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的时间很快过去了。
顾西元没有去找唐琛,唐琛也没有再来过。
索性肩伤在天气渐渐热起来的时候痊愈了,只留下个铜钱大小的疤,偶尔伸手摸摸,唐琛吹在肩上的那口热气似乎还在作祟,酥酥痒痒的连带着耳根就是一热。
父亲顾秉承又来了信,说是考察工作有了新情况,还要再多拖延些时日才能回家,母亲便有些不快,幸好儿子西元这次回来很老实,除了去医院换换药,大部分时间都窝在家里,把家里能修的东西全修了,见她发呆,便故意逗她讲话,可是顾夫人偶尔也见他发呆,望着树上的鸟儿,盯着院里的紫藤架,或者吃着吃着饭,瞅着眼前的麻婆豆腐便又走了神。
顾夫人问过几次,西元,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顾西元总是一语带过,没有,养伤养的闷得慌。
又问起唐先生的那件事怎么样了?
儿子明显的抵触:“还是不要再提了。”又奇怪母亲向来对唐人街颇有微词,这次对唐琛的广告社倒是很感兴趣的样子。
“您又不怕那边乱了?”
顾夫人轻轻叹气:“哪里不乱哟……”顿了顿,又说:“唐先生一看就是个体面人,斯文有礼,很会做事,想必生意做的也不错,你若跟着他做事,也算是个正经的营生,我也放心。”
顾西元明白了,母亲还在担心自己要去做警察,便不再言语。
顾夫人还想再问,西元推说累,起身回阁楼上去了。
唐琛的伞原本收在廊下,顾西元将它拿上楼,立在角落里,伞的主人应该是不会再来取了。
妹妹晓棠放学回来,按着顾夫人的指示,上楼敛收哥哥的脏衣服,一进屋便皱着眉头挥着手:“哥哥,你最近的烟抽的好凶啊,满屋子都是烟。”
顾西元掐灭了烟头,起身将窗户全都打开,初夏的风吹得人一阵一阵的烦躁。
正当顾西元犹豫着要不要去给唐琛还这把伞的时候,一则新闻震动了整个藩市,连西区的报纸都刊登在头版头条。
顾西元拿着今日的早报,指尖忍不住轻轻一颤。
白老大白桦死了!
当时在唐人街的一家戏园子里,台上正演着《打金枝》的第一幕《班师》,乌泱泱的站了一台的文臣武将,恭贺汾阳王郭子仪打完胜仗凯旋而归,突然间两名蒙面大汉冲上舞台,向坐在第一排正中位置的白老大开枪射击,四名保镖只有一人反应最快,还击了一枪,便再也来不及开第二枪,就同其他三人一起被台上的蒙面客撂倒了。
台上台下顿时大乱,所有人都蜂拥着往戏园子外冲,守在门外的鸿联社的人听见枪响急忙往里冲,逆流而上,半天才冲进园子里,白老大已经身中数枪倒在了血泊中,而杀手早已趁乱不知逃往何处。
这件事又让顾夫人紧张起来,见西元拿着唐先生的伞要出门,连忙拦住了,问去哪里?
顾西元握着伞的手松了松,冲母亲一笑:“哪都不去。”说完又走回屋里,顾夫人仍旧不放心:“西元啊,这个白老大是不是就是常说的唐人街里最有钱的那个人?”
顾西元嗯了一声。
“为什么有人要杀他?”
“我哪里知道。”
“还是不要去那边做事了,真的,太乱了。”
“都说了,不要再提了。”
下午西元坐在院子里,想给母亲重新做个晒衣架,之前的那个有些散架了,搭不住几件衣服便摇摇欲坠。
太阳暖烘烘地晒着,粉红的蔷薇顺着藤蔓已经爬出了院墙,风一吹,齐齐点着头,唐琛的那把杏黄色的洋伞,静静地斜立在午后斑驳的花影里。
衣架快做好时,顾夫人已经醒了午觉,从屋里走出来,摇着扇子望着天:“晓棠今天不知道有没有拿伞,怕是晚上又有雨呢。”
“她也不小了,这些小事还总替她操心。”
娘俩正说着,门口一阵砰砰砰——铃铃铃——
顾夫人的神经又跳了下,谁啊,又敲门板又按门铃的。
顾西元抢在母亲前边开了门,门外站着张庭威,手上还杵着手杖,想必是腿还没好利索,一瘸一拐地往院里挤:“伯母好。”
顾夫人见是他,松了口气,嗔道:“大白天的,又没老虎后边追你,你急什么?”又问脚怎么了?
顾西元轻咳一声,张庭威倒也机灵,只说打球崴了脚,顾夫人看了眼儿子:“你们俩倒真是一对难兄难弟。”转身进屋烧水预备茶点,看来今晚又要多添两个菜了。
张庭威迫不及待地问西元:“看新闻了没有,白老大死了。”
顾西元嘘了一声,看了眼屋里,示意他小点声,然后说:“看到了。”
“西元,你怎么想?”张庭威身残志不残,杵着手杖跟在顾西元的屁股后面转悠着。
顾西元给他拿了把藤椅,放在廊下的木桌旁,不紧不慢地问:“什么怎么想?”
张庭威一副你怎么可以这样的表情:“鸿联社易主,唐人街要变天了。”
“那关你什么事?”顾西元拂去掉在木桌上的几片花瓣,这时候顾夫人端着茶点走出来,张庭威便不再提,又忍不住问:“伯母,今天家里吃什么?”
顾夫人笑了:“你有口福,今天我炖了肘子,还有你最爱吃的泡椒凤爪。”
张庭威顿时眉开眼笑,顾西元瞅着他,嗤地一声也笑了。
顾夫人刚要进屋,忽又想起什么,转身问:“庭威啊,同你打听个人,你知不知道唐人街有家广告社,老板姓唐的?”
姓唐?张庭威不禁看向顾西元,顾西元冲他挤了挤眼。
顺着顾西元的意思,张庭威含糊地应着:“嗯——好像——有吧?伯母,唐人街很大的,我回国也没多久,记不准的。”
顾夫人却很执着:“叫唐东升,唐先生。”
唐先生……张庭威从顾西元的眼里深层次的领悟了:“有,有的,很大,很好,手底下不少人呢。”
顾西元瞪了他一眼,嫌他画蛇添足。
顾夫人点点头,回屋去了。
顾西元拿着修衣架的榔头敲了下他的膝盖:“话比脑子多。”
张庭威只觉得有些奇怪:“伯母说的唐先生是哪一个?”
“唐琛,来过我家。”顾西元端起杯,抿了口热茶。
张庭威的眼珠子凝固住,嘴巴蠕动着:“唐琛唐先生?来过你家?”
嗯,顾西元随口应着,拾起地上的衣架,将最后几根钉固定好,晃了晃 ,很结实。
“别逗了,他怎么会来你家?”张庭威一副不信的样子。
顾西元瞥着他:“他请我帮他做事。”
张庭威恍然地点点头:“难怪,听说他的司机阿宝死了,那是跟了他很多年的,还有阿江阿山他们兄弟俩,他出门从来不带别人,只带他们三个,现在阿宝没了,估计唐先生觉得你身手好,那天御膳坊你们也算是一起共过患难的。”
伸手抓起木桌上的奶酥卷,张庭威瞟着顾西元:“你答应了?”
“没有。”
听到顾西元拒绝了,张庭威明显地松了口气:“还好,还好。”
顾西元反问他:“答应了又怎样?”
“入了鸿联社自然风光,还有大把的钞票,可是也危险,尤其跟着唐琛这样的,说不定哪天也跟阿宝一样……”张庭威手卡在脖子上一歪头,做了个死翘翘的样子。
顾西元白了他一眼:“别乱说话。”
说到这个,正要把奶酥卷往嘴里放的张庭威,方又想起此行的目的:“那你更不能答应唐琛了,白老大死了,鸿联社正在到处找凶手,快要把整个唐人街都翻过来了,几个堂主天天聚在总社里,楼下布满了他们的人,我看唐琛刚刚死了岳丈,日子肯定不好过,就算白老大一直瞧不上他,可毕竟也是女婿啊,有他在背后撑腰,别人才不敢真的动唐琛,现在他死了,唐琛也就没了这个靠山,那几个堂口的叔伯,哪个不盯着鸿联社总舵主的位子?”
顾西元的眉间微微一动:“那在赛伯格广场和御膳坊杀唐琛的会是谁?照你这个逻辑,别人都不敢动唐琛,唯一敢动他的就只有白老大自己了呗?”
张庭威一口茶差点没喷出来:“我可没说,你才是真正的乱说话,唐琛要是死了,白茹玉岂不是要守寡?她可是千方百计才嫁给唐琛的,要是没有白老大这个爹,你以为唐琛会娶她吗?”
“怎么说?”
“唐琛啊,最早是跟着青龙堂之前的老堂主混的,像他那样十几岁出来就混堂口的孩子很多,都是先跟着小帮主混上几年,混出点名堂了再往上爬,唐琛起初也是跟着一个小帮主,一次很偶然的机会被老堂主看上了,见他长得漂亮人又机灵,便留在身边做了个端茶倒水的小跟班,很多人都说他命好,直接跟着老堂主做事,很有前途的,哪知还有更大的运气等着他。
白老大有一次摆寿宴,请了几个堂主在聚贤楼里听戏,那时候越南帮在唐人街势力也不小,常常因为抢生意跟鸿联社翻脸,可又干不过白老大他们,结果就在寿宴那天动了手,派人冲白老大开了黑枪,唐琛扑过去替白老大挨了这一枪,险些丢了小命,也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白老大念他救命之恩,直接把他留在了身边,唐琛从青龙堂的小跟班变成了白老大的贴身保镖,后来接手了许多生意上的事,开始混得风生水起。
他那个人,你也知道的,生成那样,别说女人了,男人见了都得多看两眼,更别说白茹玉了,唐人街那会没人不知道的,白茹玉天天带着一帮人四处堵唐琛,也许是白小姐长得太普通了,没入唐琛的眼,唐琛死活不答应,又碍着白老大的面子,不能把她怎么样,可这么一来,都知道唐琛是白茹玉的人,没人再敢打他的主意,女人见了唐琛再怎么喜欢也都躲得远远的。”
“后来呢?”
见顾西元听得认真,张庭威说得更带劲了。
“后来?还能怎样,白茹玉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在家里闹起绝食来,逼着白老大要唐琛娶她,白老大也是无奈,就算唐琛救过他,可唐琛毕竟是个垃圾堆里捡回来的野孩子,将来还是要靠白家吃饭的,他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舍不得也得舍,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女儿去死吧,只好拿枪顶着唐琛,说只给他两个选择,要么娶了他女儿,要么……”
说到这里,张庭威忽然失笑,故意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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