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念——

45 / 104 章 · 3,258

白莫一个人起轿,一个人回府,然后又一个人坐在一池子锦鲤前面发呆。

喉咙里还带着刚才的药,那股凉得有些辣的味道,她不自觉的把手搁在肚子上。她快三十岁了,再过两年都要让人叫半老徐娘了,却连个孩子都还没有。若是寻常人家,女孩十三四岁便出嫁生子的本就是常事,就算是史书记载的那些公主,大多也在及笄前后便成亲孕育,她只觉得自己荒唐。

可这种事,既急不得,更求不得。

不得不承认的是,她是有那么一丝侥幸的。如果注定与穆凉难以再见,那孕育一个他的孩子抚养成人,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只是白柏想得比她多,堵死了她的路。

白莫哑然,搁在从前,她想也没想过会和穆凉成亲。她身处在那样的位置,本以为除了和亲或是嫁给王公贵族便没什么别的出路了。幸好时局动乱,也幸好她及时看到穆凉的好。

若不是她当初因为湘妃娘娘的事,恨穆凉入骨,强硬的强行摆弄他们两个的人生轨迹,恐怕她早就嫁给别的什么人,荒度寥寥一生了。

想再多也无用,他们聚散离合,爱恨怨憎,最后还是不得不走散在人海之中,还手不得。

全是命。

白莫回屋,仰躺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入了夜突发奇想想去穆凉从前住过的屋子里看看。

这屋子上回住人得使劲往前追溯,那还是白柏登基以前的事。这屋子是他们的秘密据点,穆凉回京复命的时候,也一贯都住在这。

因为这个,先帝还批评过白莫好几回,她充耳不闻。虽说公主府里住着个完完整整的男人,传出去的确不好听。

她从前倒是没想那么多,现在想来,或许只是单纯的没有把穆凉当男人看吧。

白莫一边笑一边推开门,屋里全是灰,在阳光下面洋洋洒洒的,呛得白莫一直咳嗽。可是她不肯后退,执意往前走。这屋子装潢和其余的客房都没什么两样,只是多了些书,又多了些小玩意儿。

棋盘整整齐齐的,白莫把棋笥打开,棋子整整齐齐的,没落多少灰。白莫掸了掸棋盘,捏着棋子在手里摩挲,手感极好。如果没记错,这些棋子是穆凉打南靖带回来的,在当时的制棋工艺里算是顶尖,大小均匀,玉质温润。

她把起身把衣柜打开,里面衣服不多,落得全是灰,都瞧不出以前的颜色了。白莫掸了掸其中一件,想着挪到自己的衣柜里去,也算个念想。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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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屋子里清清冷冷的,生活的气息一点也不重。和他那个人一样一样的,像是不食人间烟火似的。桌上只有一个茶壶,外面都结了网,白莫晃了晃,里面居然还有水。

也就这些了,他生活过的痕迹。

也是好几年前了。自白柏登基起,白莫恨他,便把他囚在刑房里或是天星阁里,一连几年都没回公主府,后来回来成亲,也一直没有机会回这个小屋子坐坐。

而白莫的屋子里,不知道是她实在是太熟悉自己的味道,还是什么别的原因,穆凉生活过得味道好像全被她的遮盖住了,一点都寻不见。

跟他那个人一样,活在白莫那点阴影之中,明明只要轻轻挣扎就可以逃离了,可被白莫困在身边,他好像心甘情愿似的。

真是个傻子……

白莫嘴角带笑,躺在满是灰尘的床上,用力闻了闻空气里的味道,清清冷冷的,和他一样好闻。

白柏送走白莫以后也没闲着,他先是自顾自的,有些病态的笑了一会儿,就起身往阴冷潮湿的地牢里走。

这儿他熟悉,穆凉更甚。当初他提议穆凉诈死出城,就是在这儿。只是这回不大一样,他想想做一回恶人。

穆凉被关进的牢房是比较靠里面的一个,不知道是不是世道不太平,连牢狱都不太够使,那间牢房里面已经有一个身穿囚服的人,一身血迹斑驳的躺在枯草之中。

穆凉本就寡言,此刻更无心与人攀谈,自己就盘腿坐在一角,一动不动。

只等了不多时,白柏就走了进来。他没带下人,自己也不怕死似的把牢门打开,凑到穆凉面前。

“瞧着穆将军面带桃色,这是……春宵一刻值千金?”

穆凉不被他这种故意而为之的话扰动,只是不悲不喜的看他,连神色都冷淡得找不到一丝纰漏。

白柏自讨没趣,直了直身子,口气仍然是调笑居多。

“好歹我也算是你的救命恩人,怎么到了你这儿,便恩将仇报?”

穆凉勾起唇角,冷哼一声,半句没为自己辩解。

“穆将军不肯说话,我在这好生没趣。”白柏目光游离之间看向了不远处的那个侧卧的身影,笑意又攀上眉梢,他指了指,问道,“你认识他吗?”

穆凉摇摇头。

白柏仰头笑起来,叫人把侧躺的人翻了个身。那人手脚全是瘫软,脸上也全是血,身上的囚服都让血迹染得斑驳,但穆凉还是一眼就认出那人是谁。

小安。

他被生擒,一定没什么好下场,如今这般倒也不算出乎意料。

白柏对身后的人又一摆手,就有人端上来一碗药。

“来,喝了药你俩路上还能做个伴。”他笑,声音里听不出什么别的情绪。

穆凉把掌心的锦囊攥得很紧,丝丝疼痛让他目光如炬,白柏知道他不怕死,于是也不催他,只是好整以暇的等他开口。

“让别翠离开白莫。”穆凉犹豫一番,压低了嗓音说道。

“哦?”白柏似乎有些意外,他没想到穆凉这般死死盯着他,说出来的居然是这样一句话。“你既然知道别翠是我的人,昨夜怎么不告诉白莫?”

穆凉沉默了一会,目光里有些纠结,却还是开口解释道,“她会死。”

别翠是白柏的人,白莫自然不会动她。可她若是被赶出府,自然也失去了价值,又知道好些秘密,白柏不会留着她的。

白柏听见这话一愣,复又笑出声,“你是觉得,你不告诉白莫,我就会饶了她?”

穆凉的神情有些复杂,他的确是这样认为的。白柏要杀别翠灭口,只不过是怕她把一切告诉白莫而已,如果背着白莫,那别翠就不必去死了。况且退一步讲,就算白柏非要杀她,那也不能再怨穆凉,他对别翠的那点怜悯,也就仅仅止于此了。

只是有一点点私心,别翠有的时候,和小时候的白莫有一点像。就凭那身翠色的衣裳,藏不住的野心,他还是不忍心推她入火坑,哪怕是敌人。

“可以。”最后白柏正经的答应下来。

穆凉点了点头,端起药碗,他指骨折断的那只手自然是端不起的,另一只手里又攥着锦囊,这会儿他把锦囊贴心口放,才空了手去断碗。

或许是手伤有些疼,他的手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抖动。

他把药碗凑在唇边,犹豫了一下,再抬头问白柏的时候声音里都带了点颤抖,“能不能把我的玉佩还给我?”

白柏笑意凝固,有了点恼怒的前兆。

他不明白,穆凉知道别翠是派来监视他们的细作,知道那枚翡翠玉佩是他派人去赎

了,他连这些小到无伤大雅的事全都注意到了,怎么偏偏会注意不到姜氏篡位这套说辞里那么大的纰漏?

他突然害怕,穆凉是不是还有什么后手?

可是只要那一碗药下去,一切全都结束了。

“可以,但是你要先把药喝了。”白柏冷冷回道,没了方才那股阴冷悱恻的笑意,气势都弱了几分。

穆凉点点头,没再犹豫,把碗里的药一仰而进。刚喝完的时候没什么反应,后来也只是若有若无的有一丝倦意,他倒是没喝过什么别的毒药,只是觉得这样让人在困倦中死去的药还算是仁慈,可他有意扛着不肯睡,执意要白柏把翡翠玉佩还给他。

白柏离开之前,穆凉嘲弄的笑笑,声音里全是疲倦,“我祝您……瓜瓞绵延。”

白柏脚步一顿,几近恼怒。停顿片刻却也并未追究,出了牢房就没再回来,倒是差一个小太监送了裴翠给他,就扔在他脚边不远处,可他实在是太困了,刚把翡翠攥进手里就困得一头栽倒在地上。

如果有下辈子的话,手里这个邪灵邪灵的物件儿,一定能带他再找到白莫的吧。那下辈子,一定要活得门当户对一些,也少受一些苦。

傍晚的时候一道黑色的影子跃进公主府,是个死士,在天星阁里都排的上号儿的那种。

白莫慵懒起身,虽说身上沾了些灰,却不显得多狼狈,目光锐利依旧。

“皇上去地牢里给他喂了毒药,不多时就倒下运走了,和先前被擒的金军一起。”

这个他,指的是穆凉。白莫愣了一下,倒不是太意外。正因为预料到白柏的歹毒,才派死士去盯着。不出所料,白柏虽然说会放过穆凉,行为却不尽然。他会杀了穆凉,然后转头就对白莫撒谎说已经将他流放,甚至找一个差不多的替身来走一下流程,那是白柏百用不厌的手段,白莫也让他蒙过一回,这回便多留了个心眼儿。

她不意外,也早就做好了穆凉会死的打算。这件事是他太莽撞,后果严重了些,得拿命去赔。

白莫只是觉得有些可惜,却一点都不会疼。她捂着胸口,那其间撕裂似的,她却固执的不认为那是疼,眼泪都掉下来。

哀莫大心死,悲莫过无声。

她,白柏,穆凉,千百心思,却还是归于沉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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