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 55 章 · 9,648

华昀凰的身影映入眼中,一刹间,诚王的瞳孔收缩,目光凝结在华昀凰身上。

虽一败涂地仍维持着“皇叔”之尊的他,在昀凰现身的一瞬,仿佛受到一击重创。他空洞的目光投向她,到此刻,终究流露了灰败与悲哀。

尚尧将他的神色变化全都看在眼中。

终于明白了,踏入长信殿,见到尚尧独自相候在此,诚王心头掠过一丝微妙的欣慰。到底只剩父与子,无间无碍。却原来,又看错了他。此间并无父与子最后的相见,却是好一双同心夫妻,携手看宿敌覆亡。

至亲骨肉,抵不过一介红颜祸水。

诚王看着华昀凰一步步走近,是美人还是妖物,是红颜还是白骨,已然混沌的看不清。这双眼睛原来真的老了,老得看不清人鬼妖孽。

诚王缓缓闭上眼,再睁开眼,看见华昀凰垂首敛目,在尚尧身侧敛衣踞坐。

“昔日今日,每遇艰难之时,总在皇上身侧的人——”诚王一字字重复尚尧方才的话,独目闪动,意味深长的笑道,“便是这位颠倒南秦宫闱的长公主,侍奉过陛下兄长的废太子妃,华昀凰?”

尚尧目光森冷,紧抿的唇锋一牵,身侧华昀凰却已先于他开了口。

“是我。”昀凰徐徐抬起目光,长眉隐入浓鬓,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与诚王目光相触的刹那,瞳仁里幽光一展,似要将人的魂魄摄去。迎着这目光,诚王的蔑笑凝结在扭曲脸颊。

华昀凰执壶斟酒,双手奉杯,缓缓平举过眉,朝诚王倾身道,“自回宫以来,昀凰身为晚辈,未曾向尊长问安,今日借陛下的酒,亦代陛下,谨祝长翁千秋永安。”

谨祝长翁,千秋永安。

一字字,从她唇间吐出,轻如呵霜,惊落尚尧心底,剧震如雷。

诚王震动之甚,竟似脸上每一道扭曲的疤痕都在颤。

尚尧望定诚王,心中激荡只流露于紧握成拳的手,与隐隐发白的骨节——深心里何尝不奢望唤上一声父亲。然而一声也不能有,一念也不能有。这个奢望藏得再深,终有一个人将他洞悉,替他圆满。

她依子媳之礼,敬了这杯酒,让他借她的口,唤了这声“长翁”,了却夙愿。

诚王一瞬不瞬望了昀凰手中酒,玉杯素手,肤光与玉光一般冷。他抬目审视这个一步步掠夺去他唯一珍宝的女子——这女子,哪里是人,分明是妖物孽障,不除之不能安宁。当年行馆初见此女,一眼已惊骇,惊骇于另一副久已遗忘的容颜,再度浮现,唤回不堪悔恨。昔日的自己逃不过那场罪孽,而今的尚尧,又成另一个自己,逃不过他的爱欲劫数。

到这一刻,不可见光的生身之父,却要借妖女的一声“长翁”来相认,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可悲之事么。诚王张了口,想要笑,却发不出声来,只从喉间挤出几声嘶哑的嗬嗬。

“中宫之主,天子之妻,你这杯敬长翁的酒,老夫受不起。”

诚王蓄力在掌,拂向华昀凰手中酒杯,满腔愤恨不甘,凝于风雷一击之势。

尚尧冷冷拂袖一挥,袖角裹住诚王的手,手臂横挡在昀凰身前,不动声色接下了诚王的一击。两人的手臂凌空相格。诚王恨得肝胆欲裂,猝然反掌,向尚尧怒掴。然而手腕一紧一麻,却已被尚尧稳稳扣住,再使不出半分力气。

尚尧的目光纹丝不动,语声一分分冷透,“既然皇叔不肯受,朕就不勉强了。”

掌风刮过华昀凰的鬓角脸颊,激荡起几丝鬓发起伏,手中玉杯平稳,没有泼溅出一滴酒来。昀凰容色未变,斜隐入鬓的眉梢一挑,“无论长翁受或不受,这杯酒,妾身都已替陛下敬过了。”

话音落,昀凰皓腕微侧,酒从杯沿徐徐如一线浇下。

浇酒在地,如祭将亡之人。

昀凰微微侧首望了诚王,眼中有了一丝怜悯,低声问,“生在天家,不敢妄求天伦之乐,能得相安无事,便可知足。皇上所愿不过如此,皇叔为何非要走到今日境地?只因容不下一个华昀凰么?”

一字字,听在尚尧耳中,切中凄凉。

诚王满腹怨怒,一时竟被她这一问,堵在喉中,半晌不能言语。

“皇叔于昀凰有弑母之仇,母妃不能瞑目泉下,昀凰也不能恪尽孝道;而昀凰于皇叔未曾有过冒犯,只因皇叔容不下昀凰,迁怒陛下……便宁肯扶植幼子,也不肯与陛下共存于一檐之下?”

诚王全身猛然一震。

胸口仿佛被击穿一个大洞,透入彻骨之寒,一时眼前发暗,看不清皇帝的脸色,只觉身后哑老发出悲愤之极的嗬嗬声,身形晃动扑近前来。诚王抬手止住哑老,手在剧烈颤抖,仿佛用尽全力才能抬起。哑老跪伏在地,森然剜了昀凰,面容恨得扭曲。

妇人之毒,究竟有多毒,今日方知晓。

似这般宛声低诉,句句凄清,每一个字却都淬了毒,毒过青竹蛇口,黄蜂尾针。诚王想过这一刻,想过幼子的存在总有一天被皇帝知道——他望向尚尧,却看不到尚尧脸上有任何表情,他的瞳孔仿佛琉璃之脆,脆得盛不住世间情分。

尚尧看着诚王的脸色随昀凰的话语一点点转为灰颓,淡淡道,“晚来得子,是喜事,皇叔何苦瞒着朕。”

诚王惨然而笑,“不瞒,只怕皇上杀戮手足杀得惯了,容不下这稚子。此时,他还在么?”

“想来还在。”尚尧漠然的脸上波澜不起。

诚王身子摇晃着,仰头长叹一声,旋又嘶声笑,似癫似狂,“好,好,好……你确是帝王之才,上至君父下至稚子,没有你不能杀的。我可怜的儿,生在如此天家,是我累了他……也罢,你要做万世明君,何需骨肉牵绊。既是无父无母之人,老夫也不求你顾念血浓于水,若是这妖女还想寻得生母下落,老夫倒可与你做个交换。”

昀凰目光凝结,长眉扬起,深瞳里寒意如芒迸现。

“哦?”尚尧漠然挑眉,不置可否,却感到身侧昀凰的身子朝自己靠紧了一分,她一言不发,神色如常,只有他能觉察到她身体微微发僵。深垂的广袖之下,他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诚王笑得讥诮,探手入袖,取出一物,轻飘飘抛在昀凰面前。

昀凰脸上血色倏地褪尽,淡漠神色如薄霜片片瓦解,长睫颤动,眼前再看不见别的,耳边也听不见别的,只有这一方褪色起皱的白罗帕,上头半幅未绣完的图样,线丝鲜明,栩栩如昨日方才落针。

母妃的女工,是从小看大的,一针一线,再无他人可效仿。她竟照着那幅画绣了,连题画的字也如描下来的一般……那幅日夜端详凝望,刻进了心底,刻进了魂梦,怎么也淡不去,忘不了的《莲花色女图》。

昔日画扇,已成心底焦痕。

眼前绣帕,令焦痕上绽开裂口,深裂入骨,血肉模糊。

恍惚中,又听见耳边有水声泠泠,是辛夷宫檐下雨帘如织,玉阶生水雾;是自己斜卧在母妃的锦榻,似醒非醒的摇着一柄新扇,合着雨声,轻敲玉枕。

“昀凰,你换了扇子。”

“是,母妃……”

“还是那旧扇子好看,你去换来。”

“那扇子已被我不当心烧了。”

“哎,画上的字也烧了么,我真喜欢那字,总觉着在哪里见过。”

“那字有什么好,母妃的字才好。”

“我……是了,我会写字。”母妃痴痴想了一刻,忽的欢喜起来,唤人拿来笔墨,在纸上写下了“莲花色女图”。她端详片刻,摇头道,不像。其实笔触是有几分像的,毕竟少桓和母妃习的是同一个人的字。怀晋太子惊才绝艳,弱冠之年,他的字已被太傅苏焕推为青出于蓝。母妃年少时,跟随父亲在怀晋太子身边侍读,却是太子亲自指点她习字。少桓自幼失怙,追怀父亲,时常临习怀晋太子的字帖。母妃是女子,心性柔弱,自然是少桓的字里风骨与怀晋太子更像些。

那柄画扇,原以为母妃从未留意,殊不知她是看在眼里的。

那日母妃竟像是魔怔了,反反复复写那几个字,定要写得像了才作罢。谁也不知她为何如此执拗,要将“莲花色女图”几个字写来作甚。

如今昀凰终于知道了。

母妃照着她记得的样子,将烧焦的《莲花色女图》重新绣了出来,将少桓所题的字,也绣了出来。她是什么时候绣的,昀凰竟不知。每日都陪在她身边,直到离宫和亲之日,也不曾见过。难道母妃是在自己离开之后,是在辛夷宫中独自等待的时日里,一针一线绣出了半幅,被送来北齐的路上也随身带着,日夜绣着。

母妃遇害坠崖,随行之物都成了遗物,都被送入宫中。

这幅未完成的绣帕若是她随身所带,早也随她消失于断崖之下,寒江之中——然而,它轻飘飘从诚王袖中飘落,完好无损。

上苍可有仁心,令物如其主,人如此物,历劫犹存!

一口冰凉气息凝窒在胸口,昀凰骤然长抽一口气,想从尚尧掌心里抽出手来,想要拿起白罗绣帕。然而尚尧的手坚定如铁,纹丝不动,不肯放开她颤抖的手。

“皇叔的意思是,太妃尚在人世?”尚尧平静开口,语声冷肃。

“若我孩儿的命在,太妃的命就在。”诚王一字字道。

“如此说来,这三年间,太妃是在皇叔手中?”尚尧目光如锋。

“陛下以为呢?”诚王眯了眼,笑得意味深长。

未待尚尧开口,昀凰却也笑了,笑得凄楚。

“母妃还在,她真的还在……”昀凰转头望了尚尧,切切又怯怯,直唤了他的名,“尚尧,这是真的,对不对?”

“是,太妃还在人世。”尚尧低头凝视昀凰,语声轻缓如对孩童耳语,“她还在等着与你相见。”昀凰靠在他肩头,仿佛靠着天地间唯一的依凭,苍白如纸的脸上笑意微弱,“哪怕这样骗骗我也好,也好。”

尚尧一窒,竟说不出话来。

昀凰缓缓回眸,看了诚王,“可是母妃并不在他手中。”

诚王脸上变了色,一言不发。

昀凰胸中翻涌,被那团冰凉气息迫得声气断续,骤然而至的惊与喜,被清醒过来的理智绞断,残余一线希望,支撑着她的意志不被再度落下的绝望压垮。

“如果母妃在你手中,你不会等到现在走投无路才用她来交换。”

昀凰一字字道。

诚王死死盯着她,森然冷笑不语,心中也自悚然。

一介女流,竟好冷的心志,如此变故之下,亦不受惑乱。

“是谁给了你这方绣帕——”昀凰双眼赤红,却没有泪,一抹妖异的血色自眼底升起,凌厉如欲噬人,“说出来,容你换一命。”

诚王纵声长笑,嘶哑的笑声回荡在殿上,“你以为普天之下,谁人敢指使本王?一个疯癫老妇,不值得本王出手。可若是你们定要斩尽杀绝,不放过无辜稚子,本王也少不得让你母妃身首异处来陪葬了!”

昀凰眼中妖红之色暴长,霍然长身而起,反手拔出尚尧的佩剑,铿然龙吟声里,剑光如练,杀气如瀑,一剑直指诚王咽喉!

剑光掠起的刹那,哑老已纵身扑上,袖底双刃齐出。

尚尧拂袖,案上酒杯激飞,击中哑老眉心。他一手将昀凰的身子一带,令她手中剑锋偏移三分,而哑老恰好扑到面前。昀凰盛怒之下,一击已力竭,却陡然感到身后有一股山墙海堤般的巨力支撑上来,手中剑锋被这力道一送,悄无声刺入了哑老胸膛。

当胸一剑,哑老明明可以闪避,却不退不让的挡上,只因身后是诚王。

诚王见尚尧出手,已知哑老必死,一时目眦尽裂,暴怒中拔剑向昀凰斩去。尚尧将昀凰护在怀中,闪身避过,剑锋掠过自己额边,一道血痕立现,血珠从浓密飞扬的眉梢滴下,在他眼里也染出了一抹猩红。

哑老身子绵软倒下,挣扎着朝诚王望了一眼,气绝于地。

诚王以剑拄地,俯身将哑老暴突不闭的双眼合上。

昀凰怔怔看着尚尧额际流下的血,伸手为他拭去,指尖却颤抖着,怎么也擦不去他眼中的猩红。他恍若不觉,纹丝不动,眼底猩红并非只是血染。

她已见过太多人的血,却是第一次见到他流血。

指尖沾了他的血,颤抖得越发厉害,昀凰不记得有多久不曾如此愤怒,如此不顾一切想杀一个人,竟至失去自控。只因有他在身侧,才敢有一刹那的有恃无恐。

“这一剑,你是替太妃赐他的。”尚尧冷冷看了哑老的尸身,“伏击沈觉,劫持太妃的刺客,是他一手安排;将太妃送到裴家手中,也是他亲自办的,朕说的对么,皇叔?”

昀凰心口猛然一抽,不敢置信的望了尚尧。

长信殿上纹丝不动的青纱素幔仿佛也骤然凝固在一片死寂中。

第二十八章 下 ·上卷完

诚王缓缓抬目,看尚尧的目光如同看一个从不认识的人。

尚尧看也不看昀凰,凌厉透骨的目光,只望定诚王,“皇后不会责怪皇叔不肯说出太妃下落,因为皇叔的确不知。不仅皇叔不知,朕相信,与你合谋的裴氏,至今也没有追查到,否则裴令婉早已拿太妃来交换神光军。你们是螳螂捕蝉,岂知黄雀在后。”

“黄雀……是你?”诚王以剑拄地,身子晃了一晃。

尚尧不答,揽着昀凰的手稳稳托在她腰间,感觉到了她亦摇摇欲坠,却不敢低头看她的眼。

“你布下坠崖假象来掩人耳目,暗中将太妃交给裴家,接应之时,你们却遭高手伏击,裴家的人尽数被杀,太妃被带走,从此不知去向。这三年来,皇叔在北齐,裴家在南秦,为了搜寻太妃下落,也算是掘地三尺了。”

诚王一声长叹,连声惨笑,笑得身躯几近佝偻。

“难怪掘地三尺也找不出人来,若是陛下将人藏了,便不出奇了。老夫也曾疑心过,也想过普天之下有此能耐的,唯陛下而已,可老夫终究没敢相信陛下的铁石心肠,竟将华昀凰也瞒住!好,好,这才是帝王手段!你确是天生该坐上帝位的人,这般心肠,这般手段,老夫自愧不如。”

一字字,如针入耳,如戮在心。

昀凰听着诚王嘶哑笑声,耳边嗡嗡作响,渐渐听不分明,眼前一切都在褪去颜色,昏暗黯淡下去。胸口冰凉一团,全凭一点微弱暖意支撑。这暖意来自背后扶持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来自他掌心的热度,护着心口最后一簇不灭的火,抗衡着铺天盖地的冰寒。

然而他掌心的暖意在减去,他的手也越来越冷,如同他的语声。

只听他说,“皇叔舐犊情深,朕感同身受,即便不用太妃来换,那孩儿也不必死。朕已经杀得够了,尚钧、尚旻、云湖……他们一个个都去了。朕的江山,无人可再动摇。那孩儿,就让他皈依佛门,替父修福。太皇太后的陵寝之侧,朕会留一个无碑之所,皇叔可以安心陪伴她老人家。”

诚王沉默。

谋逆之罪,即便皇亲也一样罪当曝尸于野。能在太皇太后的陵寝之侧,给自己留一个容身之所,已是仁慈。不累及幼子,也算不枉这一身骨血相系。诚王心中起伏良久,一生苦恨如在铜汁中滚沸,到此刻一切烟消云散,煎熬着肺腑的铜汁终于冷却下去,留了一腔子的惨淡空洞。

“如此,老夫与陛下也恩怨两清了,来生但求不再相欠。”

铿然一声,诚王手中的剑,脱手坠地。

“愿如皇叔所求。”尚尧黯然垂目,目光随着跌落在地的剑,仿佛也跌去锋芒。

“老夫还有一个心愿。”诚王平静开口。

“皇叔请讲。”

“皇上曾说过,年少时,最渴盼先皇亲自教导你习剑,可惜先皇总是教导太子的多,难有闲暇教导你。老夫如今老迈无能,不敢教导陛下,但求能陪陛下练一回剑。”

尚尧目光深敛,薄唇紧抿,不作一声。

诚王静默等待他的回应。

跌落在地的剑,横亘在两人之间,剑身黯淡无光。

于寂静之中,昀凰觉出了死气,令人窒息的死气。心神恍惚间,她抓住了尚尧的袖子,下意识的想阻止他。然而他已开口,“依皇叔所愿。”

昀凰望着尚尧,万语千言到了唇边,化作风烟散。

他一言不发凝望着她,缓缓抚了她脸颊,语声温煦,“许多事,我想,等安宁些了再让你知道。”

昀凰闭了眼,额头轻轻抵了他的下巴,哑声道,“我知道,不是你。”

巨石般压在心上的不安随她轻轻一句话而消散,尚尧将她拥入怀中,在她耳边低声道,“不是我。”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从诚王与裴家手中抢走她母妃的那只“黄雀”,并不是他。

昀凰一时间不知道为什么能够坚信,纷乱如麻的心神,来不及理清万千头绪,然而深心里有个声音,似乎隐隐想要告诉自己什么,却又害怕知道。

这惶惑将她迫得喘不过气来,然而母妃还在人世,只要想到这一点,便什么也不足惧了。无论母妃身在何处,北齐南秦,天涯海角,翻遍每一寸山河,也定要将她找到!

腰间忽的一轻,是衣带被他取了下来,昀凰一怔之际,尚尧已不由分说将衣带系在她双眼上,将她眼睛蒙住。

“我不想让你看见,不想未出世的孩子看见。”他的语声低如叹息。

他与她都明白,诚王的心愿,是在求死,求以皇族的尊严死在他的剑下,而不是以逆臣贼子的身份被赐死。而让他手刃生父,却不知是不是诚王对他最后的残酷。他应允了,是君王的仁慈,亦是为人子最后的尽孝。

父与子,终于白刃相见,也许两个人等待这一刻都已很久。昀凰知道不能阻止,牵住他衣袖的手指,慢慢一点点松开,感觉到最后一寸衣帛滑出指间,蓦地有些心慌。

她听见他走向诚王,语声平和,甚而带了淡淡笑意,“皇叔,再饮最后一杯?”

“好。”诚王的语声也温和,“这一杯,敬陛下,江山永固。”

酒倾尽,不知是谁,抛掷了玉杯,碎玉之声未止,御剑出鞘的龙吟之声再起。

昀凰一动不动的闭目坐在长信殿上,听着金铁相击,双剑交搏如出涧龙吟,时悲凉,时凄烈,却再感觉不到之前的森寒杀气,只觉绵绵无尽的悲哀。

蓦然间,一切声音都静止了,只传来一声短促的叹息,仿佛是诚王的声音。

随之响起尚尧的声音,竟带了一丝颤,“身体发肤,刺骨还血,你我两清了。”

昀凰扯下蒙眼的衣带,看见尚尧半身浴血,肩头被诚王一剑几乎刺透。

诚王仰天倒下,衣不沾血,眉心一丝血痕,面容平静。

尚尧以剑支地,在他尸身旁,缓缓屈膝跪了下来。

昀凰奔上前,想要扶起他,却再无半点力气,踉跄跌在他身旁,将他抱在怀中,用手去捂他肩上的伤,想要止住不断涌出的血。他温热的血染得她满手猩红,他的脸苍白得像一张薄纸,琉璃般瞳仁似也褪去了颜色,越发空透冰凉。

他望了她,仿佛倦极之后终得安枕,缓缓靠在她身上,阖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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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照入幽静内殿。

照着他沉睡容颜,鬓间鸦色映上清冷月色,看去恍惚像是生了白发。

昀凰伸手去抚,指尖梳过他两鬓发丝。若真白了发,一转身,一弹指,已是一世过尽,你已霜鬓,我已白头,身前身后终与谁同。

回想那时刻,他的血染红她一手,仿佛再也止遏不住,要将他的生命也流尽。那一刻她真以为,或许他会就这样死去,再不会醒来。于是她怕了,怕极了,怕得顾不上怪他隐瞒母妃的消息,瞒了她这样久!

他是什么时候知道母妃还在人世的,究竟瞒了她多久?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隐秘,藏在这个深不见底的男子心里?可这一切,都不要紧,不要紧了。

她只要他活着就好,活着瞒她也好,骗她也好,与她算计一辈子也好。哪怕他像从前一样怨恨她也好,这冷清清的世上,若再没有人可相守,那么有这样一个人为敌也是好的。

太医为他换过了两回伤药,还是不见他醒来,虽说太医已道无碍,昀凰还是不安心,总怕他不会再醒来。

宫人奉药进来,跪下悄声道,“商昭仪在陪着小殿下,可殿下哭闹得厉害,皇后可要去看看殿下?”

昀凰知道阿衡是要父皇,见了自己只怕哭得更厉害,疲惫道,“让昭仪哄着他些。”

“抱他进来。”床帏后传来尚尧低哑的语声。

昀凰一惊回头,触上尚尧徐徐睁开的眼睛。

“我还没死,你就不管阿衡了?”他瞧着她,似笑非笑,历经大劫却仿佛只不过一梦初醒,什么也不曾发生的惺忪样子。外面的血腥气还没有散尽,杀戮天阙,烽火帝京,一场震动朝野的谋逆之乱刚刚平息。却怎么也想不到,他醒来的第一句话竟是这样。昀凰怔怔望着他依然苍白的脸,什么话也说不出了。

他略抬了抬手,要她到他身边来。

“怎么脸色这样差?”他皱起眉头,强撑起身,伸手抚上她的脸,却不知自己的脸色比她苍白得多,“昀凰,你可还好?”

昀凰点头,将他的手轻轻握住。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竭力抬起另一只负伤无力的手,隔着衣衫轻抚那个安睡在她身体里的小小生命,长舒了一口气,“你们都安好,便是天下安宁。”

“我不安宁。”昀凰望着他,语声发颤,“你睡了多久,我便怕了多久。”

“你也会怕?”他竟还笑得出来。

“刺骨还血,为一念心安,将自己伤成这样。你是血肉之躯,不是金甲神人。若是你就这样死了……我……”昀凰窒住,本有些负气的狠话,说到这个死字,再也说不下去。生死见惯,却原来,她比谁都更怕生离死别。实在是,世间可离别之人已不多了。

“你怎样?回南秦去改嫁?”他耸眉,低低的笑,“没有人敢娶北齐太后,你趁早消了这念想。”

昀凰扬起手,一巴掌就要抽上去,眼前忽有什么掉落了下去,带着滚烫的温度,到脸颊却又一凉。她怔了,一眨眼,又有滚烫的水滴落下。

“你在为我落泪?”他直直看着她,仿佛痴了。

昀凰一摸自己的脸,触到湿痕,果真是泪。

他伸出手,柔声唤道,“昀凰。”

眼前恍惚,看着他倚在枕上,苍白了脸色,朝自己伸出手的样子,仿佛与另一个人的影子叠合在一起,旧日光景重现,如同那幅烧焦的莲花色女图,化作白罗帕上旧痕迹。那个人也是这样,低低唤着“昀凰”……

昀凰缓缓倾身,伏在他身侧,脸上泪痕湿了他衣襟。

他张开双臂环住她,久久不语。

衣衫下他的心跳平稳有力,他的体温与气息里有着雪后朗晴的味道。

他低声问,“昀凰,你可怨我?”

怨,或不怨?谁人有错,谁人无错?世上的事何曾如此简单过。如果他不隐瞒,早些让她知道母妃尚在人间,眼下一切会有什么不同?

为了复仇,她殚精竭虑要将仇人一个个置于死地,然而即便母妃尚在人世,诚王、裴家仍在追查她的下落。他们不会放过母妃,更不会任华昀凰就此安然活在世上。即便没有了华昀凰,诚王又何尝能容下一个不肯对他俯首听命的儿子。

这是一盘只容最后的胜者活下来的杀局。

倘若早知母妃还在,却又不知她身在何方,是会更欣慰,还是更煎熬?

昀凰茫然,失语良久,心中空荡荡,一时间只觉倦极了。

“这些年,我瞒着你,心中并不好过。我只盼能找到太妃,将她安好的送到你跟前,你便不会怪我。”尚尧长长叹息,久埋心底的隐秘,也沉重如负枷而行。

“你当日见到的邱嵘,是暗里追踪哑老的人马与裴家交接,目睹太妃被劫走的唯一活口,其余人都遭灭口。我安置下邱嵘,真正的目的,是让他追寻太妃的下落。这两年,他一直在找,最后的蛛丝马迹是往南去的。”

昀凰默然听着,睫毛颤动,心中并无惊涛骇浪,只是一层层凉意漫上来。

“一天找不到太妃,一天不敢让你知晓,我只怕,你翻天彻地追究下去……”尚尧顿了一顿,语声苦涩。身为君王,身为丈夫,他都不能承认他有恐惧。然而如果是那个人,将太妃藏在不为人知之处,借太妃挑起昀凰对裴家对诚王的必杀之心;有太妃在手,更制住了昀凰致命的软肋。

他的意图,便是尚尧最深的忌惮。

“这黄雀,或许是你我都猜想到的人。”

昀凰蓦地抬头,冰凉颤抖的指尖按在他唇上,封住了他余下的话语。

“不要说,我不想听,不想猜……”昀凰摇头,眼中迷茫凄苦,亦有决绝如冰,“无论那个人是谁,只要知道母妃还在,就算要将这山河翻覆过来,寸土寸壤,我必会找到她。”

一直等,一直盼,终于在暮色再度笼罩宫阙之际,等到了昭阳宫的主人回来。

远远望见昀凰的身影下了凤辇,迈入宫门,商妤几乎是奔跑着迎了上去,顾不得仪态,顾不得礼数,一伸手稳稳扶住了昀凰。

昀凰再也没有一丝力气,靠着商妤单薄的肩,不语不动。

商妤如长姊如慈母一般呵护的轻抚昀凰肩背。

“皇后累了。”商妤什么都不问,只是柔声道,“小殿下已安睡了,寝殿里已熏好太合香,皇后什么也不要想,好好睡一宿吧。”

这一睡,便是天昏地暗,日月无关,如同沉入深不见底的归墟。

世间之水归聚于无底深谷,身如一叶飘摇,在万水所汇的巨流中,忽而顺流,忽而逆流,周遭不再是流水,却是时光,将她卷入过往,湮没在夙昔悲欢。

昀凰知道这是梦,却怎样也醒不过来,挣脱不出无情旋流。

在旋流中,她看见了许多已经死去的人,诚王、骆后、尚旻、云湖、郭后……见到云湖还是南朝宫宴上明眸盼兮的天之骄女,转瞬又见她在乱军之中被斩下头颅;

见到郭后被赐死时弯曲如枯爪的手,见到南秦宫中的旧人,一个个行走在菡池回廊下一望深碧的烟水里。那样的碧,碧得沁透了天地,唯余那一人白衣萧萧。

他的容颜一点也未变,笑若薰风,如初见,如诀别。

他俯近,携一缕杜若冷香,在她耳边说,“你又忘了,朕说过,一生一世不会放过你……人间黄泉,红颜白骨,你都逃不出朕的手心。”

你逃不出朕的手心。

“皇后,醒醒!”

摇曳烛光中商妤忧切的脸映入眼中,昀凰睁大着双眼,直勾勾,空荡荡,望着虚空中某处,神魂仿佛犹在梦中,眼角一行泪缓缓淌下。

守护在侧的商妤隔着床帏听见昀凰沉睡中一直气息急促不匀,陡然间发出窒息般抽噎,像在梦中被谁扼住,惊得商妤慌忙将她唤醒。见了她这个样子,心里又急又痛,却不知长信殿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商妤小心翼翼想要扶起昀凰,低头间,瞥见她双手交握身前,睡梦中也紧攥着一方白色绣帕。这绣帕,从未见过。商妤伸手去取,方一触碰,昀凰周身一震,竟像受了惊吓。

“他不放过我……既已弃我万里之外,又如何不放过!”昀凰狠狠咬住嘴唇,双肩颤抖得剧烈,心中一千一万遍被这一方莲花色绣帕带回的疑团啮咬。

当真是他么,若不是他,又能是谁。

他亲手做了这一局棋,将自己困死,将她流逐。

而今当真是他一着失,满盘输?

昀凰眼前依稀又见睡梦里那双冷冷洞彻了离合的眼睛,他居高临下,从虚空中俯视她,仿佛在笑,笑她看不清他的棋局,恰如他与她的对弈,她从未赢过。

少桓,少桓。

【上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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