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眼如画,山长水远。
孟寒寻思这句话怎么听来这么奇怪?
但周淮生一副从容镇定的模样,又让她自我怀疑,或者是她想多了?
走在山林之间,搭着晨间的清润雾气,人的心境也随之发生变化。
孟寒就觉得她心平静了许多。
难怪世人多寻求桃花源之地。
她琢磨了下,回答周淮生刚才的那段话:“你来你母亲这边,是来讨吃讨喝的吧?”
周淮生听了后,神情到没什么变化,他沉吟几秒,说:“这话说得也不是没道理。”
不知为何,他说这话时,话语间有股寂寥的意思,淡淡的,不仔细听是听不出来的。
孟寒挑了挑眉,似有诧异,到底没再往下问。
说话间,两人走到了山路的正中央,眼前是个巨大的空白区域,旁侧竖着块牌子,上面写着:练车场;背后则是高林耸立。
孟寒四处张望,附近没什么设施和建筑,有的只是繁盛的树林。
她不无叹息,这么大一块空地只拿来当练车场未免太浪费。
她拿眼四处瞧着,冷不防地,目光转到了周淮生身上。
很凑巧的,她目光落在他脸上的时候,他也正好看向她。
四目相对,耳边是林间的风,湿湿凉凉的,风息夹着一股特有的木林的味道。
很清香……
周淮生眉眼清朗,眉间尽是一片清润,和他这个人平时的波澜不惊倒是一脉相承的。
她不禁想到了两个词语——
眉眼如画,山长水远。
两个毫无关联的词语,此时倒是搭配得紧。
衬眼前的这个人,衬周身的这片山林。
难免的,孟寒怔在原地。
她的目光久久地停在他身上,似要把他看个明白。
周淮生不动声色地任她看着,过了好些会,还是他手上传来的手机铃声打破了这份沉寂。
是周游,问他们是否出门了。
周淮生回道,两人在后山这边。
挂了电话,周淮生问:“下山?”
孟寒尚且飘落在刚才的对视里,她神思惘惘的,显然跟不上周淮生的节奏。
周淮生唇角微弯,又问了一遍。
孟寒目光往四处瞟,“都可以。”
他走在前面带路,时不时往她这边看一下,偶尔目光相撞,孟寒略有心事地挪开。
下山他们选的是另外一条山道,不走原来那条大道。
周淮生提醒:“注意脚下,走慢点。”
孟寒哦了声,然后一边注意着脚下的石板路,一边问:“怎么不走刚才的那条大道?”
他看她一眼,淡声说:“你怕鹅。”
孟寒:“……”还挺贴心的,她很受用。
弯了弯唇角,孟寒说:“刚才看到你接电话,是工作上的事吗?”
“嗯……”过了几秒,他补了一句,“一点小事。”
转眼就到了凉亭,周淮生带她稍作停歇。
凉亭在半山脚,而村庄在下面,从上往下看,房屋一茬一茬的,像小时候拼凑的积木房。
孟寒伸出手,一个村庄就囊括在她手心。
俯瞰人世,大约就是这样的感觉。
他们大概在凉亭留了十来分钟,随后下山。
孟寒怎么也没想到,能在山下看到梁斯晏的身影。
梁斯晏正在搬花盆,孟寒看了看,花盆里面种的是多肉,品种很丰富,有很多孟寒没见过的种类。
正值周游出来,见到两人,说:“回来了,里面有温开水,先喝点水润润嗓子。”
孟寒说了声好,人却往装着花盘的后备箱走去。
梁斯晏看到她,眯眼笑了笑,伸出手挡住她:“别,你可别来蹚活,小心我哥待会把我灭了。”
孟寒脸微红,朝后看了下。
周淮生走上前,跟她说:“苦力活让他来做,你去屋里休息。”
孟寒拗不过,她去一楼的盥洗室洗了下脸和手。
盥洗室的窗户正对着后院的花园,孟寒一边擦着脖子,一边看着梁斯晏的身影进进出出。过了一会,周淮生的身影也现在其中。
不过周淮生来回只搬了三趟。
第三次回来的时候,他被周游留下了。
花园里有一处小河,是特地挖的,水源是从别处牵引过来的。
现在周游正往水沟的边上栽种一种淡紫色的多肉,周淮生在一旁给她递盆栽。
孟寒看了一会,她走到客厅的位置,见阿姨正端着一装着四杯温开水的托盘,她忙说:“我来吧。”
阿姨也不客气,说:“那就拜托您了,我去厨房准备早餐。”
孟寒穿过客厅和偏厅,往后院走去。
她将托盘放在后院的石桌上,回头望着眼前这三层楼高的紫藤,此时还未到紫藤的花期,孟寒却能幻想出这开花时该是怎么样一个摄人心魄的盛况。
“紫藤花期在四月中旬和五月上旬之间。”不知何时,周淮生站在了她身旁,轻声说道。
孟寒先是讶异,随后被她压下,她说:“还蛮期待的。”
他笑了下,问:“到时要是不忙,我带你过来。”
孟寒微微皱了下眉:“不太好吧?”从早上到现在,他怎么净想着把她带到这边来。
周淮生微吟片刻,似觉得不妥,他不紧不慢地给了另一种建议:“到时我过来拍照传给你。”
孟寒不禁笑:“就为了一张图片?”
他摇摇头。
她便问:“那是因为什么?”
他略略迟疑一会,随后说:“你想看但没时间过来,我过来拍给你看。”
他的声音是极淡的,然而言语中的郑重其事却是不可忽略的。
孟寒不禁失语。
她手背在身后纠缠着。
也许是她不解风情,她竟然找到了反驳的理由:“看图片的话,我手机里有很多。”
“是吗?”
“真的。”孟寒眼都不眨就拿出手机翻出了相册。
周淮生看着眼前的手机屏幕,如她所言,确实是紫藤屋。
紫藤花开得正盛,缠绕着屋前屋后,如海洋一般。
周淮生抬眸,一双漆黑的眸子如墨一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心境。”
“怎么说?”
孟寒收回手机,看着他。
周淮生淡笑道:“这些图片你只是看过,没去过,身临其境才能真正赏识其中的美意。”
那边周游忙完了,洗干净手,招呼他们过去喝水。
孟寒不时瞟着周淮生,不时想着他刚刚话里的意思。
梁斯晏总算全部搬完了,他大汗淋漓的,丝毫没形象地走过来,抓起剩下的一杯水仰脖灌下去。
一杯喝完,他擦了擦嘴角。
周游叹声气:“一段时间不见,你又邋里邋遢了是吧?”
梁斯晏拿来擦嘴角的布是用来擦手上的泥土的,他擦得急,没管那么多,这会嘴角沾了不少泥土。
孟寒无声笑着。
只听梁斯晏丝毫不在意地说:“妈,就这么一次,您当作没看到好了。”
听到这声称呼,孟寒猛地咳嗽。
一下子,三双眼睛全部聚在她的身上。
周淮生抽了张纸递过来,问:“喝慢点。”
孟寒摇摇头:“我没事。”
说着又是猛烈咳嗽,为了不影响他们,她连忙走到一旁。周淮生跟在她身侧,时不时问她情况。
孟寒彻底平静下来是在早餐后。
周游照旧在后院忙活。
梁斯晏在厨房洗碗。
孟寒说:“看不出来,梁斯晏还会洗碗。”
周淮生对此倒不以为奇,他说:“这是家里定下的规矩,谁都必须遵守。”
孟寒了然:“那你们家都是男人下厨房做家务吗?”
“是这样。”
“可是不是还有阿姨吗?”
“阿姨只照顾家里的女性,男性在家的时候,就由男性做,阿姨帮忙打下手。”
孟寒惊奇:“还可以这样子?”
周淮生一本正经:“祖母说这是传统美德,要好好弘扬。”
孟寒扑哧一声笑出来。
厨房里的梁斯晏憋不住了,大声说:“你们别在这秀恩爱,都走远点。”
孟寒笑意止住。
周淮生投过去一眼,淡淡的。
梁斯晏的脸皱成一张满是折痕的纸:“行吧,你们开心就好。”
孟寒却不敢再待,拉着周淮生到了后院。
周游在给多肉做鼓架,加以前期的牢固。而阿姨则是拿着剪刀站在藤本月季旁,不时剪下什么往竹篓里丢。
她看向周淮生。
周淮生说:“这是在剪月季的花苞,做香囊用。”
“我能试试吗?”孟寒问。
“下次吧……”周淮生解释道,“花苞不能随意剪,其中还要照看花藤的美观性,等下次来了,你跟着阿姨好好学学,再去捣腾这些东西。”
“哦。”她有些失落。
周淮生顿了下,又说:“花丛里的蚊虫多,你回去还有工作,别耽误了正事。”
说着他目光掠过她白皙的手臂。
只是很快的一眼,如蜻蜓点水般。
孟寒却意外的,心狂跳。
她必须做点什么来转移注意力,刚好他们坐的位置离周游很远,离正在厨房忙碌的梁斯晏更是遥不可及。
她抿了抿唇,朝周淮生招了招手。
周淮生迟疑片刻,朝她的方向偏了偏。
两人离得近,孟寒的声音压到了最低。
“你和梁斯晏是亲兄弟?”她问。
“嗯,亲兄弟。”他答,声音也是极低的。
孟寒纳闷:“不像啊。”
她心里是这么想的,嘴上就这么说出来了。
周淮生侧过脸,他的眉眼五官近在咫尺。
孟寒心落了一拍,为了自己的一时嘴快,也为了近在厘米之间的周淮生。
对她此时的疑问,周淮生一点也没有被窥探隐私的意思。
他说:“我和梁斯晏一人随母姓,一人随外婆姓,很多人一听我们名字一般想不到我们是亲兄弟。”
原来还有这层缘故。
孟寒小声道:“你们的性格也看不出来。”
周淮生对此有另一番解释:“我自幼跟随祖父身边长大,梁斯晏随着我父亲长大,祖父和父亲的教育方式不同,性格难免有差异。”
孟寒再次纳闷了:“那阿姨呢?”周游在这其中担当什么角色?
闻言,周淮生朝母亲周游的方向看了一眼,他回过头,淡淡地笑了下:“母亲有自己的事业要做,养儿育女不属于她的规划范畴。”
随着时间往后挪,太阳慢慢上移。不多时,院子里落下了满满的阳光。
也有不少落在植物花草上的。
阳光漫漫,本是热切的,给人希望的。
在听完周淮生的一番话后,孟寒却心生一股怪异的感觉。
她不知道如何形容这种感觉,不能清晰地去描述它。
只是无形之中,这种怪异的感觉将两个人拉近了很多。
孟寒望着远处周游的身影,说:“在这点上,我们的母亲倒是相似的。”
周淮生偏过脸,目光坦然。
她低头笑了下,有些寂寥:“我的母亲也是这么想的,生儿育女不能阻扰她的事业道路,以前不理解,现在想想,或许我该向她学习。”
“我支持你所有的选择。”忽地,他说。
孟寒倏地抬眼,眼里满是震惊。
周淮生淡定自若,丝毫不见慌张。
过了好些会,孟寒甚是艰难地说:“怎么每次谈话最后都会落到我和你的身上。”
相比她的难以启齿,周淮生倒是十足的坦荡,他说:“你在我的规划内,很多事情,换个词,所有的事情,我都会考虑你,将你放在第一位。”
他的声音是自然的、平缓的,起伏很稳定。仔细听下来,不像是忽然决定这么说的,反而像是思考了很久,才定下来的。
再看他的举止,也是极其放松的一个状态。
所谓,松弛有度。
形容此时此刻的他再正确不过。
他沉着镇定,孟寒却不然。
不过话都被他说到明面上了,她也不管什么面子什么羞耻心了,干脆问道。
“那如果最后的结局都不如你所愿呢?”
“没这种可能。”他照旧十足的把握。
孟寒微微皱眉:“你就不怕?”
“怕什么?”
“竹篮打水一场空。”
“我仔细思考了很久,你打算30岁再考虑婚姻,离这个时间还有五年。五年一个计划,很多事情也会发生改变说不定。”
“比如?”
周淮生起身,阳光将他的身影罩住她,挡去了热乎乎的光源。
他自上而下地看着她,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比如改变你对我的印象。”
他背对阳光,孟寒微微仰着脸,昏昏光影里,他满是深不可测。
孟寒在桌子下握紧手,她尽量稳住声音,不让他察觉她声音里的异样。
她说:“如果五年之后我还是没喜欢上你呢?”
他摇头笑笑:“我相信日久生情。”
桌子下的手在听到这话后,缓缓松开了。
孟寒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答案,将彼此放在一个尊重的位置。
不过,周淮生为什么俯身了?
为什么离她越来越近了?
他的身影猝然离近,她的视野里全是他。
密密集集的,根本不留一点细缝。
孟寒身不由得往后侧。
周淮生却蓦地停住。
一时之间,两人就保持着这么一个位置。
他没再前进,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孟寒的慌乱慢慢消散。
余光里,周游和阿姨都没有注意到这里。
孟寒彻底松了一口气。
只是这气还没彻底放松下去。
下一秒,周淮生又往她这边挪了下位置。
这回,他附在她的耳旁。
他的气息就在厘米之间。孟寒丝毫不敢动,生怕一个不经意间的动作,两人的皮肤就要接触上。
她无处遁形,心里七上八下的。
静寂,阳光,人影。
还有彼此的呼吸。
孟寒脑海里只剩下这些了。
周淮生淡淡笑了下,幽幽说道:“孟寒,当你问出这句话,就证明了一些事。”
说完,他不紧不慢地起身,走下台阶。
孟寒从怔愣中回过神,她叫住他:“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是有些大的。
远处的周游和阿姨都停下手里的事情,朝她看来。
孟寒笑得很勉强,都快哭出来了。
周淮生回过身,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回北城之后,我打算搬到你楼上。”