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伏后的第五天,滨城热得像个蒸笼。
早上八点半,太阳已经把柏油路烤得发软,空气里飘着一股沥青的味道。沈砚清把车停在老棉纺厂门口的时候,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quot;队长,你可来了。quot;周扬跑过来,汗流浃背的,警服都湿透了,quot;里面……里面有点瘆人。quot;
quot;怎么瘆人?quot;沈砚清掀开门帘下车,热浪扑面而来。
quot;你进去就知道了。quot;周扬的脸色不太好看,quot;我们也是刚到,还没敢动现场。quot;
沈砚清点点头,戴上手套,跟着他往里走。
老棉纺厂是九十年代的建筑,废弃快十年了。厂区很大,厂房破烂不堪,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红砖。院子里长满了杂草,比人还高。
案发地点在最里面的织布车间。
刚走到门口,沈砚清就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普通的焦糊味。
是肉被烧焦的味道,混着布料燃烧的刺鼻气味,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甜腥味。
她皱了皱眉,走了进去。
车间很大,以前的织布机都被搬走了,空荡荡的,只有几排锈迹斑斑的铁架子。地上落满了灰尘,还有很多脚印,看起来有人来过。
在车间的正中央,有一个人形的焦黑痕迹。
不,不是痕迹。
是一个人。
那个人跪在地上,上半身前倾,双手撑在地面上,头低着,像是在做某种仪式。但他全身上下都被烧焦了,皮肤焦黑卷曲,有些地方露出了灰白色的骨头。
最诡异的是——
他的周围,地面是干净的。
没有燃烧痕迹,没有助燃剂的残留,甚至连一点烟灰都没有。
就只有他自己,烧成了一具焦尸。
quot;这……quot;沈砚清蹲下来,仔细看了看。
确实,尸体周围一米以内的地面,除了几滴焦黑的油脂,什么都没有。灰尘都好好地铺在地上,没有被火烧过的痕迹。
这怎么可能?
一个人被烧成这样,周围怎么可能一点燃烧痕迹都没有?
quot;几点发现的?quot;她问。
quot;七点多。quot;周扬说,quot;是一个捡废品的大爷发现的,报的警。大爷说他昨天下午还来过,那时候还没有。quot;
quot;监控呢?quot;
quot;这地方废弃快十年了,哪儿来的监控。quot;周扬苦笑,quot;周围的路口有几个,但都离得远,不好查。quot;
沈砚清点了点头,站起来,环顾四周。
车间的顶部是桁架结构,很高,大概有十几米。墙上有几扇破窗户,玻璃都碎了。墙角堆着一些废木料和铁架子,落满了灰。
她走到墙角,蹲下身子,翻了翻那堆废木料。
木料很干,都是旧的,不像是刚放这儿的。
她又走到窗户边,看了看窗外。窗外是一片荒地,长满了杂草,再往外就是围墙了。
quot;语初来了吗?quot;她问。
quot;在路上了,应该快了。quot;周扬说。
正说着,门口传来脚步声。林语初提着勘察箱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法医助理。
quot;什么情况?quot;她走过来问。
quot;你自己看吧。quot;沈砚清指了指地上的焦尸。
林语初蹲下来,仔细观察尸体。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quot;奇怪。quot;她低声说。
quot;哪里奇怪?quot;
quot;烧死的尸体我见过不少,但这样的……quot;林语初摇了摇头,quot;很少见。quot;
她用镊子轻轻碰了碰尸体的手臂。焦黑的皮肤一碰就碎了,露出里面碳化的组织。
quot;尸体呈斗拳状,符合烧死的特征——高温导致肌肉收缩,四肢屈曲。quot;林语初一边检查一边说,quot;但是……燃烧程度不对。quot;
quot;怎么不对?quot;
quot;烧得太彻底了。quot;林语初说,quot;全身广泛性碳化,甚至部分骨骼都烧成了灰。这种程度的燃烧,需要很高的温度,很长的时间,而且通常需要助燃剂,比如汽油。quot;
她指了指周围的地面。
quot;但是周围完全没有助燃剂残留的痕迹,也没有大面积燃烧的痕迹。就好像……quot;
她顿了顿。
quot;就好像火是从他身体里面烧出来的一样。quot;
车间里一片安静。
周扬打了个寒颤:quot;人体自燃?quot;
quot;没有科学依据。quot;林语初说,quot;所谓的人体自燃,大部分都是假的,要么是有外部火源没被发现,要么是灯芯效应。但这个……quot;
她摇了摇头。
quot;这个不太一样。quot;
quot;怎么不一样?quot;沈砚清问。
quot;灯芯效应的话,燃烧是从外面开始的,先烧衣服,然后皮下脂肪融化,像蜡烛一样持续燃烧。那样的话,周围的地面应该会有融化的脂肪滴落的痕迹,范围会比较大。quot;林语初指着地面,quot;但你看,这具尸体周围的油脂痕迹很少,燃烧范围非常集中,就好像火被限制在了他身体里一样。quot;
quot;从里面烧出来的?quot;
quot;不好说。quot;林语初说,quot;得回去解剖了才知道。quot;
她站起来,对助理说:quot;拍照,固定现场,然后把尸体运回去。quot;
quot;好。quot;
助理们开始工作。林语初走到一边,摘下手套,揉了揉眉心。
quot;怎么了?quot;沈砚清走过去问。
quot;没什么。quot;林语初摇了摇头,quot;就是有点不好的预感。quot;
quot;什么预感?quot;
quot;不知道。quot;林语初说,quot;这具尸体……让我想起了一些不好的东西。quot;
沈砚清看着她,没说话。
她知道林语初的直觉很准。法医干久了,对死亡有一种天生的敏感。
quot;和伊甸有关?quot;她问。
quot;不好说。quot;林语初说,quot;但你不觉得太巧了吗?第三幕刚落幕,就出了这么个案子。而且还是火……quot;
沈砚清的心里咯噔一下。
第四幕,在火里。
那枚银戒指上的字,她一直记着。
quot;别想太多。quot;她拍了拍林语初的肩膀,quot;等尸检结果出来再说。quot;
quot;嗯。quot;
沈砚清在车间里又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地上的脚印太乱了,有来的有走的,还有捡废品的大爷的,没什么参考价值。
她走出车间,站在门口点了根烟。
烈日当头,晒得人头晕。
quot;队长!quot;陆星从远处跑过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quot;我查到死者身份了!quot;
quot;这么快?quot;
quot;嗯。quot;陆星跑过来,喘着气,quot;死者叫孙海平,42岁,以前是这家棉纺厂的工人,后来厂子倒闭了,就一直在附近打零工。独居,没老婆没孩子。quot;
quot;棉纺厂的老工人?quot;沈砚清挑眉,quot;他死在自己以前工作的厂里?quot;
quot;对。quot;陆星说,quot;而且我还查到一件事——这个孙海平,两个月前参加过深蓝海洋世界的深蓝入眠项目。quot;
沈砚清夹着烟的手指顿了一下。
quot;你说什么?quot;
quot;他是深蓝入眠的参与者之一。quot;陆星说,quot;三百二十七个人里,有他。a型血。quot;
a型血。
沈砚清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孙海平,a型血,深蓝入眠的参与者。
周敏,a型血,深蓝入眠的参与者,死了。
之前失踪的七个人,也都是a型血,死了。
那其他的a型血参与者呢?
quot;深蓝入眠的参与者里,a型血的有多少人?quot;她问。
quot;我统计一下。quot;陆星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着,quot;嗯……三百二十七个人里,a型血的有……七十八个。quot;
七十八个。
沈砚清的心里一沉。
七个失踪的,加上周敏,八个了。现在又多了一个孙海平。
九个了。
剩下的六十九个人呢?
她们怎么样了?
quot;马上查。quot;沈砚清说,quot;所有a型血的参与者,一个一个联系,确认他们的安全。quot;
quot;好!quot;陆星转身就跑。
沈砚清站在太阳底下,浑身发冷。
d没有收手。
第三幕落幕了,但他的实验没有停。那些参加过深蓝入眠的a型血的人,还在他的名单上。
一个一个地,都会死。
quot;沈队长。quot;
林语初走了过来,脸色不太好看。
quot;怎么了?quot;沈砚清问。
quot;我刚才又检查了一遍尸体。quot;林语初的声音有点哑,quot;你猜我在他嘴里发现了什么?quot;
quot;什么?quot;
林语初伸出手,手心里放着一个小小的东西。
一片银色的鳞片。
不,不是鳞片。
是一片……羽毛的形状。
银质的,很轻,很薄,边缘打磨得很锋利。
沈砚清把它拿起来,对着太阳看。
阳光透过银羽,泛着冷光。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第四幕,开幕。
沈砚清的手指收紧了。
果然。
第四幕,开始了。
火。
她看向车间里那具焦黑的尸体,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这只是开始。
第一具。
后面还有多少?
六十九个?
还是……更多?
quot;陆星!quot;她大喊一声。
quot;哎!quot;陆星跑回来,quot;怎么了队长?quot;
quot;七十八个a型血的人,立刻全部定位,能联系上的联系,联系不上的立刻去找!quot;沈砚清的声音很急,quot;快!quot;
quot;出什么事了?quot;
quot;又开始了。quot;沈砚清看着手里的银羽,声音很冷,quot;第四幕,开始了。quo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