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玩家,五个活着。
沈砚清把他们分开,一个一个地聊。
第一个是张浩,就是报案的那个大学生。他的状态还是不太好,眼圈发黑,明显是一夜没睡。
quot;你玩完剧本之后,有没有什么异常的感觉?quot;沈砚清问。
quot;异常?quot;张浩想了想,quot;刚玩完的时候觉得特别累,像熬了好几天夜似的。然后那几天老是做噩梦,梦见……梦见新娘站在我床边,跟我说我有罪。quot;
quot;持续了多久?quot;
quot;大概三四天吧,quot;张浩说,quot;后来就慢慢好了。我以为是剧本太吓人,留下阴影了,就没当回事。quot;
quot;你以前玩过类似的恐怖剧本吗?quot;
quot;玩过不少,quot;张浩说,quot;我是老玩家了,什么恐怖本都玩过,从来没这样过。这次不知道为什么,代入感特别强……玩的时候真的觉得自己就是那个角色,真的觉得自己有罪。quot;
代入感。
沈砚清在心里记下这三个字。
d的催眠,不是让你看到不存在的东西,而是让你更深地quot;入戏quot;。
你以为是你在玩剧本,其实是剧本在玩你。
第二个玩家是个白领,女生,二十六岁,叫苏晴。她比张浩镇定一些,但脸色也不太好看。
quot;我没什么好说的,quot;她抱着胳膊,语气有点冲,quot;该说的昨天都已经说过了。我就是去玩个剧本杀,谁知道会死人。你们什么时候能让我走?quot;
quot;很快。quot;沈砚清说,quot;我只问你几个问题。你玩完那个剧本之后,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quot;
苏晴愣了一下。
quot;不舒服……quot;她想了想,quot;好像有点失眠。还有就是……quot;
她顿了顿,有点犹豫。
quot;什么?quot;
quot;就是我最近老是想一件事,quot;苏晴的声音低了下来,quot;我前几年跟前男友分手的时候,说了一些特别难听的话……后来他出国了,我们就再也没联系过。我最近老是想起他,觉得特别对不起他,觉得自己当初太过分了……quot;
她抬起头,看着沈砚清,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
quot;你说奇怪不奇怪?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我以前从来不想这些的。玩完那个剧本之后,就老是想,越想越觉得自己有罪……quot;
沈砚清的心沉了一下。
负罪感被放大了。
《血色婚礼》这个剧本的核心暗示,就是quot;你有罪quot;。
d把人心里原本就有的一点点愧疚,放大了几十倍、几百倍。
如果意志不够坚定,或者负罪感本来就比较重——
后果不堪设想。
第三个玩家是个中年男人,四十多岁,生意人,叫刘建国。他看起来最镇定,甚至还能笑着跟沈砚清打招呼。
quot;警察同志,还有什么要问的?quot;他递烟,被沈砚清摆手拒绝了,quot;我知道的都已经说了。那个女的是自杀对吧?跟我们没关系吧?quot;
quot;跟你有没有关系,要看你配不配合。quot;沈砚清说,quot;我问你,你玩完剧本之后,有没有什么异常?quot;
quot;异常?没有啊。quot;刘建国摇头,quot;我一大男人,玩个剧本杀能有什么异常?就是觉得有点吓人,其他都还好。quot;
quot;你确定?quot;
quot;确定啊。quot;刘建国笑了笑,quot;我心理素质好得很,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一个游戏而已,还能把我怎么着?quot;
沈砚清盯着他看了几秒。
这个人的状态,确实比其他几个都好。
为什么?
是因为他真的心理素质好,还是因为——他不属于quot;易感人群quot;?
问卷筛选。
d的问卷,应该是能筛选出哪些人容易被影响,哪些人不容易。
那刘建国这样的,对d来说,就是quot;实验失败品quot;?还是说,有别的用处?
第四个玩家是个女生,二十二岁,刚毕业,叫李晓雨。她是几个里面状态最差的,进来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好像一直在哭。
quot;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quot;她一坐下就开始哭,quot;我不是故意投她的……我以为是游戏……quot;
quot;投谁?quot;沈砚清问。
quot;新娘啊,quot;李晓雨哭着说,quot;最后投票的时候,我投了新娘是凶手……然后她就死了……是不是因为我投了她,她才死的?是不是我的错?quot;
沈砚清皱起眉。
quot;不是你的错。quot;她说,quot;她的死跟你没关系。quot;
quot;可是……可是我投了她……quot;李晓雨的情绪很不稳定,quot;我老是觉得,如果我没投她,她就不会死……我每天都在想这件事,睡不着觉……quot;
quot;你以前也会这样吗?quot;沈砚清问,quot;一件事反复想,越想越内疚?quot;
李晓雨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头。
quot;我妈说我从小就这样,quot;她说,quot;心思重,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幼儿园的时候小朋友摔了,我明明没碰她,我也会哭,觉得是我的错……quot;
高易感人群。
负罪感重,自我归因倾向强。
这样的人,最容易被d的催眠影响。
第五个玩家是个男生,二十五岁,程序员,叫王浩。话不多,看起来很内向。
quot;我没什么感觉。quot;他低着头说,quot;玩完就玩完了,没什么特别的。quot;
quot;噩梦也没有?失眠也没有?quot;
quot;没有。quot;王浩摇头,quot;我睡眠一直挺好的。quot;
quot;那你有没有觉得,玩完剧本之后,性格或者想法有什么变化?quot;
王浩想了很久。
quot;好像……quot;他慢吞吞地说,quot;好像更不想跟人说话了。quot;
quot;嗯?quot;
quot;就是觉得,quot;王浩抬起头,眼神有点茫然,quot;觉得人跟人之间没什么意思。反正大家都是戴着面具活着,跟剧本里的角色似的……说的话也不一定是真心话,做的事也不一定是真的想做……quot;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quot;反正活着也没什么意思。quot;
沈砚清的瞳孔缩了一下。
quot;你这种想法,是玩完剧本之后才有的吗?quot;
quot;嗯。quot;王浩点头,quot;以前也有过,但没这么强烈。最近越来越觉得……没意思。quot;
沈砚清心里咯噔一下。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情绪波动了。
这是——
自杀倾向。
d的催眠,在不同的人身上,产生了不同的效果。
有的人负罪感加重,有的人虚无感增强,有的人什么事都没有。
取决于这个人本身的性格和心理弱点。
d就像一个精准的外科医生,找到每个人心里最脆弱的地方,然后轻轻一推。
——
五个人都问完了,沈砚清走出审讯室。
许念安在外面等她。
quot;怎么样?quot;许念安问。
quot;跟我们猜的一样。quot;沈砚清说,quot;五个玩家里面,三个有明显的被催眠迹象,程度不同;两个几乎没什么影响。quot;
quot;哪两个?quot;
quot;刘建国和王浩。quot;
许念安想了想。
quot;刘建国我聊过,他属于那种自我认同感很强、很难被外界影响的人。这种人确实不容易被催眠。但王浩——quot;
quot;王浩有问题。quot;沈砚清打断她,quot;他说他觉得活着没意思,而且这种想法在玩完剧本之后变强了。quot;
许念安的脸色变了。
quot;虚无感型。quot;她说,quot;这种比负罪感型更危险——负罪感的人至少还知道自己为什么痛苦,虚无感的人,连痛苦的原因都找不到,就只是觉得活着没有意义。quot;
quot;能恢复吗?quot;
quot;要看催眠的深度。quot;许念安说,quot;如果只是浅层暗示,时间长了自己会慢慢好。但如果是深层植入的话……quot;
她没说下去。
但沈砚清懂。
深层植入的话,可能一辈子都好不了。
quot;周教授那边呢?quot;沈砚清问,quot;能不能请她帮忙看看?quot;
quot;我已经跟周教授联系了,quot;许念安说,quot;她答应明天过来。但她说,这种群体性催眠她也是第一次接触,没有太大把握。quot;
quot;尽力就好。quot;沈砚清叹了口气,quot;至少先把情况摸清楚。quot;
两人并肩走回办公室。
路过法医中心的时候,沈砚清顺路进去找林语初。
林语初趴在显微镜前,不知道在看什么,连有人进来都没察觉。
quot;看什么呢,这么入神?quot;沈砚清走到她身后,声音放轻了。
林语初吓了一跳,转过头来,眼镜滑到了鼻尖上。
quot;你怎么来了?quot;她把眼镜推回去,quot;案子怎么样了?quot;
quot;还行,有点进展。quot;沈砚清凑过去看了一眼显微镜,quot;这是什么?quot;
quot;死者的大脑切片。quot;林语初说,quot;你看这里——quot;
她指着显微镜下的一片组织。
quot;这里的神经元有异常放电的痕迹,而且是规律性的。正常的大脑不会这样。quot;
quot;是超声波造成的?quot;
quot;应该是。quot;林语初点头,quot;超声波长期刺激大脑的特定区域,会导致神经元异常活跃,形成一种'记忆',即使刺激源消失了,神经元还是会按照那个频率放电。quot;
quot;就像……谐振?quot;
quot;对。quot;林语初说,quot;而且这种谐振是不可逆的。至少以目前的医学水平,没有办法让它恢复正常。quot;
沈砚清沉默了。
不可逆。
也就是说,那些被d动过手脚的人,一辈子都要带着这个quot;印记quot;活下去。
说不定什么时候,被什么东西触发,就会——
quot;别想太多。quot;林语初看出了她的情绪,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quot;总会有办法的。quot;
沈砚清看着她。
实验室的灯光很冷,落在林语初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她忽然伸手,把林语初滑下来的眼镜又往上推了推。
quot;你也是。quot;她说,quot;别熬太晚。quot;
林语初愣了一下,然后偏过头,耳朵尖有点红。
quot;知道了。quot;
沈砚清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林语初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显微镜的边缘。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过身,继续看显微镜。
只是心,有点乱了。
——
下午,陆星那边又有了新发现。
quot;沈队,quot;他把一沓资料扔在沈砚清桌上,quot;我查了那二十三个人,就是玩完深度沉浸本之后出'意外'的。quot;
quot;有什么共同点?quot;
quot;有。quot;陆星拉了把椅子坐下,quot;二十三个人里面,有十八个,在出事之前,都去过同一家心理咨询工作室。quot;
quot;什么工作室?quot;
quot;聆心工作室。quot;陆星说,quot;老板是个女的,叫张聆心,自称什么'心灵导师',在网上挺有名的,粉丝不少。quot;
沈砚清的眉头皱了起来。
聆心工作室。
她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quot;沈队,quot;陆星的声音压低了一点,quot;我查了一下这个张聆心的背景,你猜她以前是干什么的?quot;
quot;直接说。quot;
quot;她以前是伊甸心理研究中心的研究员。quot;陆星说,quot;就是四年前被查封的那家。quot;
伊甸心理研究中心。
d的产业之一。
沈砚清的眼神冷了下来。
果然。
聆心工作室,就是d的下一个quot;实验场quot;。
剧本杀店只是筛选,真正的quot;深度加工quot;,在心理咨询工作室里。
那些被剧本杀筛选出来的高易感人群,会被引导到聆心工作室,然后——
进行更进一步的催眠和改造。
quot;陈屿,quot;沈砚清拿起对讲机,quot;准备一下,我们去会会这位张老师。quo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