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后来的事,穆凉没有多大的印象。他只知道自己连个由头都没找,就直挺挺的往外走,最后躲进花园里一处僻静的角落。
假山石后面,他蜷着身子,把自己抱成一团,脸上的神情平淡到极点,一点也没有哭。
嗯,他身处的正是适合他的角落,阴冷,孤僻,无人问津。
“好好护着白莫”,这曾是他生存的意义。就因为他要护着白莫,就理所应当的把她当成
了自己的东西,这实在是幼稚极了。
她可是长公主,皇上的亲姐姐,日后就算是死了,也定是要葬入皇陵的。
怎么会跟他这样的老鼠有丝毫的联系?
到日头西斜的时候,前厅的人声愈发嘈杂,远远的,穆凉都能听出那是酒后失言的表现。
他起身有些狼狈的迈出一步,又想起什么似的低头理了理褶皱的衣裳,才复又迈出第二步。
穆凉左右望望,最后顺着一处贴了红字的房边,往后院走去。按道理讲,这个时候驸马在前厅待客喝酒,白莫是应该在屋里等他的。
等他共度春宵吗?
穆凉面带讥讽的笑起来,脸上不自觉的带上了一分阴仄。他连着走过几排房子,总算在靠里的位置瞧见一间像模像样的婚房,连窗檐都挂满了红灯笼,倒也喜庆。
他就明目张胆的靠近这间房,也不管会不会引起别人怀疑之类。大不了,就说喝多了酒,出来转转却迷了路,这类说辞信手拈来。
好在没什么人路过,也没人看守。
吱扭——
穆凉推开门。
这门似乎有点旧了,开门的时候,门轴的声响有些刺耳。他短短的下了一个结论,就急切的抬起头去看床上的人。
她身穿玄色与红褐色交织的吉服,整个人安静地坐着,听见门响,却连头也没有抬一下。
她总是这样的,一向都是对什么都兴味索然,却做得又还算礼貌端庄。
穆凉回手把门关上,就站在门边打量白莫。她头上的盖头还盖着,和与穆凉结亲的时候走的流程不同。
屋里昏暗得只点了一根红色的花烛,门缝里那一点点风吹得它晃个不停。
昏黄的灯光之下,穆凉瞥见白莫藏在袖中的双手中间,捧着一朵花。
是什么花,穆凉倒是并不认识的。那花也是赤色,所以穆凉第一眼都没注意到。
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走近了两步,没有舍得掀开盖头,只是拎着一瓣花瓣,将她掌心捧着的花抽了出来。
然后他听见淡淡的,压抑着的抽气声。
他才发现,那花枝其实蛮长的,只是被藏在手掌下面,方才看不到而已。
但当他看到白莫掌心冒出的血丝,立马发现自己做错了事。怎么害她受伤了呢…
穆凉松开手,想去捧起白莫的手,却在触碰前一刻顿了一下。白莫会和他说话,然后就会认出他,然后呢?
他能不能,说要带她走。
但也只是短短一下而已,再犹豫他也不会在这停下的。他捧起白莫的手掌,小心的呼了两口气,却又发现这双手上有些别的东西。
白莫人长的漂亮,整个躯体都是细白细白的,一双手更纤细得无以复加。但是此刻,指节虽说还是如从前一样小巧又分明,可白嫩的手上,如今青紫一片。
穆凉只觉得有些心疼,呼吸也不可控的浊重起来。这双手,夹黑棋的时候最漂亮,颜色分明。
白莫这会儿把手自穆凉手中抽出,伸手掀开了头上的盖头,穆凉还没来得及抽身,就被她死死盯住。
白莫没怎么变,还是如先前一般模样。身量像是轻减了些,但也没有到轻飘飘的地步。
可她看到穆凉的那一瞬间,眼睛里闪过万般情绪。震惊,错愕,讥讽等等等等。
如果非要说的话,白莫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觉得有些不出所料。说来可笑,她那个纨绔的新婚丈夫,什么时候如此温柔的待过她?
所以,果然不是,而是——
穆凉。
他怎么会……白莫以为自己花了眼,可这一年多的时间里,梦里穆凉的模样从未如此清晰过。
在开口之间,她下意识的反手握住了穆凉的衣袖,生怕这个人转眼就又离开了。
喜悦,委屈,埋怨,各种各样的情绪全都梗在喉间,白莫眼底和喉咙里都热极了,鼻尖也极速的红了。
她就一手攥着穆凉的衣袖,一手捶在他胸前,原本千百般温软话语,到了嘴边就只剩下一句,“你怎么在这……”
穆凉觉得自己好像上了头,伸手就抱住了白莫的腰间,完全忘了这个人,大抵已经算是别人的妻子了。
白莫顺着他从床上滑下来,就跪坐在地上,穆凉身前。她把带着繁复发饰的脑袋埋在穆凉颈间,无声的哭了。
就一点
冰凉的液体,顺着衣领滑进衣服里,苦涩极了。
过了好一会儿,白莫仰起头,强撑着不舍,推了一把穆凉,“你疯了。”
穆凉有些玩味的笑了一下,复又恢复了那副丧气到极点的样子,“靠我疗伤,然后再去嫁给别人?”
他眼里的伤痛丝毫不加以掩饰,看得白莫心尖一疼。
像是被什么坚硬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可纵使再心疼,白莫仍是把理智搁在前头,带着重重的鼻音命令道,“你快走吧。”
穆凉摇头,“我带你走,我们躲起来,就我们两个……”
“宴会结束就来不及了。”白莫伸手替穆凉理了理衣裳上的褶皱,话里仍是赶人的意思。
开什么玩笑,如今朝廷重臣,天子战将,全都在这,他穆凉留在这里还能活得过明早?
穆凉如今活着,已经是白柏莫大的恩赐了。再来他眼前碍眼,那便是天大的罪责。
穆凉沉默了片刻,然后有些讨好的笑了,“白莫,殿下,主人…”
“我,我会说话了,可以同你谈笑,不会再讨你厌烦。你不喜欢我寡言,那以后我有千般心事,都同你讲,行不行?”
这话说得极慢,几乎是一字一顿了。若是平时,定是搔得人心尖一软。
他模样俊俏,笑起来本该是绝顶好看的。可他一贯都不爱笑,此刻强撑着那点讨好的笑意,又是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实在是怪异又滑稽。
白莫只觉得心里一窝一窝的疼,穆凉那是多少年的习惯,或是生下来就是个寡言少语的性子,怎么犯得上为她就改了。
况且她也并非不喜欢他的寡言,只是觉得总是她那般热切的讨好,又毫无回应,有些累罢了。
但也只是累,一丝一毫放弃的心思都没有过。
怪他寡言,只是醉后的一句呓语,怎么能做数。又怎么能成为如今,他讨好、挽留她的手段?
穆凉的表情有些难堪,似乎在拼命思索着自己还有什么样的砝码,可以乞讨白莫给他一点点施舍怜悯。
他什么都会做,也什么都能做好的,就算如今不行的,他日后,日后也一定会努力做好的。所以白莫跟着他,一定一定一点苦都不会吃。
他保证。
突然一只手盖在穆凉脸上,没使几分力,所以不疼。白莫只是被穆凉受伤的神情和强撑的笑意冲昏了脑袋,心疼极了,一眼都再也不敢多看。
就好像是一个酷爱吃糖的孩子,努力仰起头说,“我再也不吃糖了,你不要走好不好?”
得不到回音的时候,还拼命搜寻身上的口袋,用颤抖的声音保证,“我真的,真的一块糖都没有了哦。”
把一个人逼到这步田地,白莫是觉得自己赢了的。可心还是疼,疼到想死死握住。
她不知道事情怎么变成了这样,她不用什么糖,更不用他改掉寡言这个毛病,她只要他平安。
突然掌心有些痒。
穆凉微偏着,湿热的舌尖,一点一点的舔过她的掌心。神情虔诚,动作小心。她手上方才捧着花,带着一丝花草的香味,还有血的味道。
白莫急忙收回手,面带羞愤的瞪了他一眼,然后埋怨似的背过身去。
可只是那一眼,她也看出穆凉带着讨好,羞涩的苦笑。
“你喜欢的,我什么都能学……”穆凉的声音又细又小,简直不像个大男人了,更像个祈求原谅的小狗,说话都是喉间的丝丝呜咽。
“你不喜欢的……也什么都能改……”
这些话软弱到极点,白莫看他这副撒娇耍赖的模样,几乎气恼。这个人怎么能在这么危险的时候,还这般无理取闹?
心疼归心疼,总要比阴阳两隔要好多了。
她咬着舌尖,声音也冷到极点,又梗又硬,带着份毋庸置疑的威严,“别闹了穆凉。”
这话一出,身后沉默了许久,久到白莫以为自己冷硬的话语起了效,这个固执的人总算是要放弃了。
可是并没有。
穆凉沉默了许久,然后轻轻的叹了口气,听声音似乎又是无可奈何苦笑。他一直在犹豫,哪怕是张开了嘴,仍是犹豫。
“那……”穆凉的声音在静默中极为突兀,嗓音有些粘连,还夹杂着颤抖的破音。
白莫屏息去听这句话。
“那你就带我走吧,白莫,你带我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