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

3 / 110 章 · 6,146

凌晨三点。

半山民宿的大堂被临时改成了办案点。

几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资料和电脑,警灯在外面一闪一闪的,把民宿老板张建国的脸照得一会儿白一会儿蓝。

张建国五十多岁,矮胖矮胖的,脸上都是汗,手不停地搓着裤腿。

“警官,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啊。”他苦着脸,“我这民宿开了快一年了,从来没出过事。好好一个大活人,怎么就在房间里没了呢?”

陈屿坐在他对面,手里转着一支笔,没说话。

他在等。

等对方先慌。

这是他的老习惯了。审讯也好,走访也好,他不着急问,先让对方说。说得多了,就容易漏。

“真的,警官,我这民宿干干净净的,绝对没什么问题。”张建国还在念叨,“那个什么闹鬼的传言,都是网上瞎说的,我都不知道哪儿传出来的。”

陈屿抬了抬眼皮。

“闹鬼的传言,网上瞎说的?”

“对对对,都是瞎说的。”张建国连忙点头,“我这民宿去年才开业,哪儿来的鬼啊。”

“那你昨天为什么让服务员跟她说,8号房不建议住?”

张建国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我、我那是……”

“是什么?”陈屿的声音不高,但眼神很沉。

张建国咽了口唾沫。

“我那是……营销。”他的声音小了下去,“就是……故意说8号房有点邪性,劝她别住。她这种做直播的,你越劝她别住,她越要住。说白了就是……给她制造点节目效果。”

陈屿盯着他看了几秒。

“就这个?”

“就这个!”张建国连忙点头,“真的就这个!警官我发誓,我就是想蹭点热度,让她帮我民宿宣传宣传,别的我真的什么都没干啊!”

陈屿没说话,继续盯着他。

张建国被他盯得浑身发毛,汗出得更多了。

“真的!”他急了,“你们可以查啊,我晚上一直在前台,哪儿也没去。我老婆可以作证,服务员小李也可以作证。”

“你几点开始在前台?”

“晚上九点多吧,吃完晚饭我就一直在那儿,没离开过。”

陈屿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行了,你先在这儿等着,别乱跑。”

“哎,好。”

陈屿站起来,往外走。

刚出门就碰上了周扬。

“陈哥!”周扬跑得气喘吁吁的,“冷库查到了!”

“在哪儿?”

“民宿后面,有个小型冻库,大概十几平米,用来存食材的。”周扬说,“我去看了,里面就是些肉啊菜啊什么的,没看见液氮罐。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冻库地上有新的轮子印。”周扬说,“就是那种小推车或者拉货的车子压出来的印子,还挺新的,像刚走过没多久。”

陈屿的眼神沉了沉。

“走,去看看。”

两个人往后院走。

冻库在民宿后面的一排平房里,门是厚铁门,上面挂着锁。

“锁是好的?”陈屿问。

“是好的,钥匙在张建国那儿。”周扬说,“但是锁这个东西,有没有开过,从外面看不出来。”

陈屿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印子。

是有几道新的轮子印,从冻库门口一直延伸到旁边的小路上。小路绕到民宿侧面,然后就没了。

“这路通到哪儿?”陈屿问。

“通到后面的停车场。”周扬说,“就是住客停车的地方。”

“停车场有监控吗?”

“有,我去调了。”周扬摇摇头,“停车场监控是好的,但是从冻库到停车场中间有一段路是监控死角,拍不到。”

陈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有意思。”他说,“凶手从冻库拿了东西,推着小推车到8号房,杀了人,又把尸体运走,然后把小推车还回来。全程没被监控拍到。”

“可是……8号房门口的监控也没拍到人啊。”周扬挠头,“人是怎么进去的?又是怎么出来的?”

陈屿没回答。

他抬头看了一眼民宿的外墙。

三层的小楼,墙面上有水管,有空调外机,还有一排排的窗户。

8号房在二楼。

“从窗户进去的?”周扬也抬头看,“可是窗户是从里面锁着的啊。”

“进去的时候锁着,出来的时候可以再锁上。”陈屿说,“比如用一根细线。”

周扬愣了一下,然后拍了下大腿:“对啊!那种老式的月牙锁,用细绳子从外面就能勾上!我在警校的时候学过!”

“去查一下8号房的窗户锁。”陈屿说,“看看有没有细线摩擦的痕迹。”

“是!”

周扬转身跑了。

陈屿站在原地,又看了一眼那栋小楼。

密室。

人形水渍。

液氮。

这个凶手,准备得很充分啊。

不像是临时起意。

更像是……早就计划好了的。

另一边,8号房里。

沈砚清蹲在地上,看着那滩水一点点往地毯里渗。

许念安站在她旁边,也在看。

“许老师,你怎么看?”沈砚清问。

许念安推了推眼镜,声音温温柔柔的:“凶手很聪明。”

“怎么说?”

“他做了一个看起来不可能的密室,还留下了人形水渍这样极具视觉冲击力的东西。”许念安说,“一般人看到这个,第一反应都是’闹鬼了’‘超自然现象’。警方也会被这个密室和水渍吸引注意力,花很多时间去破解密室手法。”

“而他真正想藏的东西,就有时间被转移了。”

沈砚清点了点头。

“你觉得他想藏什么?”

“尸体。”许念安说,“或者说,尸体上的证据。”

“为什么?”

“如果只是想杀人,没必要搞这么复杂。”许念安说,“杀了人直接跑就行了,何必费这么大劲做密室,做人形水渍?他花这么多心思,一定是有必须要拖延时间的理由。”

她顿了顿。

“比如,尸体不能马上被发现。又或者,尸体上有什么东西,他需要时间处理掉。”

沈砚清没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衣柜旁边,拉开柜门。

衣柜是空的,只有几个衣架。

她伸手进去,敲了敲衣柜的背板。

实心的。

她又蹲下来,看了看床底。

床底下很干净,什么都没有。

浴室也查过了,没有暗道,没有密室。

“陆星!”沈砚清喊了一声。

“来了来了!”陆星从外面跑进来,手里还拿着个平板,“沈队,你叫我?”

“民宿的结构图,查到了吗?”

“查到了!”陆星把平板递过去,“我从住建局调的原始图纸,你看。”

沈砚清接过平板,看着上面的图纸。

三层小楼,每层四个房间,中间是走廊。8号房在二楼靠西边的位置,旁边是7号和9号。

没有暗道,没有夹层。

通风管道倒是有,但是很窄,直径只有三十公分,一个成年人钻不进去。

“烟道呢?”沈砚清问。

“烟道在东边,离8号房很远,而且更窄。”陆星说,“爬不了人。”

沈砚清把平板还给他。

“那尸体是怎么出去的?”陆星挠头,“门口监控拍不到,窗户从里面锁着,墙壁天花板地板都是实心的,通风管道钻不进去。总不能是穿墙出去的吧?”

沈砚清没说话。

她走到窗边,又推开了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山里的凉意。

她探出头,往上下左右都看了看。

左边是墙,右边也是墙。下面是7号房的窗户,上面是9号房的窗户。

都关着。

等等。

沈砚清的目光突然顿了一下。

她伸出手,摸了摸窗户框的上沿。

上面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很新。

像是被什么硬东西蹭过的。

“陆星,给我个手电。”

“哦,好。”

陆星递了个手电过来。

沈砚清打开手电,照着窗户上沿的那道划痕,仔细看了看。

划痕不深,但是很新,金属摩擦的痕迹。

她又往下照了照。

窗台上,有几个很浅的脚印。

不是踩在上面的脚印,是鞋底蹭到的痕迹。

很淡,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有人从外面爬进来过。”沈砚清说。

“啊?”陆星凑过来看,“可是窗户是从里面锁着的啊。”

“进来的时候没锁。”沈砚清说,“杀了人,运走尸体,然后从外面把锁挂上。”

“可是……怎么挂?”陆星挠头,“那种月牙锁,从外面怎么勾?”

“细铁丝,或者鱼线。”沈砚清说,“把鱼线套在锁扣上,从外面一拉,就能锁上。然后把线抽走。”

陆星愣了一下,然后一拍脑袋:“对啊!我怎么没想到!我还以为只有推理小说里才有这种操作!”

沈砚清没理他。

她收回身子,关了窗。

“去查一下这扇窗户的锁,看看有没有鱼线或者铁丝的划痕。”她说,“还有,查一下外墙,看看有没有攀爬的痕迹。”

“明白!”

陆星跑出去叫技侦了。

沈砚清站在窗边,目光落在外面的山崖上。

如果凶手是从窗户进来的,那他是从哪儿爬上来的?

从楼下7号房的窗台往上爬?

7号房住的那对情侣,他们的窗户是开着还是关着的?

还是说……从上面的9号房往下爬?

9号房是空的。

“陈屿!”沈砚清喊了一声。

“哎!”陈屿从外面走进来,“怎么了沈队?”

“9号房,今天有人住吗?”

“没有,是空的。”陈屿说,“我问过老板了,9号房这几天都没人订。”

“钥匙呢?”

“在前台。”

“带我去看看。”

“好。”

两个人出了8号房,上楼。

9号房在三楼,正对着8号房的正上方。

陈屿拿了钥匙,开了门。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

陈屿开了灯。

房间收拾得很干净,整整齐齐的,一看就是没人住过的样子。

“这几天真的没人住?”沈砚清问。

“老板说没有。”陈屿说,“我也查了入住登记,9号房上一个客人是三天前走的,之后就空着了。”

沈砚清没说话,径直走到窗边。

她推开窗户。

下面就是8号房的窗户。

两层楼之间的距离不高,不到三米。

如果从这里用绳子下去,很容易。

沈砚清蹲下来,看了看窗台。

窗台上有灰尘。

但是有一块地方,灰尘被蹭掉了。

很明显是有人踩过。

“有人来过这儿。”沈砚清说。

陈屿也蹲下来看了看。

“还真是。”他说,“可是没人住,怎么会有人踩?”

“凶手。”沈砚清说,“他提前进了9号房,从9号房的窗户爬到8号房的窗户,进去杀人。杀完人再爬回9号房,从9号房的门大摇大摆地走出去。”

“可是……”陈屿皱着眉,“8号房门口的监控,没拍到有人进去啊。他是怎么进9号房的?”

“监控死角。”沈砚清说,“去查一下走廊的监控,看看案发前后,有没有人从9号房出来。”

“好!”

陈屿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突然停下来。

“不对啊沈队。”他说,“如果凶手是从9号房下去的,那尸体呢?尸体是怎么运出去的?总不能把一百来斤的人从窗户往上拉吧?那也太费劲了,而且容易被发现。”

沈砚清没回答。

她站在9号房的窗边,往下看。

下面是8号房的窗户。

再往下是7号房的窗户。

再往下……是地面。

不对。

不是地面。

民宿建在山崖边上。

8号房在二楼,后面的窗户对着的不是院子,是山崖。

山崖下面是什么?

沈砚清探出头,往下看了看。

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但是隐约能看到,山崖下面有一条小路。

还有……

她眯起眼睛。

山崖壁上,好像有什么东西。

像是……一根管子?

“陆星!”沈砚清喊,“过来!”

“来了!”

陆星跑上来,喘着气:“沈队,怎么了?”

“你看下面。”沈砚清指着山崖壁上那根管子,“那是什么?”

陆星探出头,看了看。

“好像是……排水管?”他说,“不对,排水管没这么粗。像是……通风管?或者是……水管?”

“能爬吗?”

“啊?”陆星愣了一下,“爬?从这儿爬下去?”

“我问能不能。”

“应、应该能吧。”陆星咽了口唾沫,“那管子看着挺粗的,承重应该没问题。但是这可是三楼啊沈队,下面就是山崖,万一踩空了……”

沈砚清没说话。

她把外套脱了,递给陆星。

“帮我拿着。”

“啊?沈队你要干什么?”陆星瞪大了眼睛,“你不会要爬下去吧?不行不行太危险了!”

“我下去看看。”沈砚清说,“你在上面看着,有事喊我。”

“可是——”

“没事。”

沈砚清说完,一只脚踩上窗台,翻身就出去了。

“我去——!”陆星吓得脸都白了,扑到窗边,“沈队你小心点啊!”

沈砚清没理他。

她双手抓着那根管子,脚踩着崖壁上凸起的石头,一点一点往下挪。

山风很大,吹得她头发都乱了。

管子很粗,大概有三四十公分,是铁的,锈迹斑斑的,但是很结实。

沈砚清往下爬了大概一层楼的高度,到了8号房窗户旁边的位置。

她停下来,往旁边看。

8号房的窗户在她左边不到一米的位置。

她伸出手,能够到窗台。

然后她继续往下看。

管子一直通到下面,通到山崖底。

下面有一条小路,小路旁边停着一辆车。

看不见是什么车,但是能看到车顶。

沈砚清心里有了数。

她抓着管子,又一点一点爬了上去。

翻回9号房窗户的时候,陆星伸手把她拉了进来。

“我的妈呀沈队你吓死我了!”陆星脸都白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陈哥交代啊!”

“我没事。”沈砚清拍了拍手上的灰,接过外套穿上。

“下面什么情况?”

“管子一直通到山底,山底有条小路,路边停了一辆车。”沈砚清说,“凶手就是从这根管子爬上来的。他从山底爬上来,进8号房,杀了人。”

“那尸体呢?”陆星问,“尸体总不能也顺着管子运下去吧?那也太费劲了。”

沈砚清摇摇头。

“尸体不是从管子运下去的。”她说。

“那从哪儿?”

沈砚清没回答。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

9号房的门对着走廊。

走廊尽头是楼梯。

楼梯旁边,有一部货梯。

“陈屿刚才说,凶手是从9号房的门走出去的。”沈砚清说,“那他进9号房的时候,监控为什么没拍到?”

“因为他走的不是楼梯,也不是客梯。”陆星眼睛一亮,“是货梯!”

“对。”沈砚清说,“去查货梯的监控。”

“还有,”她顿了顿,“查一下民宿的货梯,最大承重是多少。”

陆星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

“你是说……尸体是从货梯运走的?”

“从8号房杀了人,把尸体装在推车上,从货梯运到地下一层,然后从后门运上车。”沈砚清说,“这样就不用经过前台,也不用经过任何住客的房间门口。”

“可是8号房门口的监控,怎么解释?”陆星问,“凶手是从窗户进的8号房,那推车呢?推车怎么进8号房?总不能也从窗户递进去吧?”

沈砚清的眼神沉了沉。

“推车早就藏在8号房了。”她说,“或者……凶手不止一个人。”

“一个人从窗户进去作案,另一个人在房门口接应?”

“可是监控没拍到门口有人啊。”

“监控有死角。”沈砚清说,“而且,如果凶手就是民宿里的人呢?”

陆星愣了一下。

“你是说……老板?或者服务员?”

“都有可能。”沈砚清说,“去查吧,货梯监控、地下一层、后门,全都查一遍。”

“明白!”

陆星跑了。

沈砚清站在9号房的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走廊。

密室的手法慢慢清晰了。

不是什么超自然现象。

是提前踩点、周密计划、里应外合。

这个凶手,不简单。

他不但计划好了怎么杀人、怎么运尸、怎么制造密室,甚至连警方会被什么吸引注意力,都算好了。

人形水渍。

闹鬼传言。

密室消失。

都是障眼法。

真正的目的,是为了让尸体晚一点被发现,给他争取处理尸体的时间。

可是……

沈砚清皱起眉。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地延迟尸体被发现的时间?

杀了就杀了,直接跑路不行吗?

除非……

尸体上有什么他必须要处理掉的东西。

又或者,他需要时间,去做另一件事。

沈砚清的手机响了。

是林语初打来的。

她接了。

“水样检测做完了。”林语初的声音还是清清冷冷的,“里面有液氮残留。”

“果然。”沈砚清说。

“但是还有别的东西。”林语初说,“水里有少量的皮肤组织和毛发碎屑。我做了dna比对,和死者苏晚棠的dna比对不上。”

沈砚清的眼神一下子变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林语初顿了顿,“这滩水,不是用苏晚棠的尸体冻出来的。”

“是另一个人。”

沈砚清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背后的9号房灯光明亮。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另一个人?

那苏晚棠呢?

苏晚棠在哪儿?

还有,这个“另一个人”,是谁?

死了多久了?

沈砚清深吸了一口气。

事情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我马上过去。”她说。

挂了电话,她转身往楼下走。

边走边对着蓝牙耳机说:“所有人注意,案件升级。这不是一起简单的凶杀案。”

“除了苏晚棠,可能还有另一名死者。”

“全员戒备,扩大搜索范围。民宿周边五公里,拉网式搜查。”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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