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数——

52 / 104 章 · 3,153

“等一下!”

走到门口的时候,一直沉默不语的祝柳出言拦住了他们。

她不紧不慢的从肖程身边踱步到穆凉身旁,挡在门前。

“穆将军想走,能不能让小女诊个脉先?”

穆凉低头看她。她手臂上系了白色的臂章,脸上也没有上妆,衣裳颜色也寡淡。

他这会儿才想起来,祝柳的祖父已经畏罪自尽了。还是,他害的。穆凉只觉得嘴角有些酸涩,他费力的动了动,才说出两个略颤抖的字,“抱歉。”

祝柳故意把这话曲解成拒绝被她诊脉,把双臂张开,门就被挡了个严严实实。“那不依,你要是不让我诊脉,就算你出了这个门儿,我可马上把你在哪传到京城里去。”

这话是明显捏住了穆凉的软肋。

穆凉猜的出来,白柏用这种强迫他昏睡的方式把他送出京,那是摆明了态度不想要白莫知道他在哪的。正巧,他也不想让白莫知道,平白多生变故。所以他才嘱咐肖程,不要让旁人知晓,只道是郡王来访即可。

这点倒是让祝柳抓住了关窍,反倒拿来威胁穆凉了。

穆凉顿了顿,笑起来,“那就麻烦祝姑娘了。”

小安和别翠把穆凉扶到里间去,刚一松手,两个人就被祝柳轰了出去。穆凉这会儿把心都安下来,样子颇为平静,甚至带着点调笑意味,“你怎么过河拆桥呢。”

祝柳没搭话,认认真真的替穆凉诊了脉,面色并不好看。穆凉还没来得及问些什么,祝柳就起身挽起衣袖,在水盆里洗了手,又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层层叠叠的包裹。

她一句话也没解释,自顾自的打开包裹,里面是长长短短的银针。她伸手捻起一根,在火上烤了半天,才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穆凉,“把衣裳脱了。”

穆凉愣了一下,倒是也明白祝柳要给自己施针。他身上没什么病,有些外伤,却也不太严重了,本想拒绝。只是拒绝的词句还没说出口,就瞥见祝柳的目光,他又悻悻然的闭了嘴,开始解衣裳。他方才怎么忘了,他只要一个不依着祝柳,她可就要拿与之前同样的话来要挟了。

脱衣裳的时候从怀里掉出来一些小玩意,穆凉看了一眼,随即不动声色的把他们全都敛进手掌。

他是背对祝柳,既看不见她在做什么,更不知道她要在哪下第一针。这种未知的恐惧让穆凉不自觉的挺直了脊背,好像连寒毛都微微颤栗似的。

很快,不知道该说是凉还是热的针就又稳又快的刺进穆凉脊背上一处穴位。

穆凉并不通晓穴位经络之事,但被刺的位置特殊,大概是一处叫风门的穴位。

接着祝柳又接连下了好几针,有几处会疼,她看见穆凉背上都出了一层薄薄的汗,才暂时收手,让他缓上一缓。

“不管什么药都不能不要命的吃。有些成分派不上用场,就会淤堵体内,得不偿失。”

穆凉知道她这是在训斥他近来有些药吃的太猛了,那指的大概就是白柏的那碗让人昏睡的药物了。

他无从解释,只好应声敷衍过去。

只听了片刻,祝柳就又开始手上的动作。她平日虽说是柔弱女子的模样,但穆凉早已见识过她胸中的那番剑气山河,自然轻视不得。此刻她一本正经的施针,瞧着不费劲,却也极其耗费心神,额上也早就起了一层汗。

她手腕动作的时候,过长的衣袖蹭在穆凉背上,后者不觉得痒,只是有些酸涩。他终究算是愧对了她。

“祝御医的事,抱歉。”穆凉的声音有些嘶哑。

祝柳手上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那是祖父的命数,怨不得谁。”

穆凉不说话,他无从解释。他应该说,祝御医是因他行刺而死。可这件事背后所牵扯到的事情太多了,一时半会儿都说不清楚。

他的愧疚,终究只能藏在心里罢了。

祝柳一手捻动着某些银针,另一边则燃起了一根艾条。

她见穆凉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有些无奈的笑了,“你的身体虽然不好,但上回与长公主结亲之时,分明面色红润,不是如今这般枯槁的模样。”

“相由心生。宫变之后定是发生了什么,你才会被流放到金郡去。其间缘由不必多说,时局敏感,我祖父死的不明不白。我不是肖程,所以我能猜到其中一二。”

穆凉不自觉的抓紧身下的衣裳,掌心全是汗。他和白莫白柏,那是自然而然的纠葛。可是祝御医,却是因为他的一时冲动,被害死的无辜之人,他有愧。

“祖父活到那把年纪,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他活得明明白白。”祝柳拔下针,慢条斯理的一根一根的开始往包裹里收拾。

“虽说不能未卜先知,但祖父年纪愈大,就愈多嘴多舌,愈看不得谁在病患上受欺瞒。就算往事重回,就算他早就知道自己会被牵连至死,也会如当初一般选择的。”

祝柳把包裹放回药箱,将艾柱上面的部分掸掉,拿着艾柱缓缓在穆凉背上穴位移动。

“那是祖父选的命,你大可不必自责的。”

穆凉喉间一甜,一口血就涌出来。祝柳那么聪明,原来早就猜到祝御医是被穆凉牵连至死的。或者说,在穆凉形容枯槁的来拜访之前,祝柳还不知道祖父是被具体哪一位牵连。毕竟祖父杏林圣手,医过的名门望族不计其数,想要找到一个,宛如大海捞针。

况且在祝钧去世前后,也没有听说哪家势力有明显的遭到打压。今日一见穆凉落魄的模样,祝柳心中就了然了。

她不怪穆凉,那毕竟是祖父选择的路,兴许他也早就料到有这一天了。

静默许久,穆凉才伸手拿脱下的衣裳粗鲁的擦掉脸上的血,固执的说道,“抱歉。”

祝柳忙完了手上的动作,替穆凉将衣裳披在肩上,背过身去收拾药箱里的零碎。

“不过,若不是祖父突然去世,我本已经要和肖哥哥成亲了。”

穆凉正穿衣服的手顿了一下,不知道该先

说抱歉还是恭喜。

“祖父的事不怨你,可我的婚事可怨你,全让你耽搁了。”虽说是抱怨的口气,祝柳原本活泼的声音里都带了点沙哑。

“抱歉。”穆凉重复说。他不是傻子,他知道祝柳当然不是因为无法成亲而如此难过。就算她说那是祖父的命,那到底也是领她长大,教她医术的祖父,到底还是难过的。

“所以,你得帮我个忙。”说着,祝柳将手边的一个药包拎起来,递到穆凉脸前。

穆凉顺手接了过来,问,“要我做什么?”

祝柳把药包上面夹带的一张纸取下来,展开,上面字迹娟秀,整整齐齐的写着几味草药的名字。

“往金郡走会路过一个片村落,那儿在闹瘟疫,这是几味常用的药。”祝柳一边指一边解释说,“不过天/朝刚占了他们的家国,如今他们对我们这些军旅之人避之如洪水猛兽,偏觉得我的药会害了他们的命。”

她不禁苦笑,两国交战百姓何辜,她只是深处乱世之中,又爱上一个军旅之人罢了,对领土实在没什么野心,更没有对寻常百姓出手的兴趣。她是个大夫,不是个畜/生。

穆凉目光复杂的看了她一眼,点点头答应了。

他对祝柳有愧,别说是这样乐善好施的好事,就算是伤天害理的事,他也答应。

祝柳把药的事交代出去,顿时心安不少。穆凉刚要告辞,就又听见祝柳的叮嘱。

“我记着上回与吐蕃一战,你伤的分明是右手,怎么这回左边腕骨开裂的更严重些,掌心还伤的那么重?”

一边唠叨着,祝柳又从药箱里捡出几瓶药,又有些不舍似的倒出一半搁在小瓷瓶里,递给穆凉。剩下的一半儿又小心的封好,搁回药箱里,嘴里捣鼓着,“不能都给你,肖哥哥也老受伤,得给他留一半。不过我给你写个方子,到了金郡,你找大夫给你配就行。”

穆凉也不推辞了,苦笑着一边赔罪说自己日后会小心,一边把药瓶接过来。

祝柳写完方子,又继续补充,“许是因为右腕受过伤,你不自觉的就会让另一边承受太大压力,这样会过分伤害左腕。”

穆凉接过方子的时候还在想,为了保护受过伤的一边,而过分伤害了另一边吗?这倒也像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不知道是不是让祝柳那副乐观的模样感染了,穆凉都要学会苦中作乐,自我调侃了。

又听了好一会儿唠叨,穆凉总算被放走了。门口候着的小安和别翠又如同来时一样,半拖半架的把穆凉带走了,不过这回穆凉手里抱着方才祝柳给的一堆药材,比来时还要麻烦几分。

把穆凉扶上马车之后,小安拽着车里的一根绳子,拽出了几个被捆到一起,一个个像球一样,站都站不起来的士兵,正是被小安制服的那几位。

“肖将军,这几个人就拜托你了。”

说完,小安就坐上马车,鞭子一甩,马车吱吱呀呀的动起来,好像比来时轻盈了不少。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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