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佩小心翼翼的把画收了起来,心中也还是委屈,却又不能逼问穆凉了,她本也无意惹恼他。
“抱歉。”穆凉又道了一次歉,屋里空气好像有些稀薄,他急着把门窗打开透透气。
“诶——”沈佩在他身后喊他,他也充耳不闻。
玉棠寺有一个容颜俊俏的男子,这事早已经不新鲜了。更新奇的是,他那如狼似虎的夫人,打会宁一路追过来啦!说是如今就住在寺里,这事也已经传遍乡坊间了。
每日来玉棠寺的人更多了,倒不再是为了一睹这位俊俏男子的真容,而是想看看贵族家里的小姐是怎么教训逃跑的夫婿的。
这回沈佩也成了被围观的人,也算是自作自受。
可本该是愁苦郁闷的事,沈佩却整日美滋滋、乐呵呵的围着穆凉转。
那可不是嘛,现在整个寺庙里外这样多的人,都知道她是穆凉的夫人,绝对够她高兴了。她盘算着再陪穆凉住些时日,然后就拐他回会宁去成亲。
哦,虽说她这回出行是偷偷跑出来的,不知道父亲会不会生气。不过也没什么大碍,就算生气了,只要她软言软语的服两句软,撒两句娇,父亲也就不会追究了,这么些年,都是如此的。
到时候和穆凉成了亲,她要和他约法三章,可不能乱发脾气,也不能再骗她了。
沈佩是一副少女怀春的模样,穆凉却头疼极了。他被美景折服,故而在玉棠寺借宿,本就是他一个人的事,碍不到寺庙里什么的。
如今,先是来求医问药的,再是来看沈佩的,整个寺庙里全都不得安宁。他知道主持大抵是觉得错不在他,才没有出言赶他走,可长此以往,他哪来的脸继续呆在玉棠寺扰人清修啊。
况且,如今就是沈佩待在寺庙里,也不合规矩,都是男人聚集的地方,她拖家带口的在这过起日子,像什么样子?
还有沈佩问他为何要在此处借宿之时,穆凉为了敷衍她随口说是:看厌了美景,就会离开了。
可他如今只能拿尚没有看厌花草为借口了,他是真的不想走。他勘查过了,玉棠寺所在离肖程驻地算直线的话不远,但要想过去则要绕上好几日的山路。
穆凉想离□□近些,又担心过近会让人瞧见认出。玉棠寺所在,隔着群山峻岭与□□遥遥相望,这样绝佳的地方再难寻到第二处了。
再退一步讲,就算他日后离开玉棠寺,那也一定会在周边游历,拖着一个沈佩,总不方便的。
不不不,穆凉皱眉矫正自己的思维。他想远了,说到底,沈佩一个没出阁的姑娘总这样跟着他,不是败坏了名声?
有时候他也旁敲侧击的问沈佩,“你还不回
会宁去,沈抚不会担忧吗?”
“哼。”沈佩往往笑笑,“你瞧我把桂姨和小黑都带来了,还有什么需要担心的?”
穆凉觉得她说得有理,点点头就不再说话了。
沈佩是真的喜欢粘着穆凉,连他一个人发呆都要盯着看,看他能一个人呆上多少时候。
事实证明,他一言不发,不动也不吃不喝的,能一个人从早呆到晚。
到了晚上他起身去歇息的时候,沈佩才发现自己也就呆着什么都不干的看了他一整天,是吃了些点心又喝了些茶,但到底也是无所事事了那么久。
起身的时候脊背都疼,沈佩遥遥望着月光下单薄的人影,莹白的光打在他身上脸上,整个人却好像都要隐匿到黑暗中了似的。
越明亮就越黑暗。
沈佩有时候也想,在她的眼里装满穆凉的时候,穆凉漆黑的眼睛里又装着谁。
只是却不知道,也有人的眼睛一直一直在追逐她的身影。
那都不重要。
沈佩住了有小半月的时候,穆凉终于还是忍不住,出言赶她。
“你一个姑娘,总在佛门里打转,像什么样子?”
沈佩也毫不示弱,还口道:“那我自然要看好你,免得你一个冲动皈依佛门,日后我不是要守活寡?”
这话胡搅蛮缠,沈佩本是个世家小姐,不太会说这样的话。这些日子她发觉佛门实在无聊,就动不动和来访的姑娘们说起话来,连粗野的乡坊陋习都学个遍。
每回提到这个,穆凉就说不出话来了。但是也不能总这样拖着,把他逼急了,他便叹口气,“我在□□,是真的已有婚配。”
沈佩再问到旁的细枝末节的事,他就是真的答不上来了。
某一日再提起的时候,还是沈佩先松了口。
“让我离开,也行。”沈佩拿这话吊着穆凉,直到后者抬头,做出一副好奇的样子,她才肯继续。
“你要陪我一起走。”
穆凉复又垂下头,并不感兴趣似的转身就走。
是他想摆脱沈佩,若是叫他陪她一起离开,又不知道还要纠缠多久。
沈佩倒是没骨气极了,每回穆凉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她就心慌,接着就手忙脚乱了。
“别走别走,我们不回会宁去,我们就在这附近租处宅院,就我们两个人,好不好?”
穆凉抬眼皮看看她,觉得这副讨好的模样实在碍眼。他自己是什么东西,怎么配得上一个前途光明的世家小姐?
沈佩以为他是对这个条件心动了,又兴致冲冲的跟上去,跟穆凉商量起想要什么样的宅院。
穆凉也想过要不自己偷偷走掉算了,但从会宁到玉棠寺,足足几个月的路程。这么远沈佩都找来了,他还能躲到哪里去呢。
穆凉如今添了个毛病,心思苦闷的时候就想咳。可那声音又细又碎,稍花些力气就能止住,没什么大碍,也就没人注意到。
此刻,他喉咙间就有些压抑不住的清咳。
“沈佩。”穆凉叫住她,把她一大堆絮絮叨叨的话都堵在喉间,“我是真的已有婚配,千真万确。”
沈佩心里也不好受,这都多少次了穆凉就这样直接拒绝她。
穆凉那是多大的名号,若是真的已有婚配,怎么可能没有皇上御赐的婚约?怎么可能不叫天下人知道?
沈佩不是傻子,穆凉几次三番提到婚配之事便闭口不谈,她知道或许穆凉是有心上人的。但他不谈,不是恰恰证明,他与他心中之人是有些隔阂,尚未成婚吗?
那既然如此,她就还有机会的。她自小到大都是听着人的恭维长大,说她眉目如画,秀外慧中,或是什么静若处子,动若脱兔之类。
她也习惯了受人恭维,实在不明白穆凉为什么对她退避三舍。
就算是有过爱人,可他如今久居金郡,就如此纠结在一枝桃花上,那不是对旁的太不公平。
“哥又骗我。”沈佩的话里带着埋怨和嗔怪,一副十足小女儿态。
沈佩还是习惯叫他穆生,可毕竟那是个假名字,总是轻易就跟欺骗联系起来,坏了好心情。于是近来沈佩都是直接喊他“哥”的。
“我……”穆凉要狠狠咬住舌尖才把莫名而来的恼人情绪压下去,他实在恨透了自己笨嘴拙舌,“我并未骗你。”
穆凉在床铺里侧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小小的赤色锦
囊,上面有一块暗色的污渍,像是不经意撒上的一滴墨。
直到穆凉把锦囊放到沈佩面前,她才看出那不是墨色,而是极暗的一抹赤色,原本斑斓的鸳鸯绣样都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了。
好像是血?
沈佩摸不透穆凉的用意,于是抬起头用疑惑的目光看他。
穆凉拉过沈佩的手,有些不舍的把锦囊搁在沈佩掌心。小小的,赤色的一抹,轻飘飘的。
“这里面,是我与夫人嫁娶之时所结之发,够不够证明我已有婚配?”
这话像一把铁锤,或是一记狠狠的巴掌,总之一下就将沈佩打得嘴里一股腥甜。
她颤颤巍巍的扯开锦囊的系带,摸索了一下,颇为容易的就在其中找到一缕发丝。
她小心的扯出来,世界突然就安静了。
显而易见的,那是两股发丝,而且明显其中之一的属于女子。
她好像……猜错了。
头一回,沈佩笑不出来了。她一直以为穆凉是在诓骗她,如今看来却不是这样的。
那他是真的成了亲,也是真的在拒绝她。那她言语上捉弄嘲弄他的时候,还有自称是他夫人的时候,那都是另一个女人该享有的位置,不是她。
沈佩失魂落魄的,都没有认认真真的把锦囊复原,就一把塞进穆凉手里。
方才穆凉拉过她胳膊的时候,手腕那阵又热又麻的触感还停留在身上,挥之不去的。可她强迫自己挤出一个尽量欢快的笑容,也无暇再去看穆凉的反应,然后就垂下头往门外跑去。
寺院中间那棵树是海棠,象征着无疾而终的苦恋,此刻也像嘲讽她的无知似的,随风轻摇。
这花一边开一边落,从开了花就漂亮极了。
怪不得穆凉说这里景色宜人呢。可这么漂亮的花,它经受不住哪怕一点点的摧残,眨眼之间就从眼前消逝了。
再开的花还是一样漂亮,却总也不是原来依依不舍的那一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