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薄——

47 / 104 章 · 3,414

白柏睁眼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冰冰冷冷的,地上只有先前让傅杞脱下来的那身官服。

他隐约有点不好的预感,起身的时候腰腹都疼,酸涩的感觉。

身上深深浅浅的指痕,见不得人的模样。白柏给自己披了件外衣,想叫个人进来更衣,一张嘴却觉得嗓音干涩沙哑,几近失声。

昨夜,还是太疯狂了。也是,傅杞那样一个木头,恐怕活了多少年就禁/欲多少年,将这类寻常之时视做洪水猛兽。

白柏硬撑着走了几步,到了门口打开门,才哑声召了个宫女进来。

抬着胳膊更衣的时候他随口问,“你昨夜一直守在这吗?”

“是。”

“傅杞什么时候走的?”他颤着嗓子问,隐隐有些希冀。或许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与傅杞同床共枕了整整一夜呢?

“傅大人……并未出来啊……”小宫女跪倒在地,颇为恐惧的样子。

白柏心里那点欣喜被浇了个干净,目光极具冰冷,死死地盯着那个宫女,要从她颤抖瑟缩的身形里找出一丝破绽,以证明她撒了谎。

一阵凉风吹进来。

他循着源头去看,平日里不会开的那扇窗开着,周边甚至有些凌乱。

也是苦了他,夜里那么黑,他又半点功夫都不会,却要学人翻窗。

白柏只觉得一颗真心被揉碎,唇角从毫无温度变成一抹冷笑,最后又脱力了似的耷拉下来,满脸都是愁态。

他压低了声音,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兵去傅府。”

戒律森严整齐划一的御林军涌进了傅府,二话不说将里面的人围了个水泄不通。一时之间全是什么瓷器碎掉的声响,还有哀嚎和求饶。

却唯独没有那个心心念念的人,他应该跌跌撞撞的跑出来,他应该跪地求饶,祈求原谅,绝不是固执的躲着。

更何况是在肌肤相亲之后,在肢体交叠之后,在云雨翻覆之后。

白柏是个皇上,不是娼/妇。不能容忍在欢爱之后就被抛弃,他还有一身的指痕,还有酸疼的腰脊。

他向前两步,企图推开门。

房顶树梢蹿下几道黑影,将他挡在门外。

“主人说在他出来之前不许任何人进去。”

“你不认得我?”白柏冷笑。

他的耐心有限。他可以无限安慰自己宽恕傅杞所有的罪过,对旁人却没这么好的耐性。

他冷淡得挥了挥手,身后的御林军就与几个死士纠缠在一起。任谁都知道御林军打不过那些训练有素的死士,可他们人多。

白柏几近召集了整个京城的兵力,就为了带回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傅杞。

可笑,且荒唐。

时局刚刚安稳,甚至北边征讨的一战,肃清工作还未完成,他却将整个京城的兵力全都抽调走,他所学过的所有的帝王权术,再告诉他那是再危险不过的覆国之举。

就算只有一些小小动乱,也叫他的帝王生涯有污点。

可他连理智都几近崩溃,还哪里管那么多?什么帝王,什么太平,比不过一个傅杞。他努力宽慰自己,傅杞只是还没有完全接受他,只要再等等,只要对他再好一些,一颗真心总能融化冰雪的。

况且昨夜他们已经交融,傅杞并没有如何排斥,也是说明他们还是有机会的。

只要他再努力一点就可以了。

他一点都不计较傅杞这点逃跑的打算,他可是天下的王,傅杞逃到哪,他都能抓的回来的。

白柏就站在两批交战的人群之前,一会儿笑得甜蜜,一会儿面目阴仄可怖。

御林军想战胜那些自小习武的死士,如同蜉蚁撼树。

可哪怕是几人环抱粗的巨木,也禁不住千军万马的撼动。

几个死士力竭而倒。

白柏懒得低头看,左右不过是横尸遍野,为了傅杞也算值得。

他将讨好的笑意挂在脸上,伸手推开门。

最先撞入眼帘的是倒下的桌子。

从下往上,能看到只穿了白色丝质里衣的人影,一动不动的悬于房梁之上。

面色铁青,胸口前全是血。

傅杞。

白柏愣了一刻,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口中喃喃自语似的嘟囔着些谁也听不清的话,继而用颤抖的双臂抱住了眼前垂坠的双腿,死死咬着舌尖才没有狼狈的嘶吼哭喊。

整具尸首,又冷又硬,死了不是一时半刻了。

白柏仰头看傅杞铁青的面色,突然笑起来,舌尖方才被咬破了,嘴里全是血。

傅杞是有多想死,服了毒还要上吊。

白柏忽而又目光呆滞的后撤,脑袋往一个方向一歪,露出的表情有些痴傻,似乎在想,眼前的人为什么没有半点反应呢。

他又伸手,举动像个讨糖吃的孩子,他拉着傅杞的腿摇了摇。

还是毫无反应,白柏眼中的疑惑更重了几分,鼻翼颤动两下,眼中湿湿的液体顺脸而下。

死了,怎么会呢?

就不久之前,他们还在一张床上,试探,共攀极乐。

怎么一会儿没看住,就变成又冷又硬的尸体了呢?

白柏旁若无人的就地坐下,耳中的声响好像嘈杂极了,他伸手捂住,把脑袋埋在腿间哭。

那声音呜呜咽咽的,气都喘不上了似的。

这太卑鄙了。白柏已经放下他作为皇上,作为男人的骄傲,甘愿雌/伏在他身下。他可以忍受傅杞不为所动,却不是像现在,给他希望,再用这样的法子让他永远记得。

这太卑鄙了。傅杞早就决定要剥夺他的骄傲,给他虚假的爱意之后,再残忍的离开,永远的离开。

这太卑鄙了。就算天涯海角他都能找到傅杞,再将他带回来,一点一点打动他。可傅杞逃到阎王殿前,白柏只能笑笑,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想不到,那个一向严谨又周正古板的人,怎么会想出这么折磨人的法子?

那句话叫什么?兔子急了也咬人。

白柏失魂落魄,一连几日都未上朝,一夜之间像是苍老了许多。

伺候的宫女被他摔杯子赶出去好几个,他摔的是最中意的一套瓷器,他常拿来招待傅杞的。

此刻,一点意义都没有。

整座皇宫,全是傅杞的影子。他顽固古板的样子,强忍白柏胡闹的样子,两个人据理力争的样子,拿着棋子犹豫不决的样子,他们翻云覆雨的样子。

活着——真烦。

这会儿进来的是太监小德子,跟在他身边好几年了。

他揉揉发疼的脑仁,耐着性子问,“什么事?”

“傅…大人的后事已经办了,今儿就要入土了。”小德子一边小心的瞄着皇上的神色,生怕一个失言,挨热茶泼事小,可掉脑袋事大。

白柏面色复杂的看他,手中的茶杯几乎都要甩出去,又堪堪忍住。“葬到哪里去?”

“是……傅家的祖宅,应是位于西王山那边。”看白柏的脸色阴晴不定,小德子又赶紧大着胆子补充道,“路途远,算着时辰这会儿就该启程了。”

白柏描摹着茶杯的边缘,眼下有两道乌青,神情清冷苍白,像是在费力的思索着什么。

他想了多久,小德子就战战兢兢的站了多久。他最后总算说,“让他们送进宫里来,剩下的朕来安排。”

小德子领旨一溜烟跑走了,站久的腿脚发麻,走路姿势怪异极了。

白柏把存储在地窖里的夏天用的冰全都取出透支,煨在傅杞尸棺边,强留了他好几日。其实他什么也没做,连棺盖都未开,只是倚着棺椁与他说话,就好像格外心安似的。

他始终无法对傅杞生气,哪怕到了这时候,他也只是温柔的向他保证,他一定会做个出色的帝王。除了如此,他还能做什么呢。

整个养心殿都冰冷,白柏的脸侧,眼唇全是病态的颜色。

这种畸形的病态的关系,只持续了几日,傅杞的父兄便有本启奏。其间词句也不过是望傅杞早日入土罢了。白柏又哭了一回,依言下旨叫人将傅杞厚葬。

“这……葬在哪?”

白柏的神色冰冷,冻的紫青的双唇开合,只是吐出两个冰块似的字,“皇陵。”

这不合礼法。

只是没人在来他眼前唠叨这些了,更没人敢在文武百官之前驳了他的面子。那个人走了,说着不会走,却再也不会回来了。

白柏虽然痛苦,却半分也没有任自己荒废国事,他愈发冷峻,手段决策愈发成熟稳重,也愈发心狠手辣。

他叫人翻盖了那些傅杞从前常去的地方,寝宫,朝堂,他唯恐避之不及。

苛政民税,严刑峻法,怨声载道。

可再也没有谁那般大胆,将他的谬误一一指正。

他像是一条脱离了缰绳的野狗。没有方向,没有主人。

他收了一批秀女进宫,看着就烦,有些就死在他的雷霆之怒下,勉强活着的又一一遣送出去,连带着那个侍候了他好几年的那个,唯一的妃嫔。

于是他的后宫,是真正的空无一人了。

他孤。

前朝之中,只是听说白莫在傅杞死的那日去见了重欢,将她的有关事宜安排妥帖,一些旁的事又托付给了关七。

然后就闭门不出,终日闭门谢客,姐弟两个,也许久许久没见了。

他独。

有时候他也想,众叛亲离也不过如此了。

想下棋的时候对面是空的,空闲的时候却能听见敲落棋子的声响。

在万花阵里独自穿梭的时候,却好像总能听见身后白莫的嬉笑逗弄。

这种感觉在饮酒的时候更甚,他总听见先帝说他,优柔寡断,不是帝王之材。

他好像痴了。

最孤寂的时候,他点起前堂的每一盏灯,整个大殿灯火通明。

有没有群臣在场都一样,反正不管他说什么,都只有一片应和之声,远不如寂静。

他坐在宽大的龙椅上,抱紧双膝。

跃动的点点宫灯的火苗,空空荡荡的大殿,案几上如山的奏折。万物,都入了他的眼。万物,也都凉薄。

作者有话要说:

没完结没完结没完结!

明天见!

金之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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