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未至,天还是昏暗的,街边便传来了摔鱼声。
洪匀伸了个懒腰,缓慢地坐起,望向窗外,依稀见得到散落着的烛光,渔夫应该开始准备了,渔贩子也开始磨刀,积攒了那么多珍贵的鱼,终于可以开锅了。
赛鱼节后才是最热闹的一天啊,很多人来允昌,比起看比赛,更多的是来饱餐一顿山珍海味的。
洪匀自己很安静,却喜欢热闹的允昌。
为什么呢?他自己也想过,终究是,在这里遇上了不可思议的人吧。
有一种人,他们为了一个执念而放弃,而坚持,而改变,而努力,而落泪,而喜欢,愿意付出自己的一切。他们都是不可轮回之人,被这世界上的一些东西深深铐镣着。
洪匀最喜欢的,就是这样一些有执念的人所演绎的人生,像被什么牵动着一样,直奔那或毁灭或美好的未来,那是一种生命迸发出的巨大能量。所有的一切与最初的情愫一样,有着九头牛都拉不回的爱恨。
伸手摸向袖口,包裹有些扎手,钻戒上的棱角没有被磨平,怎么可能磨平?
如同那位将军一样。
洪匀想起和将军的见面,就像采访一样,了无生趣,但是却句句割心。
将军长得很帅气,是那种祖母辈儿喜欢的魁梧和方正,是在一堆小白脸的戏剧里很难找到的极品。可能征战了二十多年,皮肤有些粗糙,但炯炯有神眼睛和稍浓的剑眉让他显得英气十足,如果时间倒回二十五年前,眼前的人一定是回头率十足的俊美男子。即使是现在,那种帅气依然韵味十足,霸气侧漏。
洪匀和纪匪互相拱手行礼后坐下。
快是启程的时候了,直接进入正题吧。
洪匀抿抿茶:“将军,我想认识你。”想着如何开头好,还是一句废话最直接。
纪匪坐得很直,是笔直刚正不阿,道:“你想知道什么?”
好家伙,明知道我是谁也一点不妥协,不像某人撒娇,也不像某人挑逗,更不像某人敬重,这位将军的言行举止就像与自己平起平坐的人相处。幸好洪匀不喜欢摆架子,也欣赏他的心态。
洪匀:“将军大人好平易近人,和你说话不会累。”
纪匪:“夸奖了,其实这正合我意。”
洪匀:“你一直是这样吗?”
纪匪:“在那件事发生之后,一直这样。”
“那次打击给你带来了什么?”洪匀知道是婉妃的事。
纪匪:“从人臣变为自己。”
洪匀:“是说流放的事?”
纪匪:“是说精神上的事。”
洪匀:“如果见到赫逸呢?又变回人臣?”
纪匪:“那是我自己的选择。”
洪匀:“哦,之前你一直被别人控制着,没有自我?”
纪匪:“我在遇到婉妃之前是奴隶。”
被我猜对了。
纪匪:“遇到婉妃之后是人臣。”
洪匀:“听说你喜欢婉妃。”
纪匪:“是。”
洪匀:“这么淡定地回答了?”
纪匪:“每个人都会问这个问题。”
洪匀:“你真的淡定?”
纪匪:“因为我的心已经无拘无束。”
纪匪说话真简洁。
洪匀:“你的心只属于婉妃?”
纪匪:“是。”
洪匀:“那你为什么做人臣?”
纪匪:“因为我被皇上看中了。是我自荐的。”
因为婉妃入宫吧。
洪匀:“你是不想多说话吗?为什么不主动和我说你的事呢?”
纪匪:“没必要。”
哎,简洁地那么精辟,都不好意思了。
洪匀:“好吧,我问你答吧。婉妃真的和你上过床?“
纪匪:“没有。”
脸不红心不跳的。
洪匀:“婉妃喜欢你吗?”
纪匪:“她看重我,不喜欢我。”
洪匀叹了一口气道:“哎呀大将军,你长得那么俊,要是能不那么一眼一板循规蹈矩地,要是灵活一点跟婉妃讲几个黄段子,事不就成了
嘛。”
纪匪:“我做不到。”
想想他以前做了那么久奴隶,可能真的已经定性了吧,可惜了一副英魂好体魄。
洪匀:“婉妃喜欢的是皇上吧。”
纪匪:“是真心喜欢,连生命都献给了他。”
洪匀:“将军,你没有挽留过她吗?”
纪匪:“我想挽留,她让我不要掺和。”
洪匀:“婉妃是怎么死的?”
纪匪:“凌迟。”
知道,但洪匀想问的不是这个。想着等他自己说。
还是算了。
洪匀:“我听到的消息是,婉妃得宠,皇上又很喜欢赫逸王爷,因为王爷长得像婉妃,很是美貌,于是失宠的云妃和皇后联手污蔑你和婉妃的关系,最后龙颜大怒,婉妃被凌迟。”
皇室的斗争,常常都是因为皇上很简单的喜好。
纪匪:“是。”
洪匀:“皇上为什么会相信呢?”
纪匪:“因为他问我的时候,我犹豫了。”
果然,抓住了重点。
洪匀:“你不会说谎吗?”
纪匪:“我在想,如果我承认的话,婉妃会不会就属于我了。”
洪匀:“那是你第一次为自己思考吧?为什么没想过婉妃会死呢?“
纪匪:“当时正嫉妒,没想那么多。”
洪匀:“你后悔吗?”
纪匪:“我第一次哭得撕心裂肺。”
洪匀:“所以你想保护赫逸?“
纪匪点头。
......
当一个奴隶开始为自己而活时,那该是背负了多少心债啊。
洪匀将钻戒包得更严实一点,免得刺到了自己,抬头,看见赫逸走出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