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王死的那一刻, 目光全部落在洛禾身上。
狰狞而又丑陋,然而洛禾只是朝着他露出了一个得逞的笑,然后自此, 阴阳两隔。
娘子颤颤巍巍的将簪子松开, 她看着洛禾, 什么都没有多问, 只是说:快跑。
洛禾将匕首抽出来, 她扯了一把娘子的衣服:柳姐姐你跟我一起。
柳娘子泪花在眼眶里打转, 明明自己都吓得腿软, 但她还是推了洛禾一把:不能一起,要是我们都走了, 他们肯定会很快追上来,你自己走, 把匕首留下,这样这位就是我一个人杀的, 不会有人怀疑你,你从来的地方走。
柳姐姐洛禾话到嘴边欲言又止,最后又开口道:对不起。
柳娘子轻轻的一笑, 就和看着自己妹妹一样:能看到你还活着我就已经很开心了,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用我的命换一方安宁, 我还是很乐意的, 洛禾,我的死有帮到天下吗?
洛禾也笑了笑:地上这个人叫钟靖,是如今的卫王, 柳姐姐,你帮了我大忙。
柳娘子从洛禾手里缓缓的抽出那把匕首, 她将匕首放在自己的脖子上,然后说:那就好。
洛禾从后窗跳出去,然后拼命的向前跑,她不知自己现在要去哪里,只是跑。
脑海中抹不去的是柳娘子的笑容,那把匕首落在脖子上,洛禾便看也不敢看了。
如果我不进去,柳娘子也是要被卫王折磨死的,卫王荒淫无度,弄死的女子不计其数,所以柳娘子这样的下场,其实与自己没有关系。
可你又怎么能确定卫王不会真心爱上柳娘子,给她更好的未来呢?
况且没有你,卫王根本就不会来到这条街上。
你完全有可能救下柳娘子,但你还是将她推上了绝路。
洛禾,你怎么可以这么无情呢?
因为卫王必须死。
我们没有任何拿捏卫王的筹码,而这是一个最好的机会,况且卫王这样的人,他该死。
前方不知什么时候钻出来一颗石子,洛禾就这样摔了一跤,于是她翻了个身抬头看天,阳光刺眼,洛禾伸手去挡。
这样好的阳光,这样好的世间,却总有人作乱。
如果手上染血,为了这冠冕堂皇的安宁,那么到最后,是不是也能洗清罪孽?
她慢慢的爬了起来,踩着阳光一步一步向前。
其实早就在卫王提出来要与其他人分开的时候,洛禾就想到卫王要做什么了。
芗王残暴,常屠城。
卫王荒淫,常淫/乱。
这两位那次出征不是闹的一城都难以安稳。
而在那个时候,洛禾就想着杀卫王了。
要杀卫王,只能从他的性情入手,从卫王踏入城门,被他手下的人引到这条巷子开始,他就已经踩进了洛禾的陷阱。
只是在层层计划之中,总是未能保全所有。
远方传来马蹄声,洛禾慢慢的走出深巷,只听见身后卫兵传来卫王薨逝的声音,而眼前,姬姌立于马上,一双星眸正望着她。
洛禾站在原地没动,然后姬姌纵马过来,朝着她伸出了手。
将洛禾拉到马上,姬姌一甩马鞭,马带着二人远去,甩开了跟在她们身后的人。
洛禾就坐在她的怀中,然后听到姬姌带着几分低沉沙哑的声音道:洛禾,金盏延死了,金鹊也死了。
洛禾的注意力瞬间被引了过去,她有些惊讶:怎么会?
姬姌有些一言难尽:金鹊说是金盏延信错了人,终究没有说出杀金盏延之人是谁,而金鹊是自杀的,她包庇了那个杀父仇人
能让金鹊包庇的,想来只有金氏族人。洛禾想了想,道,而且这个人在金家的地位肯定不低,对金鹊也不错,否则金鹊不会隐瞒。
以金鹊的性子,若非是对家族有利之人,否则她没有必要包庇,所以那个人是谁呢?
殿下,金鹊死在哪里?我想去金氏祠堂看一眼。
若是金家的人,必定是入了族谱的,而这个人一定是洛禾不了解的人,金家那么多人,洛禾不了解的却不多。
或许祠堂会有线索。
姬姌沉默了一下,然后两人朝着金家去了。
姬姌道:金鹊,金盏延都死在祠堂里面。
洛禾一愣,突然道:这可真是巧了。
什么巧了?
洛禾道:金鹊死前虽然没有说出背后之人,但却已经将范围缩小到了金府,此时人死在祠堂,就好像是害怕我们查不到似的,不得不让人怀疑这杀人之人的用心
就算是要抱着惩戒之心在祠堂杀人,那么为了事后方便,也要做的干净一些,放走了金鹊,又放开了让我们查殿下,金氏祠堂没有被毁罢?
姬姌摇了摇头,洛禾道:难道是我的之前的猜想错了,祠堂并没有什么线索?
马停在金府门前,姬姌先跳了下去,然后将洛禾抱了下来: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祠堂的尸体已经被处理干净,唯有渗入地板的鲜血再也抹不去,只好随着木板纠缠在一起,发出腐朽的气息。
洛禾看向祠堂牌位,朝着那边拜了拜,心道得罪了。
然后她走上前去,翻开了那放置在桌上的族谱。
洛禾直接从金盏延这一辈看去,然后她看到了一个曾经被抹去,之后又被添回来的名字。
金井阑。
这人未有妻儿,只是一个单独的名字摆在哪里,与旁边子嗣众多的同辈摆放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
而这个名字,洛禾没有听说过。
能被逐出族谱的,怕是早些年家族恩怨,一般不会对外说明,但也偏偏是这种人,最容易杀回来报仇。
只是他的名字又被添回来过,添回来就说明他再次获得了家族认可,也可以说明他觉得家族认可是重要的,那么他为什么会和金盏延反目成仇?
这些线索实在太少了,少的洛禾只剩下怀疑,却无实证。
她抱着族谱,仔细回想是不是有什么遗漏的地方,有关于金家,有关于这一路而来,有关于东胡
突然,一点十分细微的枝节缓缓露了出来,微小到洛禾都觉得有些差异,但她还是飞快的回想了曾经的经历。
殿下,在东胡的时候,我曾听到楼阙归喊那个侍卫长金叔,而且当初我们在济阳城外遇到金鹊,她说她是为了访亲,刚从叔父家中离开,如果金鹊说的这个叔父,就是那个东胡的侍卫长呢?金家子嗣除非放逐出沨都,不然他们巴不得待在沨都这个安全窝里面,而金井阑,他恰好是从族谱上除过名的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个叫金井阑的,或许就是因为获得了东胡王的信任,然后通过东胡与金盏延暗中传递消息,获得了金盏延的信任,又重回了族谱。
洛禾看着族谱上的金井阑三个字,一点一点推想了出来,她抬眸看着姬姌:殿下,你在东胡时可与这个侍卫长有过交集?
事情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年,许多细节实在是太微不足道。
姬姌努力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并未,我只知道东胡王十分信任这个人,不过你这么一说,他看起来,确实与金盏延有几分相似之处。
洛禾突然又想到了什么:当时我便觉得以楼悼归的性子做不出来那番残害姐姐的部署,我与楼阙归谈论楼惟月死时蹊跷的时候,是那个侍卫长突然进来打断了我们,我只当做是侍卫长急着找他们的新王,可如果这其中还有其他原因呢?
姬姌道:你想说,有没有可能一切都是这个深得东胡王信任的侍卫长做的。
洛禾点头:东胡的人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可金家的人有。
但他图什么?
洛禾道:东胡王快死了,他必须要扶持一个听自己话,任由自己摆布的王,而楼悼归狠的下心,他不好掌控,所以他选择了楼阙归。但如果要扶楼阙归上位,那么就要先斩断所有楼阙归信任依赖之人,首先就是楼惟月,然后还有对楼阙归有威胁的楼悼归侍卫长能得到东胡王信任,那么得到楼阙归的信任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我们离开东胡,楼阙归肯定心有顾虑,想要派人跟着我们,派人就要经过侍卫长的手,而兰芯带着楼悼归来找我们,很有可能被侍卫长的人拦住,然后杀死楼悼归,又故意营造出一副我们与楼悼归相熟的样子,他同时也在让我们和楼阙归离心
这一番推论有理有据,两人心中当下就有了结论,只是姬姌又道:那么他为何要杀金盏延,又为何不一网打尽呢?
这点洛禾也有些疑惑,只能归根于金井阑对当年被驱逐之事还有怨气。
洛禾想了想,道:我也不清楚,只不过可以确定的是,这个金井阑很有可能就是东胡的那个侍卫长,殿下,金井阑的身世经历,必须彻查。
姬姌点点头:我会派信得过的人去查。
好。洛禾将那本族谱放回了原位,她问道:盛安,有没有兴趣,再来一趟东胡之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