馒头 羊脂暖玉

77 / 81 章 · 3,666

月兮的身子僵了僵, 下意识想要拨开他的手,但是一想起无忧还在病中,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千里迢迢从盛京来到南境, 不就是为此而来么?

月兮闭上眼, 翻身勾住李浥尘的颈,缓缓贴上他的唇。

此时她的一侧衣襟已散落大半, 纤美的弱肩,精致的锁骨, 细白的手臂, 一览无余。

那只带着凉意的手伸进了她颈项边的衣衫里, 触及的肌肤发痒, 惹得她浑身轻颤,手中不由得揪住李浥尘脑后的乌发。

她的一切都落入了李浥尘的眼底。

李浥尘在月兮的颈项上戴了一枚玉, 他握住她的手腕,支起身,在昏弱的天光下看了眼她右臂上的命线。

那条命线由月兮的上臂中间, 退至了她的臂弯,而且颜色也变成了淡淡地姻粉色。

长指勾住她散开的衣襟, 为她穿好衣衫后, 搂住她的腰, 李浥尘侧头薄唇擦过她的下巴, 埋入她的脖颈中睡了过去。

身边的人不在有动静, 月兮有些惊讶地睁开眼, 拾起颈项上的那块玉。

是从前他给她的相思同心扣, 但好像又不是。

月兮以指腹轻轻摩挲着玉面。

玉扣的样式没变,刻的“清月”二字也没变。

只是这材质,似乎比从前那枚扣子更好, 玉石润泽,摸起来也带着暖意,是枚上好的羊脂暖玉。

近闻,还能嗅到浅浅清香。

月兮没有多想,她放下玉扣,便闭目养神,这几日她真的有些疲倦。

***

天光大亮后,月兮再次醒来,身边已没了李浥尘的人影,只留了玄朱伺候她洗漱穿衣。

月兮整理好后出门欲去寻霏霏,方到庭院中,就看到霏霏手腕上挎着一个篮子,她身后还跟着数名小厮,一人手里挎着四五个篮子,像是要去做些什么。

“霏霏。”月兮走过去,问道:“你这是?”

她低头看了眼霏霏手中的篮子,篮子上盖着白棉布。

霏霏抿唇笑着,掀开白棉布,篮子里的白气腾腾冒出,露出十几个精巧的素面馒头。

“月兮姐姐,我正巧要去给外头的灾民送些粮食。”

“灾民?”月兮眨了眨眼,她从盛京过来南境时,一路上确实瞧见了不少灾民。

如今这世道不安稳,国家分裂崩离,又天降大祸,百姓难免遭不住。

“霏霏,我与你一同去。”月兮道。

“好呀。”

霏霏点头,一手挽住月兮的手臂。

她身后的阿晚见此,嘟起嘴嘀咕道:“大夫人卯时一刻便起了,你却睡到个日上三竿……”

霏霏听了不经皱眉,回头说:“阿晚,说什么呢,昨日姐姐长途跋涉来此,多歇息有何不可。”

“大夫人……”阿晚红了眼眶,可怜巴巴地看着霏霏。

月兮却对阿晚的话无动于衷,接过一个小厮手中的篮子,温婉地说道:“霏霏,我们走吧。”

“嗯。”霏霏连忙朝月兮颔首,更是挽紧了她的手臂,“姐姐莫放在心上,这小姑娘,之前瞧她长得有几分像姐姐,我便自作主张带回府了,晚些我好好教教她。”

月兮瞥了眼那张泫然欲泣的脸,微笑道:“她年纪尚小,我不会放在心上。”

两姐妹手挽手朝门外走去,阿晚看着她俩的背影,眼眶内的泪珠子噗噗往外冒,一颗颗砸在地上。

打她进洋州府,大夫人待她好如亲妹,府里的下人也对她恭维得很,平日里打照面时就像对待千金小姐一样,连日常冷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主上都愿意多看她几眼,偶尔还能回应她的几句问话。

她就没受过今天这样的委屈。

好像自从那个夫人来了以后,所有人都不把她放在眼里了。

玄朱在一旁看着阿晚掉眼泪,面无表情提醒道:“阿晚姑娘,记住自己的身份。”

话毕,她转身跟上月兮,被一众人落在后头的阿晚听了玄朱的话后,更是咬着手帕跺了两脚地,脖子都气红了。

一行人来到拱形圆楼建筑前,月兮立在大石门下,远远望过去,圆楼大概有三层,足足有四个洋州府那么大,每个楼房里都住满了人,挂满了衣衫。

据霏霏说,这里主要容纳的是北边逃过的难民。

月兮和霏霏越过石门,不知谁率先发现了他们,大喊一声,一些老弱妇孺顺声望过来,立马围了上来。

“大夫人,您来了。”

“大夫人来了,大夫人又给我们送吃的来了。”

霏霏笑道:“大家别急,一个个来,都有的。”

她说着挽起衣袖,吩咐小厮们打开篮子,再亲自给难民们发馒头和自己做的驱寒汤。

月兮跟着霏霏打下手,她一边发馒头,一边仔仔细细环顾了四周一眼。

周围的难民大半都是妇孺,很少有成年男子,且他们个个都面黄肌瘦,唇白体弱,衣衫褴褛,还有一些妇人怀中还抱着尚在哺乳期的孩子。

满目满眼都映着“可怜”二字。

月兮脑中浮现出饿莩千里的场景,眼下只觉得这个江山,满目疮痍。

馒头发得差不多了后,霏霏和玄朱又留下来,给那群妇孺问诊治病,月兮沿着圆楼的院落走了一圈,发现一个头上缠着棉巾的妇女,正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缩在角落中默默呜咽。

她怀中的男孩子举起瘦削的手,一下一下拍着妇女的背,安慰道:“阿娘不哭,哥哥过几天就会来接我们回益州的,阿娘不哭。”

听到他说益州,月兮走过去,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递给那个妇人:“大姐,为何哭得这般伤心,发生了何事?”

妇人抬头,看见月兮先是一惊,片刻后抱着孩子欲跪下来,月兮连忙拦住她。

“不用多礼,大姐有什么伤心事,可以告诉我,我若能为你解决,必定帮你。”

月兮托住妇人的双手,说话声音柔柔的,一下抚慰了那个妇人不安的心。

妇人用手背擦了擦泪,道:“夫人有所不知,两年前朝廷征兵,孩他爹就被选上带走,头几个月还能给我和孩子寄回些讨生活的银两,可后来就没了信儿,至今都不知道还在不在这人世,我去官府问了好几次,也没个音信。”

“年初,朝廷又要征兵,说是给皇帝征,几个捕头上门把我大儿拖走了,一去也是没了消息。后来爆发了山洪,田里的庄稼都淹了,官府的人也不管,听说洋州的城主愿意接受我们这些逃难的,我这才带着孩子逃到了洋州,现在咱家就剩下我们娘俩了,这以后的日子可还怎么过啊……呜呜……”

月兮听了浑身僵住,神色变得凝重极了,良久,那个妇人说朝廷征调了两次兵,一次是阿霂他们为了抵抗李浥尘,那第二次呢?

她离开盛京前,阿霂曾说过自己没有兵权,就像个傀儡娃娃,夹杂在贺大将军和陆哥哥之间,两边为难,生活艰辛

难道他是为了想拥有自己的军队,稳固政权,所以才下放了征兵诏令?可是,益州水患,朝廷为何不管,放任其愈演愈烈。

月兮越想越心焦,默默掐着手心,忍住心中的失望与闷感,开口对那妇人说道:“大姐以后便在洋州住下,这里的地方官会护住百姓们的。”

***

傍晚时分,月兮和霏霏回到洋州府,李浥尘两兄弟都不在府中,月兮二人用完晚膳后,霏霏拉着月兮到了小厨房,同大家一起做馒头。

月兮立在一旁看着霏霏忙忙碌碌,朝气蓬勃地揉面团,她唇边洋溢着欣慰的笑容,仔细凝望霏霏做馒头,跟着她学。

从前她在宫中好吃懒做,一颗点心都没动手做过,哪会做馒头,倒是霏霏,不仅热衷于习医,还学会了一手好厨艺。

当真叫她自惭形秽。

“真笨。”

阿晚在月兮身边,小声嘀咕着,用只让月兮听见的声音说话。

月兮恍若未闻,看了霏霏做两三遍后,自己也动手拌起白面来。

她边做边和霏霏聊天,小厨房中时不时传出几声欢声笑语,时间一晃而过,夜幕降临,一轮勾月挂在窗外的梧桐树上。

屋内蒸笼打开,袅袅白气涌了出来,馒头的清香氤氲了整个屋子。

霏霏把白花花的馒头放进一个缠枝青花的盘子里,月兮拿了一双筷子,夹起了一只馒头。

那馒头是她做的,第一次出锅,馒头圆润饱满,瞧着卖相不错。

“月兮姐姐真棒。”霏霏对她露出甜甜的微笑。

“夫人厉害。”

厨房里其他嬷嬷和小厮也都点头赞许她,只有阿晚看不过,撇脸在一边悄悄吐舌头。

月兮礼貌地朝大家笑了笑,以袖子捂住唇,慢慢咬了一口馒头。

吃进嘴里的馒头软绵,但却有点涩味。

她知道,这是食碱放多了。

月兮羞赧淡笑道:“食碱放多了些。”

霏霏也用筷子夹了一个,咬一口说:“好吃的!粘些豆泥会更好吃,姐姐第一次做馒头,这样已经很好了。”

“是呀是呀,大夫人说的是,夫人第一次做馒头,这样已经够好了……”

大伙连声迎合。

原本听说主上夫人来了,他们还怕是来了个什么厉害人物,然而这一瞧,主上夫人居然是同大夫人一样的温婉妙人,不仅不在他们下人面前摆架子,还性子温和,以礼待人,不失半点大家风范。

仅仅一日下来,他们便对这个初来乍到的主上夫人心怀好感。

小厨房中其乐融融,门口骤然出现一个高大的身影。

“主上!”有人瞧见了,率先唤了一句。

月兮往门口望去,果然看到了李浥尘,他还是一身墨色素衫,立在门外。

清风拂过,衣摆溦漾。

见月兮回过头来,李浥尘抬腿迈过门槛,直往月兮站着的地方走过来。

停在月兮身前,月兮手上的筷子还夹着那枚咬了一口的馒头。

“你做的?”

李浥尘注视着她,他的眼眸已经恢复成了健康的黑曜石色。

月兮的一侧脸颊上,浮着一块不慎擦上去的面粉。

她有些天然呆地点点头:“嗯。”

四周骤然静悄悄的,谁也没想到李浥尘会突然来小厨房。

李浥尘没管周围的人,伸手接过月兮手中的筷子,道:“正巧,我有些饿。”

还没来得及喂到唇边咬一口,阿晚就冲上来,两眼放出光似的,捧了一把自己做的馒头,冲上前去,奉到李浥尘面前。

“主上!您回来了?这是阿晚亲手做的包子,您尝一口吧——”

月兮险些被阿晚挤开,看着她殷切的模样,月兮蹙着眉退后了几步。

阿晚却毫不在意,又说道:“主上,夫人做的馒头食碱放多了,您吃我的吧,我的馒头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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