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二,正是贤妃的生辰。
因太皇太后薨逝的事情过去没多久,宫里不宜大操大办,为了将瑶芳宫点缀得好看一些,宫女们将几盆养在后面的兰花搬了出来,再折了些金桂和海棠放在屋里,看着简约素雅,倒很符合贤妃清冷的性子。楚微心想,要是再几个月,这里的梅花盛开,那就更应景了。
除了清早皇后娘娘赏了些东西来,其他也没人过来贺寿。
轻扇去关了瑶芳宫的宫门,贤妃被寄春撺掇着去屋里换了身雪白的衣衫,又重新梳了个仙气一些的发髻,贤妃本就不显老,如此一打扮,倒更显得年轻了十岁。
宫里的小宫女和小太监们齐齐过来给她贺寿。
爱子不在是有些遗憾,但贤妃看着他们,心情倒也很好。
可……为何这些人中,独独不见楚微呢?
寄春看出她的疑惑,神神秘秘将她请到院后的戏台边。
贤妃本不是个爱听戏的,自住进这座瑶芳宫,这个戏台还没真正派上用场,最热闹的时候,还是十多年前,自己的儿子奕钲和女儿云姝、淑妃的两个儿子奕铉和奕铖会经常在这里玩闹……立在这个地方,过往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泛上了莫名的酸涩。
这几个孩子中,奕铖十二岁那年死于天花,云姝十七岁那年去和亲最终客死他乡,奕铉遭人陷害双腿残缺,唯有奕钲在皇权的争夺中如履薄冰……为什么,为什么身在这深宫之中,连寻常人最渴望的天伦之乐都无法享受……贤妃黯然闭目。
看她思忆往事,寄春也悲在心头。
过了好一会儿,贤妃收起情绪,问道:“寄春,莫非你们找了戏班来?”
寄春笑着扶她坐下:“娘娘,您看看不就知道了!”
在身后一众宫女太监的惊叹声中,一道身影从天而落立在戏台之上。
这人……
穿着身青灰色的长袍,是书生打扮,说他是儒生吧,眼眸里分明没有文人特有的温文尔雅,那双眼睛明澈透亮,像是玉魄明珠一般光芒夺目——除了楚微,还会是谁?贤妃已然认出她来,却不知楚微为何要做这种打扮,嘴边还贴着两撇小胡子,倒让她显得愈发
滑稽起来……
楚微笑了一笑,将手中的扇子一合,向戏台下的贤妃折身道:“下官九重天宫三圣星官奉玉皇大帝之命,恭贺贤妃娘娘芳辰大喜,祝愿娘娘青春永驻,喜乐无忧!”
她的话一落,藏在暗处的小宫女一拉细绳,悄然布置在贤妃头顶的花球被打开,里面包着的绯色、紫色、黄色花瓣如雨一般纷纷而落,贤妃本穿着净如冰雪的宫缎衫,被这些花雨一铺,活脱脱就是花仙下凡。她本身清寒冷肃,如此倒多了几分凡尘不可沾染的仙气来。
宫女太监们忙跪下来:“奴婢/奴才恭祝娘娘生辰快乐!”
贤妃绽开笑颜:“好了好了,都起来吧!”
寄春笑着道:“娘娘此刻倒真如花仙降世,连九重天阙的仙官都来向娘娘贺喜呢!”
贤妃无奈道:“你们呀,也尽会瞎闹,本宫都一把年纪了,还花仙降世呢……”她说着,目光又回到楚微身上,心中自是如同明镜一般——这样的点子除了楚微,也没人能想的出来!她便调侃道:“胡闹,真是天官下凡能是你这副打扮吗?”
楚微咧嘴一笑:“开个玩笑,娘娘莫要见怪。”
她清了清嗓,再度道:“自我介绍一下,在下乃风云山无极府太玄观……隔壁的六元镇会清楼的说书先生胡言是也……”她还没说完,寄春就噗嗤一声笑,“娘娘您看,这先生果然胡言乱语!”贤妃闻言,莞尔道:“添香,你在卖什么关子?”
楚微笑答道:“娘娘莫急,添香这就下来。”
她扇子一展,足尖轻点,整个人便如谪仙一般从天而落,旁边的宫女太监皆是捂嘴惊叹,清客出声道:“胡先生是武林高手不假,可你既是说书先生,那还是得拿出真章来!”
楚微哈哈大笑了一声,摸了摸假胡子:“小丫头,见识忒浅,见识忒浅啊……”
别说是旁边的一众宫女太监,就是寄春也忍不住笑出声来,贤妃见她俩一唱一和颇为有趣的样子,知道她们是故意想着法子逗自己开心,也放心坐下来好好欣赏。
清客故作惊疑:“难道老先生还真是深藏不露?”
楚微毫不谦虚地摇着扇子道:“那是,那是!”
清客接道:“那就劳烦先生给我们娘娘讲讲一些有趣儿的事情吧!”
贤妃微笑道:“若说得好,本宫有赏!”
楚微哈哈又笑一声:“那在下就献丑了!”
她收起笑容,扇子一合,往掌心里一敲,算是正式开始了。
“列位客官,您可知天下间哪里的趣事最多?”
“没错没错,就是江湖中,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这人一多呀,什么稀奇古怪的事儿都能出现,话说,江湖上有这么一个特别的门派,叫做‘圣手门’,客官,你道他们是做什么的?对,他们就是传说中的偷子,不过,他们又与普通的盗贼有所区别,‘圣手门’的门人专门劫富济贫,从不向贫弱者下手!”
“喏,在某个月黑风高之夜,正是杀人放火时,这个‘圣手门’的大师兄呀,翻墙越院到了一户张姓员外家,正准备到他们的私有金库中偷些东西,哪知道房门一开,传言中的‘金库’中压根没有金子,而是看到了位绝色美人儿!”
“呀,美人儿!”台下的人齐声道。
楚微示意她们别激动:“客官你可知道为何会这样?”
台下齐刷刷道:“为什么呀?”
楚微道:“乃是这张员外虽是家财万贯,内宅之中却是相当惧内,家中的媳妇不敢得罪,外头的美人又不肯放手,便让管家悄悄儿地将金库里的东西搬出,让这美人住了进去,你们说,可不就是效仿了汉武帝的金屋藏娇吗?”
听众笑成一团,纷纷道:“倒也是……哈哈哈……”
贤妃问道:“那后来呢?”
楚微不紧不慢道:“客官您别急,咱就把话儿继续转到那头,那时,门一开,屋里头的两人四目相对,一个娇弱温柔,一个俊朗潇洒,这一看呀,就看对眼儿了,本来偷东西的大师兄,一不小心就被这美人偷走了心……”
楚微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在江湖里听到的“偷金不成反被偷心”这个故事,又很夸张地模仿着说书先生的口气,本就是有趣的江湖之事,经她口中叙来就更好笑了,大伙时不时就轰然而笑,就是一向淡漠的贤妃也笑弯了眉眼。
听到这大师兄拐着美人跑了,大家急问道:“那后来呢?张员外可找到他们没有?”
“白白赔了个美人儿,张员外哪儿肯罢休,这不,他就马上差人去报了官,事情一闹大,可不就传到他那个母夜叉的夫人耳里……”
清客笑道:“就是不打自招了呀?”
下面再度笑成一团,这时,外面忽传来一声尖利的通传声。
“皇上驾到!”
笑声戛然而止,众人都慌慌张张收敛起来。
楚微也一惊,皇上?什么?把皇上招来了?糟糕,事情搞大了!她忙随着众人跪了下去。贤妃倒是镇定地起身理了理衣衫,随后走到外面去接驾。
“臣妾给皇上请安!”
“免了!”皇上朗笑着,目光却落在贤妃身上。
贤妃看起来心情很好,眉眼间尽是罕见
的柔情浅笑,更特别的是,她穿着身素白的宫缎衫,不知道哪儿飘来的花,无巧不巧落了她一身。
“贤妃……今日很不一样嘛……”皇上仔细地欣赏着她。
瞧着贤妃此刻的模样,他甚至回忆起了二十多年前贤妃初嫁自己的时候,他下意识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将她发上的一朵花瓣捡起,“梅英……”他如此唤她。
贤妃愣了愣:“皇上已经许久未曾这样叫过臣妾了……”
皇上轻叹一声:“梅英,这些年来,朕委屈你了!”
贤妃笑了笑:“皇上对臣妾一向不错,谈何委屈。倒是皇上,今日怎么突然来了?”
“朕路过这里,听到里面的笑声,就进来看看!”
皇上朝里看去,见宫女太监跪了一地,道:“都起来吧!”
楚微也硬着头皮起身来,很快,他就察觉一道凌厉的目光射到她身上,“贤妃今日还请了戏班里的人?”楚微毕竟是男装打扮,皇上的语气分明变了。
太监总管王钦道:“皇上,娘娘今日生辰请个戏班热闹热闹,也是应该的!”
这句话一落,既给贤妃解了围,又提醒了皇上今日是贤妃的生辰,皇上脸色缓和了一些,见这面前唯有楚微一人在戏台中,他疑道:“这戏班……怎么就一个人?”
贤妃答道:“哪是什么戏班呀,就是臣妾宫里的小太监扮成个说书先生给大家讲笑话呢!”她说着,朝楚微使了个眼色,“小全子,还不马上给皇上叩头!”
楚微立即跪下,将头尽可能埋低。
皇上不疑有他,很是潇洒地说了一个字:“赏!”
楚微战战兢兢道:“奴才谢皇上……”
贤妃见此,对皇上道:“皇上,咱们进去用茶吧!”
皇上点头,和贤妃带着一众人往前院去了……
***
脚步声散去,楚微还趴在地上,冷汗涔涔。
清客拉起她道:“好了,皇上走了,你快起来吧!”
楚微拍着心口道:“吓死我了!”
清客朝她挤眉弄眼:“添香,你可真有招,你没瞧见,皇上看到娘娘时,眼睛都亮了!”
楚微吐了口气:“我本只想让娘娘开心开心,哪知道会把皇上给招来……”
清客掩口笑着道:“你傻呀,皇上来了,娘娘不就更开心了!看来,咱们娘娘复宠指日可待了!”
楚微一想,觉得很有道理。
不过两句话的功夫,寄春快步而来:“清客,你怎么还在这儿磨蹭,快去泡茶!”
楚微忙道:“我和清客一起去!”
寄春点头,也往后厨跑去。
作者有话要说:
皇上都来了,大侠能不回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