚要过去扶人,被一旁的阿江轻轻挡了一下,顾西元暂且忍下,打量着这对小情侣,祁娜倒还好,头发有些散乱,身上也算干净,只是索拉鼻青脸肿的,显然是吃了些苦头。
唐琛推开谢宝华手下人递来的热茶,开门见山地说:“谢帮主,提条件吧。”
“没有条件,唐先生。”谢宝华也很痛快。
明白了,没有条件就是不做交易,人带不走。
“今晚的船位空出来,你还可以装别的,这两个船位不管多少钱,我双倍付你。”
谢宝华明显一愣,看来唐琛是有备而来,连这个都打听出来了。
船位?顾西元心里也是一沉。
有一种勾当是专门跑海上的,所谓的船位就是把欠了赌债、犯了事的,特别是年轻男女,一并丢上船,一船按人头算总要有几十个船位,然后运到其他地方去,卖给那些需要他们的人,卖给私人还好些,卖到那些见不得光的地方,为奴为娼,逃不走也死不了,再也别指望回家了。
刚才在茶餐厅唐琛打的那个电话,估计是通知他今晚有船要走,索拉和祁娜暂时被关在赌档里,想必就是在等今晚的这趟船。
“唐琛,你有钱难道我就没有吗?哈哈哈哈哈……”
随着笑声,几个人推门而进,为首一人正是白虎堂的堂主丁义,四五十岁,精壮干练,进门就笑,一脸的和气。
唐琛站起身,叫了声“三爷。”
丁义嗯了一声,话也说的一团和气:“小孩子之间闹点脾气,怎么还劳烦你亲自跑一趟,年轻人总要沉得住气,来,跟我去春香楼喝杯酒,这里就交给他们处理好了。”
唐琛微笑道:“三爷,这两个孩子是淘气了点,惹了白虎堂的弟兄,原本就是他们不对在先,我要不亲自过来解释清楚,也是对不住三爷平时的关照。”
唐琛说着又坐回了原位,丁义也笑着落座在正中的沙发上,主客分明,有人赶紧递烟上茶,谢宝华凑上前,还没开口就被丁义阻止了:“宝华,不用说了,既然人家已经开出了条件,你也就不用再客气,说吧,到底怎么回事?我来帮你裁断裁断,免得落人口实,说咱们白虎堂的人欺负了后辈。”
顾西元的手不由自主地握了握拳,这个丁义比之郑明远的暴戾,带了点阴险之气,脸上挂着笑,嘴里却句句暗讽唐琛就算做了青龙堂的堂主,也不够资格跟他平起平坐,唐琛前脚刚到,他后脚紧随,显然两家堂主都对彼此的行动了若指掌。
谢宝华冲里间喊了一句家乡话,从里边磨磨蹭蹭走出一个男孩子,十四五岁,吊着胳膊缠着绷带,年纪虽小,眼神却很粗野,见了丁义,喊了声三爷,还带着点奶音的委屈,随即就凶巴巴地瞪着窝在地上的索拉,上脚就要踹,被谢宝华一把拦住了。
唐琛轻轻皱了下眉,又不经意地瞥了眼顾西元,顾西元垂眸的样子,就像一尊不语的铜佛,刚中带柔,冷中带热,眼尾还流动着一抹慈悲,他在心疼谁?或许都有,或许都不是,不得而知。
原来索拉和祁娜那日看完游龙旗去别的地方逛,边吃边玩,走到惠芳里一带,被人掏了钱包,索拉拔脚就追,祁娜紧随其后,小偷道路相当的熟悉,但毕竟是个十几岁的孩子,腿脚没有索拉快,七拐八拐地也没甩掉索拉,祁娜眼看跑不动了,喊着索拉不要再追了,索拉不甘心,一路追到了赌坊附近,小偷拐进一条偏僻的死胡同,就被索拉给堵在了里边,索拉要抢回钱包,那孩子十分野蛮,上去狠狠给了索拉胳膊一口,索拉一气之下,抄起路边的一根木棍,照着这孩子的胳膊猛抡过去,孩子瘦骨伶仃的,一棍子下去胳膊就嘎嘣一声,钱包也被索拉捡了回去。
索拉拽着祁娜还没出巷子口,那孩子一声响亮的匪哨,很快就从巷子里又钻出几个人,二话不说围住了索拉两人,抓了人,关进赌坊后院,先是给索拉一顿胖揍,然后锁了人,通知帮主谢宝华,捉到了两条鲜鱼,看如何处理。
偷东西的孩子叫小宝子,是谢宝华的远房侄子,原本想狠狠教训索拉一顿就放人,但见孩子胳膊被打折了,这下可不能够了,一不做二不休,送上船卖远点,为孩子出了这口恶气,之所以没再对索拉祁娜下重手,怕是受了伤死在船上亏了本,于是把人关起来,只等今晚有船就运走。
没想到唐琛来了,里外都门清,这下有点难办了,只等堂主丁义的意思,眼下鸿联社白老大刚死,群龙无首,白虎堂都想拥丁义上位,但是唐琛也不是好惹的,先不说老大跟唐琛一直以来相处的还算客客气气,单说御膳坊一战,又让所有人都对这个手持大刀砍人如切瓜的俊面小生更加忌惮了几分。
在鸿联社眼下这种紧要关头,丁义自然也不愿意明着得罪唐琛,可更得要维护住白虎堂的威严,手下人伤了,得给兄弟们一个交代。
丁义痛快地说:“好,唐琛,今天我就给你这个面子,人你可以带走,但是我的人折了一条胳膊,这笔账得算。”
唐琛也很痛快:“好,三爷说,怎么赔,甭管多少,就当是给这位小兄弟压压惊。”
“我们白虎堂虽然不差你那点钱,但你拿出三倍来,给兄弟填补船上的亏空,至于他嘛……”丁义笑了笑,看向躺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索拉:“他不能就这么全身全尾的离开白虎堂。”说完,一抬下巴,手下人麻利地递过一根短棍,铁的,足有腕粗,丁义接过来,掂了掂,又丢到唐琛面前,桄榔一声响,索拉和祁娜又都惊恐地缩在一起,抖成了一团。
“这事还得按江湖规矩来,我怕我的人下手没个轻重,万一把人打废了,没得叫人说我丁义不仗义,你们青龙堂的人自己看着办,人你可以随时带走。”
“好,一言为定。”唐琛不动声色地吩咐着:“茶。”
一直奉茶的小弟连忙又将茶水递到他手中,唐琛掀开杯盖,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温度刚好,阿江随即走上前,捡起地上的铁棍,望向了索拉,索拉泪流满面,一个劲地摇头乞怜。
一个声音稳稳地响起:“唐先生,让我来吧。”
唐琛手中的茶,微微一荡,抬眸向顾西元看去,没吱声。
丁义打量了眼顾西元,不禁笑道:“青龙堂的人果然人人一副好皮囊,中看又中用。”
唐琛重重地盖上了茶杯,唇角不易察觉地轻轻一扯又上扬:“我的人不会令丁三爷失望的。”
顾西元攥着那根铁棍,缓缓地走向索拉,索拉和祁娜两个人抖如筛糠,就像两只待宰的羔羊,祁娜甚至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三爷,只是打折一条胳膊就行吗?”顾西元的声音清晰有力。
“当然,白虎堂向来言出必行,既不能吃了亏,也不占人便宜,尤其是后生晚辈。”
“好,我信三爷一言九鼎。”
顾西元说完,扬起手中的铁棍,眼都不眨,猛然砸了下去,与此同时,传来唐琛一声低喝:“西元!”
晚了。
腕粗的铁棍又狠又快,砸在了顾西元自己的左手臂上,只听嘎嘣一声,臂骨断裂人人闻之,顾西元的脸上霎时无色,却连哼都没哼一声,攥着那根铁棍,扭脸问丁义:“三爷,行了吗?”
丁义随即也放下手里的茶盏,微微一笑:“放人。”随即起身向外走,又转向坐在椅子上端着茶盏没有起身相送的唐琛:“唐老弟,新收的人果然也是个硬骨头,难怪青龙堂这两年混的风生水起,不过,骨头再硬也得看跟谁碰,还是赶紧送他去医院,免得日后人废了,也就剩徒有其表了,唐老弟岂不是要心疼?”
唐琛站起身,将茶水泼到地上,朗声道:“多谢三爷提醒。”
出了白虎堂的赌档,兵分两路,唐琛命阿山送索拉祁娜回家,又叮嘱了阿江一句,阿江犹豫了一下,也走了,唐琛亲自开车送顾西元直奔仁和医院。
车门摔的山响,唐琛面沉如水,一路上都不说话,直到进了医院,医生将顾西元断裂的臂骨打上了石膏后,他才问医生会不会留下隐患。
医生说,好在年轻,养些时日自然就长好了,但是养骨的这段日子里,不能再有什么闪失,更不能负重,三天一换药,不要延误。
从医院出来,天色已黄昏,顾西元站在医院的台阶上,故意落在后边,用另一只好手摸出烟来,叼在嘴上,又去摸洋火,走在前边的唐琛回头看了一眼,那双明亮的眼睛透出几分犀利,却还是不说话,掏出火柴,走回顾西元身边,替他点了烟,火苗照亮了两个人的脸,也映着两人彼此一个飞快的对视。
顾西元淡淡地说了声谢谢。
唐琛任凭那根火柴燃烧着,直燃至指尖,仍然目不转睛地盯着顾西元。
呼——顾西元吹灭了他手中的火苗。
唐琛转身走回自己的车,顾西元站在一丛花荫下,望着他挺拔的身影,缓缓地吐着烟雾,朦胧中,唐琛打理得一丝不乱的发梢,被晚风微微掀动。
唐琛打开车门,停了停,又转过身来,命道:“上车。”
顾西元笑了下:“我自会去养伤,不劳唐先生费心了,今天的事算我欠你一个人情,不是一个谢字就能了的,日后唐先生有什么吩咐尽管来找我,我随时听候差遣。”
唐琛面无表情,再次命道:“上车。”
顾西元微微蹙眉:“去哪儿?”
唐琛声冷如冰:“上车,哪那么多废话。”
“唐琛,你为什么生气?”顾西元定定地望着仍自面含愠怒的唐琛。
唐琛手扶车门,冷冷地望着他:“你说呢?”
顾西元甩掉烟蒂,用脚捻灭了,抬眸望向唐琛:“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打伤那个孩子的手臂,我答应过他的父母,会安全的带他回家。”
“以后做不到的事,就不要轻易答应别人。”
“可我做到了。”
唐琛的眼里射出一道凌厉的光:“顾西元,被打的也是个孩子,才十几岁,只不过偷了个钱包,就被人打折了手臂,索拉下手没轻没重,就应该受点教训,好让他知道以后在唐人街做事不要这么鲁莽,既然由我出面解决此事,要你来逞什么英雄?我唐琛带出去的人,也不能无缘无故受到损伤。”
顾西元不再说话,不知为什么,轻轻避开了唐琛直视的目光,因为太亮,亮的人心里发慌。
“上车顾西元,别叫我再多说一句,否则把你另一条胳膊也打折了。”
上了车,看着一路上依然沉着脸的唐琛,顾西元有意打破车里的沉默:“劳驾唐先生亲自为我开车,我也算是荣幸之至了。”
唐琛微微冷笑:“顾西元,你还是好好想想吧,你欠我的不止一个人情这么简单,那三倍的赔偿金也不是个小数目,咱俩之间这笔账该怎么清算?”
顾西元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唐先生若是不嫌弃,等我伤养好了,这车由我来开,今后不论你去哪里,我都奉陪到底,赔偿金就由我的薪水里扣除,你看如何?”
唐琛不无揶揄地:“怎么,画卖不出去怕没钱还我?之前不是不想跟我一起干吗?”
顾西元笑了笑,迎着窗外吹来的习习晚风,一句粤语,轻不可闻:“其實我更加希望自己可以食得到麻婆豆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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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元最后一句粤语,感谢柳太太的人工翻译,大致意思就是:我更喜欢自己可以吃得到麻婆豆腐(国语不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