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清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是十年前。
夏天,很热,蝉鸣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
她十岁,刚上小学四年级。
家里的客厅里,爸爸坐在沙发上,眉头紧锁,手里捏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女人,穿着连衣裙,笑得很温柔。
是李梅。
7·15大案的被害人。
quot;老沈,quot;妈妈端着一盘水果走过来,放在茶几上,quot;你又在看这个案子的资料?都结案了,别看了。quot;
爸爸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quot;不对劲。quot;他的声音很低沉,quot;阿萩,你不觉得这个案子太顺了吗?所有证据都指向陈伟民,一环扣一环,连个漏洞都没有。quot;
quot;顺还不好啊?quot;妈妈坐在他旁边,quot;顺说明你们警察效率高呗。quot;
quot;太顺了,反而不正常。quot;爸爸说,quot;我干了十几年刑警,从来没见过这么完美的证据链。就像……就像有人故意摆给我们看的一样。quot;
妈妈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quot;你啊,就是太较真了。quot;她说,quot;上面都让结案了,你还较这个真干什么。小心得罪人。quot;
quot;得罪人我不怕。quot;爸爸摇摇头,quot;我就是怕……冤枉了好人。quot;
他把照片放下,揉了揉眉心。
quot;陈伟民那个人,我见过。quot;他说,quot;不像个杀人犯。quot;
quot;人不可貌相嘛。quot;
quot;不是相貌的事。quot;爸爸说,quot;是眼神。他看人的眼神,不像个会杀人的人。quot;
妈妈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quot;好了好了,别想了。quot;她说,quot;案子都结了,你再想也没用。走,带砚清出去吃顿好的,孩子今天考试得了第一名呢。quot;
爸爸这才露出一点笑。
quot;好。quot;他说,quot;我女儿就是争气。quot;
画面一转。
是冬天。
很冷,下着雪。
妈妈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脸色苍白,浑身是血。
爸爸站在床边,握着妈妈的手,嘴唇在抖。
quot;阿萩……你撑住……医生马上就来了……quot;
妈妈艰难地笑了笑。
quot;明远……quot;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一样,quot;我怕是不行了……quot;
quot;别胡说!quot;爸爸的声音在抖,quot;你不会有事的,不会的……quot;
quot;你听我说……quot;妈妈抬起手,想摸他的脸,手抬到一半,又落了下去,quot;照顾好砚清……quot;
quot;阿萩!quot;
爸爸的嘶吼声,像一把刀一样,刺进沈砚清的心里。
她站在病房门口,看着这一切,想喊,喊不出声。想跑过去,腿像灌了铅一样,动不了。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妈妈的手,一点点凉下去。
然后画面又一转。
一年后。
爸爸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堆文件。
他很瘦,颧骨高高的,眼窝深陷,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沈辞坐在他对面,脸色也很难看。
quot;明远,quot;沈辞说,quot;你别查了。quot;
quot;我要查。quot;爸爸的声音很哑,quot;阿萩的死,不是意外。quot;
quot;你有证据吗?quot;
quot;没有。quot;爸爸摇摇头,quot;但我有直觉。她开车那么小心的人,怎么会冲出护栏?quot;
quot;直觉不能当证据。quot;
quot;我知道。quot;爸爸说,quot;所以我在查。quot;
他指了指桌上的文件。
quot;7·15大案,阿萩的死,还有星辰科技……quot;他的声音很低,quot;这些事,都串在一起了。quot;
quot;星辰科技?quot;沈辞皱起眉,quot;那个做神经科学的公司?quot;
quot;嗯。quot;爸爸点点头,quot;陈伟民以前在那家公司干过。quot;
quot;什么?quot;
quot;他是星辰科技最早的一批员工。quot;爸爸说,quot;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辞职了。辞职没多久,就出了7·15大案。quot;
沈辞的脸色变了。
quot;你是说……7·15大案跟星辰科技有关?quot;
quot;我不知道。quot;爸爸摇摇头,quot;但我总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陈伟民辞职的时间太巧了。还有张建国……quot;
他顿了顿。
quot;张建国那个人,我认识很多年了。quot;他说,quot;他的尸检水平怎么样,我清楚。7·15大案那份报告,不像是他做的。quot;
quot;你是说……quot;沈辞的声音有点抖,尸检报告被人动过手脚?quot;
quot;嗯。quot;爸爸点点头,quot;我怀疑,张建国被人收买了。quot;
quot;那你打算怎么办?quot;
quot;继续查。quot;爸爸说,quot;查到水落石出为止。quot;
沈辞看着他,眼神复杂。
quot;明远,quot;他说,quot;你要小心。quot;
quot;我知道。quot;爸爸笑了笑,笑得很淡,quot;放心吧,我心里有数。quot;
可是他心里没数。
一个月后,他就走了。
心脏病发,走得很突然。
那天晚上,他在书房里加班。沈砚清半夜起来喝水,看见书房的灯还亮着。她推开门,叫了声quot;爸quot;。
爸爸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咖啡杯倒了,咖啡洒了一地,浸透了那些文件。
quot;爸——!
沈砚清尖叫着冲过去。
爸爸的身体,已经凉了。
医生说是心脏病发。
可是爸爸身体一直很好。
从来没有过心脏病。
quot;砚清。quot;
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很轻,很温柔。
像妈妈的声音。
quot;砚清,醒醒。quot;
沈砚清猛地睁开眼。
刺眼的白光,白茫茫的一片。
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过了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
她躺在一张金属床上。
手脚都被绑着。
头顶是无影灯,亮得晃眼。
旁边站着一个人。
穿着白大褂,金丝眼镜,头发挽在脑后。
林婉宁。
quot;醒了?quot;她笑着说,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孩子,quot;睡得好吗?quot;
沈砚清咬着牙,想挣扎,可是手脚都被绑着,动不了。
quot;你想干什么?quot;她的声音很哑。
quot;不干什么。quot;林婉宁笑了笑,quot;就是帮你回忆一下过去。quot;
她伸手,轻轻抚摸沈砚清的脸。
quot;怎么样,quot;她轻声说,quot;那些记忆,都是真的哦。quot;
沈砚清的瞳孔骤然一缩。
都是真的。
她爸爸的怀疑,她妈妈的死,7·15大案的疑点……
都是真的。
quot;你爸妈的死,quot;林婉宁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确实不是意外哦。quot;
quot;是你干的?quot;沈砚清的声音在抖。
quot;我?quot;林婉宁笑了,quot;我可没那么大本事。quot;
她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quot;杀你妈的,另有其人。quot;她说,quot;你爸嘛……他太较真了。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就活不长了。quot;
quot;是谁?quot;沈砚清咬着牙,quot;告诉我,是谁?quot;
林婉宁看着她,笑了笑。
quot;你猜。quot;她说,quot;你要是能自己想起来,我就告诉你。quot;
她伸手,按了一下旁边仪器上的一个按钮。
仪器发出quot;嘀quot;的一声。
然后,一阵电流,从沈砚清的太阳穴传了进来。
quot;啊——!
剧烈的疼痛,像无数根针,扎进她的脑子里。
痛得她浑身抽搐,牙齿咬得咯咯响。
quot;怎么样?quot;林婉宁的声音,在耳边响着,quot;想起来了吗?quot;
沈砚清说不出话。
疼。
太疼了。
像有人拿着一把刀,在她脑子里,一下一下地刮着。
她的眼前,闪过很多画面——
爸爸倒在书房里。
妈妈躺在血泊中。
沈辞站在病床边。
还有……
还有一个人。
一个模糊的身影。
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脸。
是谁?
是谁?
quot;想起来了吗?quot;林婉宁的声音,带着一□□导,quot;看看那个人,是谁?quot;
那个人慢慢抬起头。
脸一点点清晰起来。
是……
是……
quot;沈队!沈队你醒醒!quot;
一个声音,突然从外面闯进来。
很急促,很熟悉。
是周扬的声音。
quot;沈队——!quot;
砰——
门被撞开了。
林婉宁的眉头皱了一下。
quot;这么快就找来了?quot;她喃喃地说,quot;比我想象的快。quot;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白大褂。
quot;看来今天就到这里吧。quot;她笑着说,拍了拍手,quot;我们下次再聊。quot;
她转身往实验室深处走。
quot;别想跑!quot;周扬冲进来,举着枪。
可是已经晚了。
林婉宁的身影,消失在一扇暗门后面。
quot;沈队!quot;周扬跑到床边,手忙脚乱地解绳子,quot;你没事吧?quot;
沈砚清喘着气,浑身都是冷汗。
quot;我没事……quot;她的声音很哑,quot;语初呢?语初在哪?quot;
quot;林法医在隔壁。quot;陈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quot;已经找到了,人没事,就是还昏迷着。quot;
沈砚清松了口气。
没事就好。
quot;沈叔呢?quot;她又问。
quot;也找到了。quot;陈屿说,quot;肩膀中了一枪,没伤到要害,已经包扎了。quot;
沈砚清彻底松了口气。
还好。
都还好。
quot;你能起来吗?quot;周扬扶着她坐起来。
quot;能。quot;沈砚清咬着牙,撑着坐起来。
头还是很晕,浑身发软,但是能走。
quot;走。quot;她说,quot;先离开这里。quot;
一行人从地下实验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晨光从山边透过来,染红了半边天。
沈砚清坐在一块石头上,喘着气。
林语初还没醒,躺在旁边的担架上,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
沈辞坐在另一边,肩膀上缠着绷带,脸色也很难看。
quot;沈队,quot;陆星跑过来,quot;都查过了,实验室里没人了。d跑了。quot;
沈砚清点了点头。
意料之中。
quot;实验室里的东西呢?quot;
quot;很多实验数据和文件,都被销毁了。quot;陆星说,quot;她走的时候,把硬盘都格式化了。我正在恢复,但恢复不了多少。quot;
沈砚清闭了闭眼。
果然。
她从来不会留下把柄。
quot;算了。她说,先回去再说。
quot;好。
陆星点点头,跑开了。
陈屿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quot;沈队,你怎么样?quot;他问,quot;你脸色不太好。quot;
quot;我没事。quot;沈砚清摇摇头,quot;就是头有点疼。quot;
陈屿沉默了几秒。
quot;她对你做了什么?quot;他问。
沈砚清想了想。
quot;没什么。quot;她说,quot;就是让我看了一些东西。quot;
quot;什么东西?quot;
quot;一些……过去的事。quot;沈砚清的声音很轻,quot;我爸妈的死,7·15大案……还有我爸的怀疑。quot;
陈屿皱起眉。
quot;你爸也参与过7·15大案?quot;
quot;嗯。quot;沈砚清点了点头,quot;他是主办刑警之一。quot;她顿了顿,又说,quot;他当年就觉得案子有问题。quot;
陈屿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quot;那现在怎么办?quot;
quot;查。quot;沈砚清说,quot;继续查。quot;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朝阳。
quot;我爸查了十年,没查到。quot;她说,quot;现在轮到我了。quot;
陈屿看着她,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们一起查。
沈砚清笑了笑,笑得很淡。
嗯。她说,谢谢。
谢什么。陈屿说,我们是队友。
队友。
是啊。
他们是队友。
是一起出生入死的伙伴。
不管发生什么,他们都一起扛。
回到市局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多。
林语初还没醒,被直接送进了医院。
沈辞也去了医院,肩膀的枪伤需要处理。
沈砚清本来也该去医院检查一下的,但她没去。
她直接回了办公室。
quot;沈队,你不去医院看看吧。quot;周扬跟在她后面,一脸担心,你看你脸色,白得像纸一样。quot;
quot;我没事。quot;沈砚清摆摆手,quot;你先去忙吧。quot;
周扬还想说什么,被陈屿拉住了。
走吧。陈屿说,让沈队有分寸。
周扬瘪了瘪嘴,不情不愿地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沈砚清一个人。
她坐在椅子上,闭着眼,脑子里乱得很。
刚才梦里的那些画面,一遍遍在脑子里回放。
爸爸的怀疑。
妈妈的死。
还有那个模糊的身影。
那个人是谁?
是谁杀了她妈妈?
是谁害了她爸爸?
7·15大案的真凶是谁?
林婉宁说不是她干的。
那是谁?
还有星辰科技。
7·15大案跟星辰科技有什么关系?
陈伟民为什么从星辰科技辞职?
太多的问题,像一团乱麻,搅得她头疼。
沈砚清揉了揉眉心。
不行。
不能再想了。
再想下去,头要炸了。
她睁开眼,拿起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
有一条新消息。
陌生号码。
只有一行字——
「想知道真相,一个人来。」
「城西废弃码头。」
「别告诉任何人。」
「否则,你永远都不会知道你爸妈是怎么死的。」
沈砚清的手指,慢慢攥紧了。
是谁?
是谁发的?
d?
还是……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最后,她站起来,拿起外套。
一个人。
去。
她必须去。
不管是谁?
她一定要知道。
刚走到门口,就撞见了许念安。
沈队,你去哪?许念安看着她,皱起眉,你脸色好差。
没事。沈砚清说,我出去一下。
去哪?
有点事。沈砚清说,很快回来。
她绕开她,继续往前走。
沈队。许念安叫住她。
沈砚清停下脚步。
还有事?
你是不是……许念安犹豫了一下,说,你一个人小心点。
沈砚清回头看了她一眼。
嗯。她说,谢谢。
然后,走了。
许念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眉头皱得紧紧的。
她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沈队的样子,太不对劲了。
她想了想,拿出手机,拨了个号。
陈副队。她说,沈队一个人出去了。
我觉得有点担心。
你能不能跟着她?
城西废弃码头。
地方很偏,荒废了很多年。到处都是锈迹斑斑集装箱,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腥臭味。
沈砚清走在码头边上,风卷起她的衣角,猎猎作响。
你来了。
一个声音,从集装箱后面传来。
很轻,很淡。
女人的声音。
不是林婉宁。
沈砚清停下脚步,握紧了手里的枪。
你是谁?
女人从集装箱后面走了出来。
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戴着一顶黑色的帽子,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女人说,你只要知道,我是来告诉你真相的。
真相?沈砚清冷笑,我凭什么信你?
就凭。女人顿了顿,我知道,你爸叫沈明远,你妈叫苏萩。
沈砚清的瞳孔骤然一缩。
她怎么知道?
她妈叫苏萩。
除了沈家人,很少有人知道。
你到底是谁?
女人抬起头,把帽檐往上推了推。
月光落在她脸上。
一张和林语初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只是,她的眼神更冷,更淡,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冰湖。
沈砚清愣住了。
这张脸……
你是……
女人看着她,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很淡的笑。
我叫林晓初。她说。
林晓初。
林语初的双胞胎姐姐。
那个七岁就死了的人。
你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