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存

131 / 173 章 · 5,830

雨安没有风,风到了这里便平缓下来,化作一声声叹息消散在雨雾之中。

没有风,便送不走那些挤出雨水的云团。

细雨夹杂在雾气在这里越积越多、越积越浓,直到将一切都吞没在虚无之中。

自古以来,爱侍弄花草的人都愿意定居在雨安,无数奇珍异草的种子在这里落地生根,哪怕是最娇弱的花朵、最细软的兰草,也能被这里的水土轻柔地对待。

晨起时,花客们会坐在院子里沏上一壶新茶,边嗅茶香,边听雾气凝结成的水珠低落叶尖的声音。

若有一处院子当中没有花朵,那一定不是雨安的院子。

可眼下这处院子,偏偏就是如此。

这里没有一朵花、一棵树、一座假山、一处造景,只有无处不在的石子和无边无尽的竹海。

肖南回知道为什么。

石子细碎于足下,竹叶粗糙沙沙作响,便是再细小的动作、再轻微的一阵扰动,也难逃顶尖弓箭手的耳朵。

肖南回望着这光秃秃、空落落的院子,百思不得其解那传说中的黑羽暗卫究竟都藏身在何处,此时此刻又是否正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和皇帝,并打算这一夜就这么看下去。

她站在古旧石壁前,廊间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带有曼陀罗枝蔓的珠帘上,毫无真实感。

她仍不能接受自己竟然真的进了这院子的事实。

她只记得他们两个僵持在院门口,然后对方说了些什么夜已深,各院都有禁制,出来容易回去难之类的冠冕堂皇的话,她还没来得及给出个有力驳斥的理由,便被对方牵着进了门。

她这双手,可是能拽得动一头犁地黄牛、两匹好战烈马、三五穿甲勇士的手,就这么被他轻轻一牵,随意带去哪里都由不得她的样子。

她不愿意承认自己的柔顺,拼命说服自己,只是腿疼得厉害,不想再翻墙罢了。

可如今站在了他入寝的屋子前,她才觉得:她还是应该回去翻墙的。

“你还要在那里站多久?”

她懵懵登登地抬头,正对上他有些不满的眼神。

紧接着,手上传来一股拉力。

就这么轻轻一拽,她往前跨了一步、迈进了那间屋子。

屋子里没有人,既没有丁未翔,也没有崔星遥。

肖南回重重松了一口气。

如今已是深春,晚间若是无风便连厚些的被子也盖不住,可这间屋子却有一丝阴气,大抵是因为那石头垒成的四壁吸收了太多无法消解的阴寒湿气。

曼陀罗缠枝状的宫灯光亮微弱而暧昧,像是龙宫里的夜明珠,只照亮了四角生着的铜丝炭盆,让人有种这房间在黑暗中无限延伸变大的感觉。炭盆散发的热度同四周湿冷的阴气交替涌来,教人平白升起一种躁动不安来。

先前在外的一番走动,肖南回那双薄底的软鞋已经湿透了,身上的衣服也因为细雨而半潮半干。先前没什么感觉,如今四周温度升起来便觉得周身都湿腻难受起来,恨不能立刻脱个痛快。

她是如此想的,这屋子的主人也是如此想的。

她一个愣神的功夫,那人已经除了鞋靴、解了腰带、宽了外裳、散了长发,一口气吹熄了最大的两盏宫灯。

肖南回大惊失色。

“陛、陛下......”她有些结巴地嗫嚅着,“不是说好了,只是换双靴子......”

“什么靴子?”

对方失起忆来。

“就、就湿了的靴子。”

“嗯?”他轻轻从鼻间哼出一个音,意味深长地将它拉长,“孤觉得,你似乎不只是湿了一双靴子。”

这话听着,怎么有点无赖的意味?

湿了鞋还可以换一双,湿了衣服难道要在这里换衣服不成吗?

她的脚趾不自觉地蜷缩、在鞋底上抓出一滩水来,抬眼怯怯地望了望那道珠帘后的人影。

昏暗的光线下,那张平日里寡淡到毫无□□色彩的脸,突然便活色生香起来。他坐在那张过于宽敞的床榻前,慵懒地向她招了招手。

“近前来。”

肖南回没动,口中却不自觉地吞了吞口水。

她觉得自己像是闯入了怪奇小说中的穷书生,如今正对着一只化了人形的什么精怪,内心经受着理智与欲望的天人交战。

那“精怪”见她不为所动,突然便从床上站了起来向她走来。

这一下,才真教肖南回如临大敌。

这是什么精怪,竟能修出半妖半仙的气质来?

他除了冠、散了发,看起来比平日里还要年轻许多的样子。他披着那件朴素到毫无装饰的丝麻中衣,赤着脚向她走来,像是化作了深山云深处的采药少年,平日里总带着几分久不见人的疏离和悠然,一闻人声眼底便又透出些炽热的光来。

墨玉珠帘被撩动,发出细碎的敲击声。

她挪着自己的脚后跟,想要远离这令自己心摇摇如悬旌的人。

可还没等她在地上踩出几个后退的湿脚印来,他已经到了她面前。

“原来是不愿自己走过去么?”

什么?她不愿什么?

肖南回的思绪断在这一刻,下一瞬他一手揽上她的腰窝、一手横在她腿弯前,再往上一用力,她整个人便跌在他的怀抱里。

空气中安静了一会,他的声音才响起。

“你可知一空师承何人?”

肖南回摇摇头,面露疑惑。

“他还有师父?不是传闻他是从泊玉海中踏水而来的奇人么?”

夙未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

脑海中闪过那和尚要香火钱时卖力的样子,再看看眼前女子认真中透出几分单纯的脸,他还是决定将那和尚为自己“树碑立传、贴金塑身”的恶劣行径先放一放。

“一空师承无皿,而无皿曾是孤的老师。真要论起来,一空与孤算是佛门中的师兄弟。无皿大师圆寂前赠与孤十八颗舍利子,分别来自十八名得道高僧,加上他圆寂后的三枚,总共是二十一枚佛骨舍利。”

她没想到他会答她,更没想过会答得如此之细。

那串舍利子一看便珍贵非常,来历必然不同凡响。而先前在别梦窟的遭遇也使得她隐隐猜测,那佛珠对于他而言的意义。

只是......

“为何......要送舍利子呢?”

他停顿了片刻,不答反问。

“依你推断,这佛珠有何用意?”

咽了咽口水,她老老实实回道:“其实,我先前一直以为、以为陛下是活佛转世......”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整张脸深深埋了下去,只露出个头顶。

他盯着那新长出几簇杂毛的头顶瞧了一会,突然笑出了声。

他很少笑,笑出声更是少之又少。

她被他笑毛了,有些忐忑又有些恼怒。

“有、有甚好笑?”

他终于收了笑,但尾音仍带一点笑意。

“经历过别梦窟里的事,是佛是魔,孤以为你应该早有定论了。”

见到他那般模样仍没有逃开的人,除了无皿,她便是唯一一个了。

“当时的陛下不是陛下。”

她语气还带了几分自说自话的固执,神情却是认真的。

她总是这样,认定的事便很难回头。

可他偏偏忍不住要去试探。

试探她的心是否坚固。

“你怎知,那时的孤不是孤本来的样子呢?”他的声音恢复了冷静自持,像是言语中所提及的人并不是自己一般,“无皿是云游僧,入灭前行走天下,除一只铜碗外,身边再无他物。他本已身在世外,竟能费尽心思、苦苦求索、最终凑出这一串佛珠,你以为仅仅只是为了成全与孤的师徒情谊吗?”

肖南回哑然。

所以,是为了什么呢?

她不是没有猜测过那串佛珠的真实用意。大抵是因为那佛珠中蕴含的某种佛法与他血脉中的力量相制衡,才能在他失控时起到压制的作用。如果那日在别梦窟中,她最终没能将这佛珠戴回他的手上,后果又会是如何?

那一颗颗舍利子已磨得圆润,是经年累积岁月留下的痕迹,暗藏着不可分割、出生入死的契约。

可如果,它的主人戴上它时并非出于己愿呢?

舔了舔嘴唇,她凑近那佛珠仔细瞧了瞧。

“这玩意戴在身上,会痛吗?”

她问出这句话后便有些后悔了。因为这问题听起来十足的愚蠢。

怎会有人因为佩戴一串佛珠而感到疼痛呢?

空气中有长久的静默。

许久,他才缓缓吐出两个字。

“不会。”

她松口气,不知是为答案本身还是什么别的。

“佛法压制的是心性,如若心中平静、无悲无喜,自然安好,如若因外界相激而心绪起伏,则有凶险。”

他说这话的时候,她就凑在他眼前、盯着他手上的佛珠专注看着,毛茸茸的头顶在他下颌蹭来蹭去,丝毫没有身为“凶险”的自觉。

看了一会,她终于退开来。

她忽然想起更早些时候,丁未翔前往天沐河北岸执行任务前,对自己那顿婆婆妈妈的叮嘱。她彼时仍在疑惑,为何他成长于帝王之家,却连基本的骑射都未曾学过。

如今来看,答案已经很是明显了。

丁未翔不是怕他因练武而受伤,而是怕他失控带来凶险。

于他来说是凶险,于他身边的人来说也是一样。

可是行走世间,即便□□上不曾受到过伤害,但灵魂却很难平静始终。

“人生而有情,如何能做到无悲无喜?”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只需反复练习,日久便可熟能生巧。”

她不信,又追问。

“如何练习?”

他不语,突然轻轻扯过一旁的薄毯盖在她脸上。

“便是眼下这般。”

肖南回眼前一黑,连忙将毯子胡乱抓扯下来,有些气哼哼。

“不愿说便算了,何必戏耍于我?”

他嘴角还停着一点浅笑,闻言又转瞬消散,只伸出手指理了理她凌乱的发顶。

“一空每月会为孤诵经。此经文名唤藏棺经卷,是南海莲印一派的产物,取自佛陀讲经时藏身与金棺之中三日三夜之典故,以闭六识而著,传闻若从孩童时期便开始诵读,可自成长为无情无欲之人,专供培育修习佛法之人。只是这种后天打磨的方式太过残忍,与佛法本愿相悖,之后便很少有僧人传颂了。”

她听得认真,转念又想起什么。

“所以那日在岭西的小帐中,陛下其实是在诵经?”

他勾起手指,她的发丝便在他指间缠绕游走,语气是毫不掩饰地打趣。

“偶尔遇到些状况,做些补救的措施罢了。”

“啊......”想起那日所作所为,她有些尴尬地低下头去,“原来如此。”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又过了一会,她有些忐忑地开口问道。

“这些事,陛下可曾对旁人说过?”

“未曾提起过,但知情者也有二三。”

那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这问题她问不出口。她对那个答案没有信心。

暗暗叹气,她将问题化作别话。

“宗先生也知道这些吗?他似乎......有些惧怕陛下。”

“宗颢其人,不信天命,却信因果,自甘为一切因果轮回付出代价。他幼时被人弃在山野之间,是一只牡鹿将他养大,此后走到何处便都饲鹿偿还。后来,他在我母妃一族间造下业障,是以如今对孤从来避让三分。”

好一个因果报应。

可如果这世上真的有因果报应,那杀害肖家满门的罪魁祸首,为何仍旧没有现身伏诛?

她有些不甘心,但更多的是一种惶恐。

那日在烜远王府后院中未能参透的疑团如今又浮上心头,反复折磨着她。

话就纠缠在她的舌尖,半晌才艰难吐出。

“陛下对宗先生的事很了解吗?”

“你以为,孤知道些什么?”

她自以为已经把试探藏得很好,但在他面前却几乎无所遁形。

她低下头去。

“陛下心里都有些什么,我怎么会知道。”

这一回,静默才真的降临。

他不再说话,她也执拗地保持着沉默。

翻了个身,她面向与他相反的另一边,盯着眼前一段绣得精美的银丝线,直到晨起的微光将它照亮。

笃笃笃。

三声敲门声。

肖南回转了转眼珠,全身不自觉地绷紧了。

过了一会,单将飞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陛下,时辰到了。”

肖南回依旧没有动作,大气也不敢出。

她听到背后传来布料摩擦离开床榻的声响,然后是他的声音。

“知道了。”

她立着耳朵,直到门外单将飞的脚步声远去,才松了一口气。

“孤的床,这么舒服吗?”

她几乎是一个鲤鱼打挺便从床上蹦了下来,腿还没迈开,便被人从身后一把拉住了。

“衣裳不要了?”

她动作一僵,随即飞快转过身来、捣头如蒜。

“要的要的要的......”

一双眼四处乱瞄,肖南回却没发现昨晚脱掉的那件外裳。

欸?她的衣服呢?

答案还没有头绪,他的身影已经从背后靠了过来。

他轻轻托起她一边手臂,指尖滑过,半只小菱纹锦作缘的衣袖便已经穿进她的胳膊。再一个晃神的功夫,他已绕到身前帮她系好领口的扣结、又开始摆弄那腰间的带子。

他做这一切的时候动作自然而流畅,丝毫没有半点生疏与滞缓。

天成的皇帝,都是会伺候别人穿衣服的么?

肖南回盯着腰间那个死结看了看,颤抖着说出了那个方才就憋在心里的结论。

“这不是我的衣裳。”

“嗯。”他点点头,轻描淡写道,“是孤的衣裳。”

言毕,他又退开来几步打量了一番,总结道。

“差的不多,算是合身。”

合身?哪里合身?!

肖南回揪着领口那丝线钩成的盘龙扣左盯右瞧,一时既弄不明白那扣子是如何扣上去的、也弄不明白要如何解开。

“这是内务赘衣前阵子新制的缁衣,弄坏了便去内务督管处赔银子吧。”

她正在较劲的手指一抖,瞬间蔫吧下来,脸上一片苦涩。

“陛下,参乘免不了骑乘跋涉,若是不小心弄污弄坏......”

“那便多小心些。”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沉如水,似是警告又似是叮嘱,末了移开视线、从那晨光照不见的黑暗中取出一样东西。

“对了,有样东西要交给你。”

瞧清楚他手里托着的东西,肖南回整个人一愣,连夜的混沌瞬间便清醒了。

沉甸甸的,掌心般大小,金色镂空花饰,当中有一抹翠色随着重心而摇摆流转。

是玲珑龛。

她便是再健忘也不会不记得,这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陛下为何要......为何要给我这个?”

他故作不解,竟还有心调侃。

“你先前不是一直想要?听闻被孤摆了一道后,还在丞相府门前蹲了一夜。”

肖南回笑不出来。

“陛下是在同我开玩笑么?”

他收敛了神色,声音却依旧很轻。

“先前在碧疆的时候,孤见你英勇的很。如今怎么怂了?”

这不是怂不怂的问题啊。

碧疆一事,即便失手也不过落得她一人身死、岭西多个孤魂野鬼罢了。可若是秘玺有何闪失,她便是死上千百回也还不上这笔债。

她实在不明所以,更不敢就此接下。

“陛下身边有黑羽营、还有丁中尉,才是这世上最安全的地方,不是吗?”

“你说的不错,但孤暂时不能将它带在身边。”他语气平缓,一字一句都念得,“尽管如此,它却如孤的性命一般重要,需得托付全心全意信任之人才行。肖南回,你愿意做这个人吗?”

玲珑龛在晨光中反射出一层金光,将周遭那还未燃尽的灯火都盖了过去。

她又想起昨天那个美妙的夜晚,其中令她回味良久的那种温存突然就凉了很多。

他是为了让她做这件事,所以先前才对她那么好的吗?

他没有主动说起这样做的缘由,那她不问便是。

“臣愿意。”

说罢,她伸手就要接过那玲珑龛。

谁知那人的手却往回缩了一寸,目光审视般望向她的眼睛。

“带着它,可能会有难以预料的危险。你可想好了?”

肖南回的手只顿了一瞬,随即上前一把拿过那东西,胡乱塞进腰间的袋子里。

“陛下又不是第一次派我这样棘手的任务,碧疆何其凶险,我不照样活着回来了?”她一副不大在意的样子,低头摸了摸鼻子,“下次再有这种事,陛下还是直接托付我便好,用不着绕这么大一个圈子,还搭进一个晚上的时间。其实就算......”

就算你什么都不做、就算你不是皇帝。只要你开口,我也是愿意的。

她说不出口。

他是这天下棋盘的主人,杀伐落子的那双手。

她以为,她这样的棋子,他未必看得上的。

“营里还有事,臣先告退了。”

她头发还半散着,一脚踏进昨晚那双鞋子,顾不得那鞋底还有些许湿冷,拖拉着便向外疾走而去,匆忙地不敢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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