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窄的空间里,拥挤逼仄,在擂鼓般的心跳中,陈为听见他问了第一个问题。
“你是不是听见何雯说的话了?”
“……是。”
“所以你根本不是下来接电话,而是想走吧?”
“嗯。”
轮到第三个问题:“何雯的话让你感到不舒服了?”
“我知道她没有恶意,她说的是事实。”陈为抬起眼看向他,“你确实为我放弃了很多东西。”
杨宗游压着他,长腿蜷在一侧:“刚才我已经解释过了,有些事,就算没有你也不会有什么不一样,你不用为此自责。”
他看见陈为似乎不是很认同地皱了皱眉,接着问了第四个问题:“陈为,你在自责对吗?”
这个问题陈为没有立刻回答,比起认真思考,看上去他更像在用沉默抗议,抗议杨宗游不许他撒谎的行为。
如果可以撒谎,他一定说没有。
可是不许撒谎,他就只好沉默。
从他的沉默中,杨宗游已经得知答案,没有强迫他必须要回答,开始问下一个。
蒸*利
这次他的目光穿透黑暗,死死盯住陈为,问得格外认真:“陈为,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想逃到什么时候?”
陈为浑身一僵,呼吸停滞,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连血液都结成冰碴流不动了。
原来杨宗游一直都知道他在逃避。
“一年?两年?还是一辈子?”杨宗游说,“你给我个期限,让我有个盼头,以你的性格,哪天我不小心松了手,你只会越躲越远。”
“我……”
开口艰涩,陈为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
现在他像飘在半空中的风筝,摇曳,虚浮,被风吹得离地面越来越远,可他还没完全飘离,是因为有根线一直在拽着他,引导他,不让他迷失太远。
这根线叫杨宗游。
杨宗游了解他的别扭,懂得他的拧巴,可以解读他的每句反语和假话,让他放飞但又不至于失控。
“你想逃一辈子我也陪你。”杨宗游抚摸他的头发,“但是我更想让你回来,回到我身边。”
一开始他确实不理解陈为要分手的想法,因为在他看来,他们的感情没有问题。
可他忘了,他的陈为是第一次谈恋爱,没半点经验可言,会怀疑,会不安,会陷在感情漩涡里自我挣扎。
何况他还来自一个并不美满的家庭。
关于原生家庭,陈为很少主动提起,杨宗游只知道他父母离婚多年,至于原因,陈为也是缄默不提,所以杨宗游只能猜测大概他们关系很糟。
这样的陈为,能跟他谈恋爱,已经迈出最勇敢的一步。
他就不一样了。他谈过一段恋爱,虽然时间不长,但跟宋瑶那么直爽的女孩谈恋爱,什么都摆在明面上,分手也分得干脆利落,以至于让他忽视了恋爱中的问题。
家庭上,他父母关系和睦,阖家美满,虽然也有磕磕绊绊,但总能和好如初,这更给他的感情观打了样。
更重要的事,他演过很多很多偶像剧,爱情对他来说本质上是浪漫。
两人完全不同的经历,造就了两种差异极大的爱情观。
他真的不介意陪陈为纠缠一辈子,但他们明明可以有更好的结局。
在跟陈为有关的事上,杨宗游不想留遗憾。
“杨宗游。”陈为动动嘴唇,像是下定某种决心,“我不是想逃,我只是觉得,有时候分开会更好。”
“哪里好了?”
陈为料到他会这么问:“像这次,如果没有我,你根本不会擅自离组,导致难以收场的后果。”
“所以你认为,没有你,我在事业上可以发展得更好?”
陈为没有回答,但他的表情告诉杨宗游他就是这么想的。
杨宗游吐了口气,像一声叹息:“陈为,我不需要自我牺牲式的爱情。”
“我们之间可能是有一些问题,但这不是我们的感情问题,我不需要也不希望你做无谓的牺牲,工作上的事我可以解决。相信我,如果没有你,事情只会变得更糟。”
“比起自我牺牲,这种时候我更想让你陪着我。”
或许陈为从来不知道,他对于杨宗游的意义。
他是一颗干净、明亮的星,不需做什么,只要挂在空中,就能为黑暗夜行的爱人导航。
黑暗里,星星是很重要的。
“本来我不想告诉你的,怕你担心,但这次是有人故意要针对我,就算不是这件事也会是别的事,别把责任揽到自己头上,不是你的错。”
听他这么说,陈为也察觉到其中的利益关系:“是曲逸明?”
杨宗游还不能确定,摇头。
“但你放心,这件事我有能力解决,娱乐圈就是这样,热搜天天比菜市场还热闹,明天一睁眼,别的新闻就把我这条盖过去了,大家就看个热闹,没人当真。”
这话说的半真半假,前半句真,最后一句假。
某种意义上何雯说的对,黑料可以毁掉一个人,大众不在乎真假。但杨宗游也不会坐以待毙,任人宰割。
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窜进陈为的后脑,如果这事真是曲逸明干的,那他从头到尾都是一颗被利用的棋子,是他太迟钝,没有看穿曲逸明的企图。
自己被利用就算了,到头来还害了杨宗游。
不过他希望曲逸明不是这种人,因为他真的把他当作朋友。
越这么想,越过意不过,无论怎么说,这次的事件他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对不——”
杨宗游预判了他的话,用嘴唇把最后一个字堵回去:“不许说对不起。”
陈为绷直了背,抿住嘴唇不再说话。
“最后一个问题。”杨宗游问,“分开这些天,你过得开心吗?不许撒谎。”
如果可以,陈为希望可以不回答这个问题,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可杨宗游偏偏还要问,就是想听他的答案。
“你觉得呢?”
杨宗游的眼里闪过一丝少见的茫然:“我不知道,真的,所以我想听你的答案。”
陈为看着他的眼睛,车里很黑,只有一束车窗外映进来的光,打在杨宗游深邃的瞳孔上。他快要被这眼神吸进去,如实说:“没有我想象中开心。”
他的答案让杨宗游松了口气,满意亲了他一口。
陈为皱眉:“我没有撒谎。”
离开杨宗游,他真的没有想象中开心,甚至焦虑到睡不着觉,这次他没有说谎。
杨宗游拇指压着他的下唇,笑道:“知道,这一次,是诚实者的奖励。”
“……哦。”他默默舔了下嘴唇。
两人这样的姿势不知道维持了多久,直到陈为动了动蜷曲的双腿,说腿麻了,杨宗游才肯从他身上起来。
正当他以为谈话到此结束,可以离开这狭小的空间时,杨宗游又开口了。
“刚才说的还有一条,不许隐瞒。”他悠悠问,“你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
一般问出来这句话,就说明问话者已经掌握了证据。
要说他瞒着杨宗游偷摸干的事,能列出来不少条,可问题是陈为根本不知道他说的是哪一条。
“……我刚才抽烟了。”他坦白。
杨宗游轻笑了声:“这个我早闻出来了。”
果然是狗鼻子,刚下楼那会儿抽的,他还以为身上的烟味早散了。
那还有什么事?陈为想了想:“我睡不着的时候就会偷穿你的衣服。”
杨宗游挑挑眉,是件意外之喜。
“难怪我衣服上有你的味道。”说着,他又凑近用力闻了闻,再次确认,“就是这个味道。不过我说的不是这件事。”
还有?
陈为仔细回忆了下,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那次在酒店,我确实是吃安栾的醋了。”
“我就知道。所以你生气了对不对?”
“嗯。”他承认,“谁让你丢下我去给他开门。”
杨宗游笑得更明显了:“这是我的错,我认罚。以后不开心就要说出来,好不好?”
陈为没说好或不好,但心里已经倾向于前者。
杨宗游看透他的心思,不给他沉默的机会:“陈为,要说出来。”
“好。”
他是个不会开口说爱恨的哑巴,失语多年,直到遇见爱人才有人开始教他讲话。
“还有呢?”
陈为惊讶:“还有?”他都坦白了的呀。
“邹夏童玩了你的游戏机。”
“哼,我就知道。还有?”
怎么还有!难道那种事也被杨宗游知道了?
陈为一咬牙,把脸侧过去道:“那天打电话骗了你,其实想着你那个过。”
杨宗游明知故问:“哪个?”
陈为从牙缝里咬出三个字:“你知道。”
杨宗游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颇有兴趣地追问:“前面还是后面?”
被狠狠剜了一眼,接着陈为作势要下车。
杨宗游拉住他,怕他真走:“不开玩笑了,我想说的是你生病的事。”
“你,知道了?”
这事他没跟任何人说。
杨宗游当然知道了,他每天看着陈为把药吞下去,药盒上的名字他特意搜索过。
“你生病是因为我吗?”
“嗯?”陈为转头。
“我知道你在吃药,抗焦虑的。”
陈为反而松了一口气,没去管他到底怎么知道的,说:“那个啊,可能是压力太大了,医生才给开的。”
只要杨宗游在身边,根本就不需要吃药,这段时间,因为杨宗游每晚的视频电话,他几乎快把药戒断了。
比起焦虑,他更担心的是另一个。
他不打算告诉杨宗游的,但杨宗游说要坦诚,不许隐瞒。
陈为试着说出来:“杨宗游,其实我还有另一件事——”
嗡嗡!
不知两人谁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杨宗游摸了下口袋,是何雯打过来的,估计是剧组弄清楚了过敏,他随手挂了,准备等会儿再回过去。
刚把手机放下没一秒,程梁紧接着打了过来。
他看见林舟也非常着急地在微信上找他,还有宋瑶,多日不联系的宋瑶竟然给他发了很长一串语音。
这一秒,好像全世界都在给他打电话。
杨宗游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先接个电话。”
--------------------
小唐:你俩还回来吃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