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凉不搭话,只是冷着眼看他。
“我只要在朝中稍有偏向,她便千方百计的斩我左膀右臂。”白柏说着说着竟嗤笑出声,极为没形象的抽抽鼻子,隐去泣音,“我那么恨你,可我没害你,也没害她。”
白柏晃晃空荡荡的酒壶,懊恼的把它横摊在桌上,活像一个稚气的孩子。
“你回来了,挺好的。反正这个位置,我也呆厌了。”恍惚之间,白柏似乎是温柔的笑了笑,“没有傅杞,全是折磨。”
短短的一句话,戳的穆凉心底有些疼。
穆凉一向不是一个心软的人。他一直都知道心软活不久的,眼前的白柏就是活生生的例子。若不是心软,最开始白柏就不该放穆凉走,一放还放了两次。他早就注定会把自己覆灭在自己的心软里,可他还是狠不下心。
他明白傅杞和他隔阂的原因,他因此恨穆凉。可同时,他也告诫自己,不能因为这个迁怒穆凉。一次两次的,全是自作自受。
或者说,心软叫他受的罪,还有第三件。若不是心软,他还活着做什么的。他只是怕自己死了,国怎么办,家怎么办。
可是他从来没想过,他一再心软,他自己怎么办?
若不是穆凉找上门来,他至死也不会为自己申辩哪怕一句。他本就该死。
这样的话,他会说,其实也不过就这一次罢了。他倒是想说,可身边又有谁能听他说呢?只是没想到,到了濒死之际听他发牢骚的居然是穆凉。
白柏坦然的笑笑,可下一刻又把脑袋埋在膝间没出息极了的呜咽起来。
穆凉的神色如常,可喉见却也感到一丝不适。他和白柏长得不像,在几十年都不同的生长环境里,也长成了完全不同的性子。
可却有如出一辙的默契,比如,话大多都在出口之前就噤声。
穆凉没有安慰他的打算,只是有些笨拙的从角落里抱起了那个微微起伏的温暖的布团,旁若无人的往牢房外走。
狱卒过来锁门的时候,穆凉怀里的孩子不知道是知晓了即将离别相依为命的人,还是单纯的被锁链声惊醒,总之突然哭闹起来。
白柏与他隔着层层栏杆对视,眸色一如既往的慈祥和温和。
穆凉转过身,靠着栏杆,声音平静悠远。“傅杞的尸首,我还给傅家了。”
说完,他便一刻也没有再停留,抱着哭闹不止的孩子一步一步向阳光走去。
远远地,阴暗潮湿的地牢里,身穿暗红色里衣的男人僵硬了片刻,突然趴在地上似笑而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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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凉到了公主府反而有些茫然。怀里的孩子哭了一路,没有一点衰竭的迹象,不知道白柏是怎么把他哄的服服帖帖。
穆凉直愣愣的看着出门来迎他的沈佩,有些无辜的眨眨眼睛,无措的把怀里的孩子递了出去。
“这是…?”沈佩一边接过孩子,一边有些迟疑地问。
穆凉茫然的抬头,脸上的渐渐浮现出些许明朗的笑意,略有些羞涩的说道,“我、我的孩子…”
沈佩吓得差点松手,赶紧安抚了一下哭个不停的孩
子,一箩筐的话想问,却又不知道从哪问。这话反正信息量确实是太大了一点…
穆凉无措的极致的时候手上反而闲不下来,有些手欠的把手上的纱布绞得一团糟,故作镇静的指挥道,“找个大夫来看看有没有生病,还要给他吃点东西,好好照顾…”
沈佩点点头,忙不迭的把孩子抱走了。
穆凉一头扎进药房里,一边把手指上凌乱脏污的纱布拆解开来,一边拍拍自己震动不已的胸膛。他突然多了个孩子…
是男是女?
穆凉给自己重新缠纱布的手不自觉的一紧,手指疼的一抽。他意识到,自己抱了半天,都没有看看自家宝贝是男是女。
穆凉头有点大,不知道待会儿怎么跟白莫介绍了。
把手上的纱布全都换过新的,穆凉才推门进了白莫的屋子。
不过他这种现场换纱布的行为跟掩耳盗铃差不多,毕竟他两只手上都是伤,绑的纱布松散难看不说,连打的结儿也不算平整,实在是有些登不上台面。
这会儿白莫已经醒了,正躺在床上,拿着一个不大的绣布左一针右一针的绣花样儿。
见穆凉回来了,白莫把针戳在绣布上,搁在一旁的凳子上,掀开被子就要扑到穆凉身上。
穆凉倒是没给她这个机会,快走了两步,就着人在被子里的姿势抱了抱她,就叫她好好躺着去了。
“怎么不好好躺着?”
白莫装作没听见这话,而是敏锐的捉住了穆凉松散的纱布,认出这不是大夫给他绑好的那一块,顿时瞪住后者开始兴师问罪。“干嘛去了?伤成这样乱跑是不是?”
一边说着,白莫还略带骄横的伸手,惩罚性的拍拍穆凉的脑袋。
穆凉挨了这两下,然后讨好的握住白莫的手,用裹着纱布粗糙的手掌搓弄白莫的手,老老实实的交代,“我把我们的孩子带回来了。”
白莫眼睛里的光芒明显的跳动了一下,随即兴冲冲的四处张望起来,“…在哪?”
穆凉笑她这般心急,“看看病吃点东西,待会儿带过来陪你。”
白莫乖乖点点头,想起自己刚才还打了穆凉的头,于是又伸出手草率抚弄两下算是补偿安慰。
穆凉只顾着笑,笑她摸小狗一般的敷衍手势,笑的眉眼都弯弯的。
不要说根本就是做做样子没有打疼,就算是真的打疼了,穆凉也没有怪过白莫。
索性孩子除了略微受凉以外,安然无恙,穆凉和白莫也都放下心来。
至于孩子是男是女这个问题就更好解决了。经他和白莫的观察发现,是个男孩。
唯一有些叫人苦手的问题是,孩子和他们不亲。白莫倒是还好,好歹也算是十月怀胎,总有些母子之情的。可到了穆凉这儿,从孕育时就不陪在身边,情份实在少得可怜。
以至于,过了很多天,孩子还是一到他怀里就哭。
两个人抱着孩子给他起名字,最后敲定了叫穆迟。于是每天都能看到白莫一边傻笑一边喊,“阿迟阿迟~”
然后穆凉就站在一边吹风。
深刻体会到生活不易。
过了七天的月事,白莫的“意外”出血,也算是停了,穆凉的心也放下来。按着约定,白莫可以去院子里转转,不再整日被囚在屋里了。
可她满心都是阿迟,每天都不大想出门,顶多抱着阿迟在院子里坐坐,不一会儿就回屋去了。
沈佩来院子里找过穆凉几次,穆凉也没有避着白莫的意思,一来二去的,沈佩也和白莫能搭一两句话。
沈佩自己还是个孩子,看到小孩子就忍不住想要逗弄一二,在院子里,又闲来无事的时候总是要凑上前去。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沈佩和白莫说话的时候,总有些刻意错开视线的意思。
日子极慢的过,穆凉不得不面对起满朝文武。就算旁的还可以继续搁置,可先前被他扣留的肖程却早就已经激起民愤了。
天地良心,他虽然关着肖程,却一向都好吃好喝的待着,没有半分僭越之举。
还有,庞安留了封信,跑了。原本有些懊恼的穆凉读着信,心底隐约有些释然。庞安说,与其作为肱骨或是参与决策,他更适合讨个闲职。
庞安说,在穆凉不在会宁的日子里,他和别翠暗生情愫,算着日子逐渐逼近别翠生产的时候,他才不得不不告而别。
穆凉把信烧了,没派人去追。
穆凉召集天|朝与如今滞留天|朝的各位肱骨之臣,说是有重要的话要讲。
另外,他叫人去准备滴血认亲,同一时刻白柏被从牢中押送出来。
天蒙蒙亮,在出发前往皇宫集会之前,穆凉亲了亲睡的迷迷糊糊的白莫,尽量温和地说,“我去做一件事,一会儿就回来。”
白莫迷迷糊糊地点头,伸手捉住了穆凉的手,把人拉着不能起身。然后她抬了抬身子,仰头亲了亲微怔的穆凉的双唇,很满足似的又躺下,自顾自的把被子卷好,“早去早回啊…”
穆凉不禁笑起来,笑这人睡的不大清醒,还能把这一套流程弄的完完整整分毫不乱。
穆凉悉悉索索的摸黑穿好了衣服,关好门走了出去。临行前心情很好似的把长发扎成一束,只是眼睛里略有些忐忑迟疑。
毕竟,他要做的也不是什么小事。
穆凉的眼睫轻颤,眼中不可遏的停留了一瞬的迟疑,却又转瞬移时。
片刻之间,他稳了稳心思,下定决心似的十指在袖中不自觉的收拢。
随着他一步一步远去,原本睡的昏沉的姑娘在黑暗中睁开双眼。她推了推身上繁重的被褥,疲惫的打了个哈切。
白莫倒了杯水让自己更清醒一点,给自己换上一身能见人的衣裳,然后就着微亮的天色走出院子,敲了敲微微透亮的沈佩的房门。
沈佩打开门来,看见来人也有些吃惊。
随即,白莫笑吟吟的开口,“沈姑娘,帮我个忙呗~”
作者有话要说:
我又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