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说

13 / 110 章 · 5,454

上午十点,实验三中的会议室被临时当成了办案点。

校长张德发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秃顶,挺着个啤酒肚,坐在会议桌的另一端,满头大汗。他面前摆着一杯茶,从进来到现在,一口都没喝过。

“张校长,”陈屿坐在他对面,手里转着一支笔,语气听不出喜怒,“再跟我们说说,徐曼这个学生,平时怎么样?”

“徐曼啊……”张德发擦了擦额头的汗,“她吧,平时挺安静的一个孩子,话不多,成绩中等,不惹事,也不太合群。我们也没想到她会……会想不开啊。”

“她有没有跟同学或者老师起过冲突?”

“应该……没有吧。”张德发支支吾吾的,“她那么内向,连话都很少说,能跟谁起冲突啊。”

“那她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情绪不好、成绩下滑,或者……”陈屿顿了顿,“被人欺负?”

张德发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

“没、没有的事!”他的声音拔高了一度,“我们学校校风很好的,绝对不可能有校园霸凌这种事!”

陈屿看着他,没说话,只是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

张德发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又赶紧低下头擦汗。

沈砚清坐在旁边,没参与问话,只是翻着徐曼的个人资料。

徐曼,女,十五岁,实验中学初三(2)班学生。成绩中等偏下,班级排名三十多名(全班四十五人)。父亲是出租车司机,母亲是超市收银员,家庭条件一般。

资料很简单,没什么特别的。

她翻到最后一页,是徐曼的体检表。视力4.8,身高162,体重45kg——这些林语初已经确认过了。

等等。

沈砚清的目光停在某一行上。

“既往病史:哮喘。”

哮喘。

她抬头看向张德发。

“张校长,”她忽然开口,“徐曼有哮喘,你知道吗?”

张德发愣了一下。“啊?哮喘?这个……我不太清楚,学生的健康情况都是校医院在管……”

“校医院的人呢?”

“我去叫!我去叫!”张德发如蒙大赦,赶紧站起来往外走。

他刚走到门口,就撞上了匆匆进来的陆星。

“哎哎,慢点慢点……”张德发差点被撞个趔趄。

陆星没理他,径直走到沈砚清面前,表情有点严肃。

“沈队,有发现。”他把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徐曼的微信聊天记录,“我查了徐曼的手机,发现她最近三个月,一直在跟一个人聊天。”

“什么人?”

“不知道,微信名是一串乱码,头像是纯黑色的。”陆星说,“这个人的微信没有朋友圈,没有任何个人信息,连手机号都查不到——是个小号。”

“聊了什么?”

“内容不多,但每次都是这个人主动找徐曼,问她一些……很奇怪的问题。”陆星翻出几条聊天记录,“比如’你最近睡不好吗?‘’你有没有觉得有人在看你?’‘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另一个自己吗?’”

沈砚清皱起眉。

“还有更奇怪的。”陆星继续翻,“前天晚上,也就是徐曼死的前一天,这个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他指着屏幕。

屏幕上只有一句话:

“想知道消失的台阶在哪里吗?今晚十二点,天台等你。”

沈砚清的瞳孔微微收缩。

消失的台阶。

又是这个。

“徐曼回了吗?”她问。

“回了。”陆星点头,“她回了一个’好’。”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所以徐曼是被这个人约到天台的。”陈屿说,“这个人用’消失的台阶’当诱饵,把她骗上去,然后杀了她。”

“应该是这样。”陆星说,“而且,我查了徐曼的浏览记录,发现她最近一直在搜一些关于’消失的台阶’的东西,还有什么’校园灵异事件’’平行宇宙’之类的。”

“她为什么会对这个感兴趣?”许念安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她。

许念安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里握着一支笔,指尖抵着下唇。

“一个十五岁的女生,为什么会对’消失的台阶’这种都市传说感兴趣到愿意半夜去天台?”她说,“除非——”

“除非她遇到了什么事,让她相信这个传说是真的。”沈砚清接话。

“对。”许念安点头,“或者说,有人让她相信了。”

她站起身,走到陆星的电脑前。

“能不能查一下,徐曼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这个传说感兴趣的?最早的搜索记录是什么时候?”

“我看看。”陆星噼里啪啦敲了几下键盘,“最早的一条,是三个月前——三月十五号,她搜了’实验三中消失的台阶真的假的’。”

“三个月前……”许念安喃喃道,“刚好是她开始跟那个黑头像聊天的时候吗?”

“差不多。”陆星又查了一下,“他们第一次聊天是三月十二号,比搜索早三天。”

“所以,”许念安说,“是这个人先找上徐曼,然后一步一步引导她,让她相信’消失的台阶’的传说,最后把她骗到天台杀了她。”

“为什么?”陈屿皱眉,“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杀一个十五岁的女生?”

没人回答。

沈砚清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伊甸。

还是伊甸。

徐曼手里那枚刻着“d·e·n”的戒指,说明她跟伊甸脱不了干系。一个十五岁的普通初中生,怎么会跟伊甸这种组织扯上关系?

除非……

她也是“样本”之一。

“陆星,”沈砚清说,“查一下徐曼有没有参加过什么医疗试验、药物试验,或者去过什么诊所、医院做过什么特殊的治疗。”

“明白!”陆星立刻开始查。

“陈屿,你去跟徐曼的班主任和同学聊聊,重点了解她最近的状态——情绪、成绩、人际关系,什么都要。”

“好。”

“许念安,你跟我去看看那个楼梯间。”

“嗯。”

顶楼的楼梯间比楼下的更暗,因为只有一扇很小的窗户,而且还对着背面,几乎照不进阳光。

声控灯灭了,周围一片昏暗。

沈砚清站在倒数第二阶台阶上,抬头看着最上面那一阶。

传说中会“消失”的,就是这一阶。

她伸手摸了摸墙壁——墙是水泥的,凉冰冰的,有些地方掉了皮,露出里面的红砖。

“你说,”她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这个传说到底是怎么来的?”

许念安站在她身后,也抬头看着那阶台阶。

“校园传说通常都有一个源头。”她说,“大多是从某一起真实事件演化而来的。比如这个’消失的台阶’,应该就是从五六年前那个坠楼的女生的事演变来的。”

“那个女生是怎么死的?”

“不知道。”许念安摇头,“得查一下当年的档案。如果真的是自杀,应该有记录;如果不是……”

她没说下去。

如果不是,那就意味着——五六年前,伊甸就在这里活动了。

沈砚清往前走了一步,踩上了最上面那一阶台阶。

台阶很结实,没有任何异常。

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台阶的边缘和侧面。

水泥台阶,表面有些磨损,边缘磨得很光滑——应该是常年被人踩的缘故。

没什么特别的。

她又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天花板。

天花板也是水泥的,有几道裂缝,角落里还有蜘蛛网。

“看不出什么。”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先下去。”

两个人往楼下走。

走到三楼的时候,迎面遇上了几个女生。她们穿着实验三中的校服,抱着书,低着头匆匆往前走,嘴里小声议论着什么。

看到沈砚清和许念安,她们的声音一下子停了,头埋得更低,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擦肩而过的时候,沈砚清听到其中一个女生小声说了一句:

“……真的是消失的台阶吗?”

另一个女生赶紧拽了她一下,示意她别说了。

沈砚清停下脚步,转过身。

“等等。”她说。

几个女生都僵住了,慢慢转过身,脸色发白。

“你们刚才说什么?”沈砚清问,语气尽量放得温和。

几个女生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敢说话。

最后,还是站在最前面那个戴眼镜的女生鼓起勇气开了口:

“警、警察姐姐……”她的声音有点抖,“徐曼……徐曼她是不是真的碰到了消失的台阶?”

“你们为什么这么问?”许念安走过来,声音很柔和。

“因、因为……”女生咬了咬下唇,“因为之前就有人说过,说徐曼她……她看到过。”

“看到过什么?”

“看到过消失的台阶。”女生说,“大概两个月前吧,徐曼跟我们班的人说,说她有一次晚上留在教室里补作业,走的时候经过顶楼楼梯间,看到最上面那一阶台阶不见了。她说她亲眼看到的,但没人信她……”

沈砚清和许念安对视了一眼。

两个月前。

徐曼开始跟那个黑头像聊天之后不久。

“她还说什么了?”许念安问。

“还说……还说台阶后面有另一个世界。”女生的声音越来越小,“她说那个世界里有另一个她,过着跟她不一样的生活……大家都觉得她是学习压力太大,出现幻觉了。”

另一个世界。

另一个她。

沈砚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听起来不像是普通的都市传说,更像是……某种心理暗示,或者精神控制。

伊甸的人,在用某种方法影响徐曼的精神状态?

“好的,我们知道了。”许念安对几个女生笑了笑,“谢谢你们。你们先去上课吧,别害怕,没什么事的。”

几个女生如蒙大赦,赶紧点点头,快步走了。

楼梯间里又只剩下沈砚清和许念安两个人。

“你怎么看?”沈砚清问。

“不太对。”许念安摇头,“一个十五岁的女生,就算再怎么相信都市传说,也不至于被几句聊天就引导到愿意半夜上天台。除非……”

“除非她被下药了?”

“或者被做了什么心理干预。”许念安说,“比如催眠,或者长期的精神控制。”

她顿了顿。

“沈队,你还记得我们在天使医疗查到的吗?他们试验的那种药,是精神类药物。”

沈砚清当然记得。

赵小雨体内的未知成分,跟十年前的“忘忧水”类似,但药效更强。

“你的意思是,徐曼也被用药了?”

“有可能。”许念安点头,“用药物影响她的精神状态,再配合心理暗示,让她产生幻觉,相信’消失的台阶’这种东西——然后再利用这个,把她骗到天台杀掉。”

“为什么要这么麻烦?”沈砚清问,“直接杀了不行吗?”

“因为对他们来说,杀人不是目的。”许念安说,“杀人只是……作品的一部分。”

作品。

沈砚清想起了那个“编剧”。

对他(她)来说,这一切都是一场戏,一个作品。每一个死者,都是作品里的角色;每一起案件,都是戏里的一幕。

所以他(她)才会费尽心机设计这么多仪式感的东西。

消失的台阶。

戒指。

匿名信。

都是剧本里的道具。

沈砚清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

“走。”她说,“回去等林语初的尸检结果。如果徐曼体内真的有那种药,一切就都对上了。”

下午三点,法医中心。

林语初的尸检报告出来了。

沈砚清拿到报告的时候,手都有点紧。

她翻开第一页,直接跳转到毒理检测那一项。

然后她愣住了。

“怎么样?”陈屿凑过来问。

沈砚清没说话,把报告递给她。

陈屿接过来看了一眼,也愣住了。

毒理检测结果:阴性。

徐曼的体内,没有任何药物成分——没有迷药,没有精神类药物,什么都没有。

“不可能吧?”陆星瞪大了眼睛,“那她怎么会……”

“只有一种可能。”林语初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更详细的报告,“那种药,代谢得很快。”

“什么意思?”

“意思是,”林语初把报告放在桌上,“这种药物进入人体之后,几个小时内就会完全代谢掉,不会在体内留下痕迹。所以我们现在才检测不到。”

“能有这种药?”陈屿皱眉。

“有。”林语初点头,“比如某些新型的苯二氮?类衍生物,代谢速度非常快,半衰期只有一两个小时。如果凶手是在给她用药之后几个小时才动手的,那等我们检测的时候,药物已经代谢完了。”

“那怎么证明她被下过药?”

“有办法。”林语初说,“我在她的头发里检测到了微量的药物残留——头发的代谢慢,药物会在头发里留存更长时间。虽然量很少,但还是检测到了。”

她指着报告上的一行小字。

“成分跟赵小雨体内的那个,是同一种。”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果然。

又是伊甸。

又是那种药。

“所以徐曼也是他们的样本。”陈屿说,“他们给她用药,观察药效,然后……用完了就杀了?”

“可能吧。”林语初说,“但有一点不一样——赵小雨是长期用药,体内积累了很多;但徐曼体内的残留量很少,说明她用药的时间不长,应该只有几个月。”

“三个月。”沈砚清说,“她三个月前开始跟那个黑头像聊天,可能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用药的。”

“怎么用的?”周扬问,“总不能是直接给她打针吧?那她还不发现?”

“不一定是打针。”许念安开口,“也可能是混在水里、食物里,或者……通过其他方式。”

“比如什么?”

“比如学校的心理健康项目。”

所有人都看向她。

许念安推了推眼镜。

“我刚才跟几个老师聊的时候,听说学校这学期新搞了一个’青少年心理健康辅导计划’,说是跟外面的什么机构合作的,免费给学生做心理测评和辅导。每个班抽几个学生参加,徐曼就是其中之一。”

她顿了顿。

“那个合作机构的名字,叫’伊甸心理研究中心’。”

伊甸。

又是伊甸。

沈砚清猛地站起来。

“陆星,查这个伊甸心理研究中心!”她说,“所有信息,一个都别漏!”

“明白!”

“陈屿,你去教育局查一下这个合作项目是怎么批下来的,是谁引进的,走的什么流程。”

“好!”

“林晚,你去联系其他参加了这个心理项目的学生,看看她们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失眠、幻觉、情绪不稳定之类的。”

“收到!”

“周扬,你去盯着校长张德发,他肯定有事瞒着我们。”

“没问题!”

沈砚清布置完任务,转过身看向窗外。

窗外阳光正好,操场上有学生在上体育课,笑声传得很远。

但她只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冒上来。

伊甸的手,已经伸到学校里了。

伸到了一群十五六岁的孩子身上。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沈队。”林语初走到她身边,声音很轻,“你没事吧?”

沈砚清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没事。”她说,语气比平时柔和了一点,“只是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他们越来越过分了。”沈砚清的声音很冷,“连孩子都不放过。”

林语初没说话,只是站在她身边,陪着她一起看着窗外。

过了一会儿,沈砚清忽然开口:

“语初。”

“嗯?”

“你妹妹……当年也是这个年纪吧?”

林语初的身体僵了一下。

“嗯。”她的声音很轻,“十六岁。”

沈砚清转过头,看着她。

“这一次,”她说,“我们不会让他们再跑掉的。”

林语初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

“我知道。”她说。

阳光落在她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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