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过——

55 / 104 章 · 3,097

穆羽神情顿时凝重起来,她接过穆凉手上的玉佩,有些诧异的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里的玉佩。

这样的翡翠玉佩,她当然见过。年幼的时候,也常常搁在手里把玩。

“这是哪里拿来的?”穆羽皱起眉,粗声问,眉宇间又有了点恼怒的征兆。

也不怪她突然动怒,只是她家里那块造型模样相仿的玉佩,据说是她父母当年定情之物。双亲去世之后入殓之时,她还特意将这枚玉佩放入棺中下葬。

如今若是重现世间,又在眼前人的手里,她不禁怀疑眼前这个有点孱弱的男人,难不成是做那类损阴德的勾当的?盗人棺木,窃人钱财,扰人清静,那可真是罪大恶极。

穆凉只是有些含糊的回答道,“是我一个……友人,她给我的。”

这借口实在敷衍,穆羽有些不放心的直白问道,“来路干不干净?”

穆凉点点头,那当然干净,自打他小就带在身边的,连上面那些伤痕的来历都干净。“其实……我这位友人与你样貌相似,所以我才……”

穆羽仍是将信将疑的模样,手上这块玉佩的雕刻和造型全都和她记忆里一般无二,只是花色繁复,她实在记不清了,也不能保证就是同一块。

“难道这位是长公主失散多年的妹妹?”小安压低了声音说道,不过这话还是一字不落的传进穆羽的耳朵。

她顿时狐疑的盯着穆凉,心中疑虑更重,只想看他怎么回答。

穆凉说不出是对还是不对,只好摇摇头。穆羽有父有母,白莫又贵为皇女,两人姓氏又不一,牵一发而动全身,穆凉根本没法轻易说出其中缘由。毕竟比起说穆羽是白莫失散多年的妹妹,更应该说白莫是穆羽失散的

姐姐。

看穆羽分明认得那玉佩,穆凉几乎可以断定,在她父母手里,一定有一块模样相仿的。不过她不知道自己曾有一个姐姐,可那些事实想求证也没法子了,毕竟人都入了土。

穆凉把穆羽手里的玉佩抽出来,一副不想多解释的模样。

“庞安。”穆凉低着头,手里玉佩的挂穗儿一甩一甩的,他模仿着小安之前说话的口气,“你想知道,但你得给我点时间。”

像是报复似的。

小安被他这有点玩笑意味的话弄得哭笑不得,最后貌若凶狠的啐了一口,“呸,我可不想知道。”

一时之间四个人欢笑一团。

穆凉也难得抛开心中杂念,口气里调笑居多。先前世道艰难,处在朝局利益中心,连活着都不容易了,更哪有什么心思欢笑。可他如今无官一身轻,虽说不知前面是怎样的深渊怪潭,但好歹不用面对什么都要留一分余地了。

他从前不敢把自己搁在悬崖边上,毕竟他身后要给白莫留一方安稳的天地,就总是把自己逼到退无可退的境地。

如今他是他自己,是穆生,不是穆凉。是人,不是白莫的盾。

穆羽又追问了几次玉佩的来历,还有穆凉口中的那位友人,都让穆凉三言两语把话题引开了。穆羽几次都没得到答案,心里也了然,穆凉大概是不会说了。

穆凉与小安合计了一下,在这村子小住了一阵儿,也算稍作休整。村子里粮食还算充足,他们留了银子,换了些粮食备在马车上,算是补给。祝柳给的那些药慷慨,没煎之前就是好大一包,煎完就更多了,给那么多人治了病都还有余绰。

眼瞧着村里的人病情好转,都有了自理能力,有些就已经从穆羽的房子搬了出去,只是按时来领副药喝。

村儿里的人管穆羽叫活菩萨,她受之有愧。可转念一想,穆凉的医术连她还不如。反倒是她每日熬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也就牵牵强强的应下了这个称呼。

原本拥挤的小房子日渐空旷,直到这一日,最后一个人也病愈搬走了。

穆羽收拾好了行囊,也准备启程去继续她游山玩水的大业去了。

穆凉看她忙碌,心中也有点不舍。虽说起初他只是对她那张脸感兴趣,又因为脾气秉性和白莫不同而对她颇为失望。但是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这人却也还算可爱。虽说动不动就恼怒,却也好哄,就像突然有了个惹不起的年幼的妹妹似的。

“往后有什么打算?”他试探着问。

“嗯,孤身一人,四海为家。”穆羽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向往的笑意,好像心神早就去到四海的隽秀画卷里云游了似的。

“那有没有兴趣和我们一道启程?”

穆羽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神不自觉的微微瞥向小安,“你们是富贵人家,我性子野,在会宁可待不住。”

会宁是曾经大金的国都,如今也算是郡城。小安先前收拾马车内零碎的时候,不经意露出了那块金郡的牌子,当时穆羽没有说话,他们也以为她并未发觉。

如今看来,他们的身份,穆羽早就猜到了。

穆凉还想再说什么,又觉得这人去意已决。可他又不能故作洒脱的说出,有缘再见,之类的话,只好又退让道,“乡间小路我们不熟,能不能拜托你把我们领上大路再走?”

穆羽有些诧异的抬头,然后笑了。似乎是觉得穆凉这种退而求其次的行为实在是孩子气极了,平日倒是沉稳的模样,怎么有的时候固执的像个稚儿。

“可以啊。”她笑着答。

他们一行人启程要走的时候,村民自发的都跑出来送他们。他们倒也想送些什么给这位救世主、活菩萨,不过先前村子里闹瘟疫,家禽之类全死了个干净,地里庄稼也没人管都枯死了,除了粮食,实在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了。

穆羽一一谢过特意赶来的村民,然后就跟着穆凉上了马车。

别翠倒是自觉,自己钻到马车前边儿,说是和小安一起驾车,实则是把空间留给穆羽和穆凉独处。

不过他俩实在也没什么别的好说的,穆凉因为找了这个“不认得路”的借口,而被穆羽嘲笑了好一会儿,到现在想起来还有点脸红。真是……

整个路上,穆凉都掀开窗帘,装作看风景的模样,避免和穆羽交流。

一路上路过了好几个村子,都是挺热闹的模样。穆羽顺着穆凉掀开的窗帘往外看,口气有些落寞,“其实这些村子,有半数都是天/朝人。”

穆凉循声看她。

穆羽这才发觉自己把心里的话说出来,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不过那也不是什么不可说的秘密,于是她继续补充说,“你们不也是天/朝人,我只是觉得,既然大家可以友好相处,也诶有必要打来打去的,平添些伤亡。”

“你瞧虽然现在战争刚过,但是他们还是能互帮互助,许多异族人都已经交融,国家立场,并不能全权代表百姓的心愿。”穆羽一边说,一边凑到窗前指道,“就刚才那个,几个人合抬一大摞麦子的。那个又高又壮的我认得,他家小孩前一阵从树上摔下来,还是我给治的。”

言语间带了点骄傲。

穆凉顺着她指尖往后看,只能看见半个模模糊糊的影子。

“他家婆娘就是天/朝人,绣活儿做的好,附近乡里乡亲改衣裳都上他们家。大家全是人,怎么就非要争个你死我活呢?”

穆凉看着远处那些其乐融融的农户,思绪悠远。吞并国家,说白了只是为了满足上位者的一己私欲罢了,可是权利和贪婪,都是永无止境的。战争,永远也不会停息。

而所有的战争都打着为百姓谋福祉的旗号,实际则全都建立在无谓的流血牺牲之上。军队里的也是人,也有父母兄弟,不是冰冷的刀枪剑戟。战争贫起,是真的劳民伤财。

他第一次为自己曾是个将军而感到羞愧至极。

穆凉不知道,穆羽说这些话是因为知道他身居高位,即将把握金郡命脉,还是只是对友人的有感而发。但穆羽的眼界,也的确是看到了极为宽广的部分。

前有一个祝柳,要背着药箱上战场救死扶伤,后还有个穆羽,悲悯万民,呼吁停战。怎么这些大夫,全是些心怀天下,巾帼不让须眉的主儿?

只过了小半日,穆羽就把一行人领上大路,指了指远处,“从这直走,前面的镇子能买到马,你们的脚程就可以快些了。”

穆凉不觉得自己有在这人面前显露过自己会骑马,却又让她说中了。顿时有种让人看穿了感觉,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张脸的原因,他并没有感到什么危机。

穆羽从马车上翻下来的动作有点笨拙,穆凉想下来送送她,却让她制止了。

她说,“就此别过。”

穆凉没再多挽留,只是挥了挥手,“有缘再见。”

穆羽一向不爱藏着掖着,看穆凉这般不舍,又坦率的模样更觉得有些好笑,脸上的笑意分明带着几分捉弄。

她背着一个粗布包裹,转过身去,蹦蹦跳跳的,往不知名的乡间小路走过去。只不一会儿,就消失在层层叠叠的杂草树荫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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