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变得通红,像是血液染红了云层一般,山上的红土壤反射着光,一片暗红色。
不好的预兆。
幕禾收回远望的目光,移到了岁岁脸上,等待她说点什么,幕禾心里很不踏实,自己在这种关键时刻胡作非为,如果没有足够充分的理由,简直是羊入虎口。
你现在说说你不让我告诉
其他人的理由吧。幕禾感到很不自在,她应该早点说的,憋了许久的路途也不见得岁岁开个金口。
纪匪认识两个王爷。
纪匪是谁?
婉妃的仆人,曾经爱过婉妃,也就是赫逸他娘。
幕禾心说这么狗血,不过这不是理由啊:跟赫逸什么事?难不成他怀着私欲不肯见赫逸?在这么生死攸关的临头闹脾气?
岁岁一脸你这个外人啥都不懂的表情,道:国师盯着两位王爷呢,告诉他们会分心的,国师精明得很,迟早会暴露,我答应过纪匪不把他的行为告诉赫逸。
这个理由很牵强,幕禾心中不满,皱着眉头道:严格意义上说,如果不告诉他们我的行踪,他们更分心,你这简直是借口。幕禾一脚把地上的碎石头踢得很远,我很后悔跟你走。
皇城布满了国师的眼线,你们的人靠近会被抓的。
我觉得是我们抓他们。
你傻啊,他们打不过国师,再加上皇宫的赫术,你们干脆去阎王那里会见祖皇帝吧。
那白离呢?他很厉害,至少不会让我死,难道不该让他跟着我吗?
结界的气息是和鬼童一样的,他来干什么?坐在外面暴露行踪吗?岁岁憋得脸通红,似乎很厌烦幕禾的连环炮,但又不得不回答幕禾,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
幕禾感觉岁岁似乎在抵触回答她的问题,心中有些恼火:之前你说过会告诉我这些事,看来口是心非啊,你不让我报个平安是有什么算计?
岁岁深吸一口气,脸颊上的红晕一起一落:我承认,我不想告诉你,是因为跟我个人的经历有关,现在说出来也行,但你千万要等我说下去,别回头就走了。
我会走哪去呢?幕禾心说现在就算回去,也不一定找得到他们。
岁岁眼神往外飘了一会儿。
你可别编故事给我听。幕禾道,既然我选择了相信你,就请告诉我真实的东西。
岁岁眼皮跳了一下,无奈道:我和我师父在十年前挖过皇陵,官方描述为,我们擅挖皇陵偷走陪葬品,还把先皇的双眼挖走,赫知山,也就是赫逸的父亲,判了师父死刑,因为我还太年幼,所以只让我坐了五年牢。岁岁回忆当时的情景,似乎没有多少怨恨表现在神态里,当时见过王爷他们,苏柏诺提醒了我,我才想起原来林策就是赫逸,王爷他们肯定还记得我。
等一下,幕禾心说话题被带偏了,你师父擅挖皇陵偷钱,你该不会这次也为了偷钱吧?!
不是!岁岁恼羞成怒,我师父不是为了偷钱,是要抓一个人,是那个人偷了陪葬品还挖了先皇的眼珠,我们进去的时候就已经没了。
抓谁?
我忘了。岁岁烦躁起来,一提到挖眼珠,肯定就跟国师有关了,我师父十年前就发现不对劲了,辛辛苦苦孝国抓贼,结果自己变成贼,遗臭万年了。
看着岁岁胸口剧烈地一起一伏,越回忆越不爽,幕禾拍了拍她的后背。
没事,反正已经过去了。岁岁挥开幕禾的手,我师父说,如果我没有判死刑,就原谅皇帝,毕竟被误会得这么深,但赫知山是个圣明的皇帝,他愿意给年幼的我一次机会。
岁岁:我知足了,不再怨恨皇帝。但事实绝对不会改变,我师父的一定会洗清。
我觉得,幕禾道,你若把真相告诉现在的王爷他们,会得到原谅的。很明显,国师才是罪魁祸首,即使十年前不知道,但现在可以平反你师父了,你大可不必担心王爷他们排斥你,你说赫逸还记得你,那为什么半年前从悬崖底将你带回,让易老爷帮你疗伤,原谅你,放你走呢?
是我始终放不下,岁岁觉得幕禾说的有道理,但是现在不需要他费心帮我,他要拖住国师,我们才有机会,大家各司其职,你也不能闲着。
原来你是讨厌我被他们保护无所事事啊。幕禾笑起来,随即发现自己打脸自己了,硬把笑脸憋回了头里。
同一片血红的天空,把遥不相及的人们包容在一起。
白离循着幕禾的气息来到了溪流边,正想继续走,被一个声音叫住了。
年轻人,能扶我一把吗?
白离抬眼望去,树林里一个老夫拄着木杖,大腿上有个血窟窿,染红了整个裤腿,他缓缓向白离走来,白离警惕地退了一步。
不要靠我太近。白离会让他死得更快。
老夫似乎没理解白离的劝告,以为自己被嫌弃了,便扶腰摇了摇头,道:我走不动了,你能扶我一段路吗?从这里到皇宫还很远,我怕我死在深山老林里了,你扶我到城里,我给些钱给你可否?
皇宫?白离面无表情,老夫看不出现在白离在考虑什么,我扶你到皇宫。
老夫睁大了眼睛,难以想象自己一下子从嫌弃到接受了。
你是什么人?白离
靠近老夫扶起他的双臂,总觉得怪不习惯的。
我刚从战场上逃出来,老夫抹了一把脸,把汗水挥到地里去,我生在皇宫,死也要回去。
白离又多了一丝警惕,你生在皇宫?
是啊,我是宫里的扫地官,世世代代的。老夫说话慢条斯理,一句话拖拉得很长,别人可以说三句了,不过扶他的是白离,正好满足了白离需要的反应时间。
你是国师的人?
我是被强抓到军队里面的,早就厌倦了国师的恶心行为,老夫实力表现出呕吐状,整个脸扭曲起来,\我是先皇的人,我不认现在这个主。
老夫走得很慢,白离推测照这个速度走没有十个月是到不了皇宫的,老夫是命中注定死在路上了,白离直接背起了老夫。
哎哟。”老夫在白离背上一晃,稳稳地抱住了白离,年轻人,你心地真好啊。腿上的伤口因为紧贴着白离的腰,又痒又痛,老夫难受地紧咬牙关,不久习惯了,又道:你挺安静的,会不会累啊?
不会。白离第一次背人,老夫的重量远远低于他估计的,你说皇宫,现在怎么样?
哎哟,到处是活死人,皇帝是疯了,没几个正常人在身边,连妃子都是枯尸,要是死人会扫地,我这厮也成枯尸了,还好那摇头晃脑的死人没有神志,分不清垃圾,我这厮扫地官就留下来了。老夫不自觉地锤了一下白离的肩,马上尴尬地摸了摸他锤的地方,我回去是难逃一死的,年轻人你不要进宫里去,会连罪的。
白离静静地听着,无喜无悲的反应让老夫感到惊讶。
皇宫里有解巫术的东西吗?白离道。
有,御书房里有材料,一次打扫的时候翻到过一些巫术的记载,不过皇帝监察得严,我那次出来后就没再进去了,只记得似乎是有关鬼童的重要材料,老夫捏了捏白离的肩,那么污秽的东西谁要看?我拿了就像烫手芋头一样丢回去了。
白离眼神亮了一下,抖一下身子,把老夫往上抬一点,道:麻烦你带路了。
年轻人,你要看那书?老夫直起身来,你是王爷那边的人吧?哎,真是时势出英雄,你们一定要为老百姓们做主啊,干掉那个糟老头子!
国师是老头?白离往后瞟了一眼。
老夫顿了一下,嘴角一丝邪笑转瞬即逝,躲开了白离的眼神,便道:是啊,国师不好对付,你们要小心,如果我能帮上什么忙,尽管吩咐。
你打算死在皇宫?白离的声音低沉,听着像是一道冷箭,你说你是被抓去充兵的?
哎,我知道你怀疑我,年轻人,到了皇宫,你可以随时杀了我,我只愿死在皇宫里,为了报答你,我把自己的命交给你,你尽管让我做事,利用完我之后再杀我也不迟。老夫竭力打消白离的警惕。
你说的,到时别后悔。白离道。
不后悔的,在这样的乱世活到这个岁数,也足够了,我还得感谢你愿意满足我最后的夙愿。老夫说着,突然想起来,年轻人,皇上现在应该还在宫里,他手里有怪物,不能靠太近。
眼珠?白离想起第一次见赫术的情景,他用眼珠束缚住白离,白离什么也干不了,呆在那里任人宰割,要不是赫逸他们赶到,白离觉得自己会死在赫术面前,你知道怎样毁了它吗?
我知道能毁坏,可惜我实在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或许你能在御书房里找到。
从现在开始,你不能离开我半步,直到我杀了你。
哎,好。老夫稳稳的叹了一口粗气,照你说的做。
白离按照老夫指的路走,不时沉着感应幕禾的气息,竟发现幕禾也是往皇宫走的,白离把心思全放在了幕禾的气息里,不由得紧张起来,赫术还在皇宫里,幕禾这是打算做什么?
白离的紧张传达到了老夫身上,老夫发现白离勾着他膝盖的手越发用力,扯开了大腿上的伤口,嘶
白离从思绪里反应过来,想起自己还背着一个熟悉皇宫的人,道:宫里还有什么能帮我们?
嗯……老夫摇着头思考,头撞了一下白离的后脑勺,似乎有个密室。
里面有什么?
哎哟,我哪知道啊,密室不是我们能靠近的,但我知道它在哪里,扫了几十年的地对宫里的地方还是比较熟悉的,你想去哪,我就带你去哪,不过,老夫被白离抖得往上晃了一下,你要小心,密室的防卫很严,我只能离它远远的地方扫地,一靠近就有枯尸咬过来,偶尔还看得到鬼童在里面嬉戏,忒可怕。
即使这样,你也不可能离开我半步。白离道,你必须跟我一起进去,如果你想打什么歪主意……
哎哟我的老祖宗,老夫感到哭笑不得,你还担心我祸害你啊,老夫我又不是国师的人,为啥要帮皇上和国师?我巴不得他们死呢,你是个好人,我即将灯枯油尽了,死之
前想要做些为国除害的事情。你没见过我这些年过的什么苦日子,也就不明白我的苦心啊,想当年先皇还在的时候,国泰民安,我们小官吏每年还能回家过年,现在呢?国不像国,家不像家,就在赫术登上皇位的时候什么都毁了,先皇要是看到这种场景,还不抽死那两个禽兽!我们能做的事太少,没有力量,一直在等着救世主出现,让这个国家重新复活,有血有肉的人不多了,年轻人,你就收下我这份诚心吧。
白离不说话,但他听进去了,点了点头。
夕阳逐渐从山顶退去,云层里的那一抹红也慢慢褪去了,余温却还在,萦绕在身上,就像被人拥抱着一样温暖。脚下的干草还沾着水,踩在上面发出?O?O?@?@的声音。泥土被脚步带起,飞得不远又落回土里,始终离不开这片土地,就像赌气离家却始终会回来的孩子一样。天色突然暗淡了下来,阳光被抽走,不知哪来的风刮得树枝摇晃,一片叶子落到白离头上,被老夫吹走了。
要不要停下来休息一下?老夫担心白离背得双臂发麻。
白离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老夫惊叹白离的身体素质,自己却昏昏欲睡了,趴在白离背上打起盹来。
晚风肆虐,夜色惨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