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花怒放,静静地躺在冰凉的大理石墓碑下,即便是盛夏,深夜的墓地也透着说不出的阴森、诡异。
新坟高大气派,雕刻着:善感动天,义存千古,不孝儿唐轩敬立,背面的生平也极尽赞美之词。
鸿联社的人都说,唐先生生前早就立过遗嘱,死后火化,不入土,不立碑,不游龙旗,骨灰撒入大海。
唐轩作为义子却不肯听他的话,不仅入土立碑,还游了龙旗,也如同唐先生那般,身穿白衣,戴着墨镜,以儿子的身份扶灵,昂首挺胸地走在龙旗的最前边。
这次的游龙旗是用鲜血换来的,谁反对就杀谁,曲爷第一个倒在鸿联社的会议桌下,当所有人都震惊不已时,唐轩又开了第二枪,打伤了仍要规劝的阿山,之所以没有打死,唐轩撂下一句话:看在你追随先生多年的份上,准你同我一起为他扶灵。
没人再反对,这事怪不得别人,只能怪唐琛自己,他对这个义子过于疏忽了。
唐琛死前像丢了魂,无心过问鸿联社,到处去找顾西元,社里大大小小的事几乎都由唐轩打理,钱也任由他支配,当初他花巨额保释金跟西人谈判,使唐先生免于牢狱之灾,大家还都无话可说,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鸭堡出身的男孩,渐渐变成了手握鸿联社生杀大权的主子,走到哪里都是前呼后拥的,还命人喊他唐先生。
唐琛虽然为人狠辣,但不会滥杀无辜,做事本着江湖道义来定夺,令人心服口服,但唐轩不是,谁反对他,他就杀谁,人们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疯子,又恨又怕。
西元燃起一支烟,如一点鬼火明明灭灭,从唇上取下放在墓基上,一连点了三支,分别放好,鲜花,香烟,一把吉利糖,桃子味的……
自己也点了支,蹲在墓前,默默地抽着,抬头看了看,墓两旁立着哭泣的天使,掩着面,垂着翅膀,在浓墨的夜色里泛着白凄的光。
背后轻微的脚步声惊动了敏感的神经,西元掏枪回头,直对着刚刚走来的人。
收起枪,西元继续抽着烟,问道:“晓棠好吗?”
张庭威掏出一瓶酒,拧开盖,浇在地上,剩余的放在墓前:“其他都挺好的,就是现在肚子大了,晚上总睡不好,也惦记着你。”
“晓棠从小就娇生惯养的,这个时候你多让着点,我不方便去看她,还得劳烦你照顾。”
“这是哪里话,她是你妹妹,可也是我太太,照顾他们母子是天经地义,你啊,还是……”
西元截断了他的话:“孩子还没出生,你怎么知道就一定是儿子?女儿不好吗?”
“预感,你信不信?”张庭威笑了下:“儿子女儿我都喜欢,回头生了我想办法通知你。”
西元低沉地说:“不用了,你我今后尽量少联系。”
张庭威也闷闷地点了支烟:“船已经都安排好了,明天傍晚的,因为运送的都是军事物资,西藩港口一带会暂时封锁,唐轩的人是不敢靠近半分的,我会想办法把你弄上船,到了枫叶国,那边会有人接应你,就是在船上憋两天受罪。”
“没事,忍忍就过去了,倒是这次,辛苦你了。”
张庭威白了他一眼:“别说你是我大舅子,留学那会咱们也是最好的朋友,什么辛苦不辛苦的,要是你再出了事,我担心晓棠真的挺不过去了。”
西元深吸一口烟:“你的身份没暴露吧?”
“没有,唐轩只是按军方的要求把晓棠安全地送回来,至于我们这边派谁去刺杀唐琛,他没资格知道。不过为了将来,我安排爷爷和父亲也去枫叶国,药铺现在就是个空架子,晓棠自从搬回你父母的旧宅,虽然看上去还是有些忧郁,但情绪上稳定了许多,她说还是住在那里最安心,爸妈也一定会保佑我们的。”
西元黯然地点点头:“是,会保佑你们的。”
“还有你们。”
西元顿了声,又问:“你们举家这么搬走了,唐轩会不会怀疑什么?”
“不会的,自从唐轩接管了鸿联社,把之前白老大和唐先生多年不变的费用翻了一翻,唐人街里怨声载道,一些有钱人要么巴结唐轩,要么结束生意偷偷离开藩市,不止我们一家。”
“张爷爷舍得离开唐人街吗?毕竟苦心创下的一份家业,大半辈子了。”
张庭威笑道:“别看我爷爷一把年纪了,从不拘泥于这些,说我们原本就是无根飘零,飘到哪里就在哪里落地,藩市和枫叶国又有什么分别?只要有东方人的地方,就一定需要他的中医。”
望着唐琛的墓碑,西元喃喃道:“他在的时候一直都很敬重张爷爷,唐人街里也没人敢欺负你们张家。”
张庭威目光沉沉地也望向墓碑:“我知道,所以那天在钟楼,我没想对他真下杀手,怀着一丝侥幸,希望你俩能互相帮衬着逃过这一劫,只是没想到,唐轩也雇了杀手,明着绑了我妹妹,暗地里勾结西人,利用唐琛引你出来,其实是想趁乱杀了你,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那天若不是我们的人赶到博物馆杀了狙击手,你跟唐琛都得死,一箭双雕啊。”
“那个女人?”
“嗯,她现在是我的上司了,一直都跟杰克上校有联系,杰克上校知道这件事,说我可能会心慈手软,让她监视我完成刺杀唐琛的任务,但是要尽可能地保住你的命,只是没想到唐琛为了你……”
西元立即道:“清岫不杀唐琛是不想自己的手上沾他的血,也知道若我死了,唐琛活着一定会深查到底,替我报仇,不如借你们的手杀了唐琛,他好名正言顺地坐上鸿联社总把头的位子,现在他终于如愿以偿了。”
张庭威不无轻蔑地:“如愿以偿?哼,自从唐琛死后,鸿联社内讧的厉害,其他帮派又趁火打劫,不断在唐人街闹事,唐轩忙的焦头烂额,抽空还得到处找你,他唯恐鸿联社的人知道唐琛的死跟他勾结西人有关,索性颠倒黑白让你背了这口黑锅,说你害死了唐琛,捉你回来是为了替唐先生报仇。可他并不知道,西人并不喜欢他这个手段极端、羽翼未丰的鸿联社新社长,就算唐琛死了替都大帅报了仇,但是当局也不允许再有另一个唐人街之王出来,对他的政策永远都是利用加打压,如果他敢不听话,那他就是下一个唐琛,哼,清岫想做唐人街之王,别说比不上唐琛,就连当年的白老大他也没法比。”
墓前的香烟被风一吹,滚开了,西元又把它们推回原位:“铁打的江山,流水的君王,唐人街不是属于某个人的,它属于生活在那里的每一个人,没有百姓,何来的唐人街?”
雪白的烟灰在夜风中轻轻飞舞,张庭威叹了口气:“道理人人都懂,可又有几人真的能放下对名利的追逐。”
彼此都默默了一会,西元问:“阿山找到了没有?”
“没有,唐琛下葬后,他也失踪了,还带走了不少青龙堂的弟兄,现在码头一带基本都是唐轩的人。”张庭威冷笑两声:“别说码头了,现在整个唐人街都是唐轩的,他命别人管他叫唐先生,妈的,什么玩意,他也配!”
沉默良久,西元缓缓道:“当初从都大帅手里救他的时候,那样一个通透清爽的孩子,想不到会如此恩将仇报、心狠手辣,唐琛聪明一世,却唯独在清岫身上看走了眼。”
“你不也一样?当年若不是你和唐琛救了他,他也不会得势便猖狂,你们俩啊,一对东郭先生,救了条狼,还是条恶狼,把我们所有人都骗了。”
西元的唇边一抹苦涩:“也许我才是错的最离谱的那个,至少唐琛从来不觉得清岫简单,我总说这孩子出身和他相似,有情有义,也很有胆识,很像唐琛,现在看来,清岫跟唐琛一点都不像,唐琛表面狠辣,心里藏的都是善,清岫恰恰相反,表面仁义,却将骨子里的脏藏得极深,一旦水土适宜便疯狂滋长。”
张庭威抓起墓前的酒杯,仰脖喝了一口,哈着辣气道:“知道吗,我从鸭堡里的一个小倌嘴里打听出,当初清岫被唐琛送去给都大帅的时候,他在后园烧纸,别人都以为是烧给死去的凤鸾,小倌却无意中听到,原来清岫是在给自己烧纸钱,如果失手了就是一个死,得手了便远走他乡。”
西元转过头来,望着张庭威蠕动的唇,怔然无语,清岫那晚的眼泪,那番慷慨陈词,那一身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凛然……即便过去了这么久,听到真相,西元背上仍然生出一股寒意来。
“你们在查唐轩?是不是还有人潜伏在鸿联社里?”
“这是一场永无止境的战斗,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一定会有我们的人。”
张庭威扭过脸来,轻声道:“抱歉,骗了你这么多年,但我是真心把你当朋友的,这点可从来没骗过,再说,这些年你不是也骗了我?”
西元无力地笑笑:“是啊,对你的感觉还真是一时半会说不清,爱恨交织。”
张庭威眨了眨大眼睛:“是恨我骗了你这么多年的感情啊,还是爱我关键时刻帮了你一把?”
西元嗤了一声:“都是,也都不是,仔细想想,还是爱你更多一些。”
张庭威指了指唐琛的墓:“诶,别当着他面说,免得从地里爬出来给我一枪。”
见西元又沉了脸,张庭威岔开话题:“咱们这么一别,不知何时再见了,到了枫叶国,虽然脱离了唐轩的势力,但是也别掉以轻心,道上的人有讲义气的,也有为了钱卖友求荣的,最好别在华人区里混,不如找个不起眼的地方猫两年再说,给你的钱不多,我知道以你的本事能养活自己,只是……”
西元丢了烟,一脚踩灭:“不早了,回去吧,免得晓棠担心你。”
天已破晓,张庭威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木盒,递给了西元:“这是我爷爷嘱托我带给你的,或许…能用得上。”
西元打开盒盖,一股异香,原来是久违的帝阳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